第189章 不能愈合的口子
作品:《予你玫瑰》 第189章 不能愈合的口子
连绵的嗡鸣声里,他听到时云舒急促的声音,那人正在呼叫考核组申请紧急停考,有不长眼的外星人在轰炸噩梦之城。那天杀的外星人,这城不该在它们争打范围内的。
后来他有一阵子意识模糊,混沌的记忆里,他被时云舒拖回了营地。营地暂且安全,时云舒得到了考核组的回复,对方说那只是个意外,还说以后像这样的意外不会少——时云舒也经历过的——这些考生未来很可能会在交战地带冒死进入某个天空城去探索调查测绘搜集情报,也搞不好会在天空城里遇上外星人袭击,这样的情况刚好可以考察学员的随机应变能力和生存能力,是非常大的加分项。所以如果没有出现严重人员伤亡,考核组并不建议停考。
时云舒于是叹口气,说他守夜,让其他几个人先休息。
后来他们好好歹歹是都活着走出了这庞大阴森的考场,而且成绩都还不错。每个组有每个组的状况百出,听说有个彩蛋题目的教官从箱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险些被精神高度紧张的学员射杀,那学员直接就延毕了。
听说这事的时候余挽辰已经躺在了母舰的医务室里,他的其中一侧整齐地躺着自己的队友,而另一边则是准备离开的时云舒。
卫矛和大旺来接时云舒,他们说是蜃楼调查队混改,更名为天空城调查处,时云舒身体恢复得不错,又带出一批学生,现在也该归队了。他们还说如果不出意外,这次考试合格的人都会被塞进来,刚好时云舒是其中一部分人的教官,到时候管起来也好管……之类的。
“不是吧?”时云舒发出了惊悚的声音,“我还得继续面对这些人吗?”
“放弃吧,大朵子。”卫矛非常不厚道地笑起来,“你这名号都传开了——我说,当初那代号你就不能起个别的什么之类的?”
时云舒极度无语:“就是个代号,叫什么不是叫?隔壁还有猫猫虫、鲨bee、鸟人,你怎么不说?”
“但你这个——”卫矛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算了,没事。你开心就好,朵朵。”
“老天……”时云舒不知第几次叹气,他无意中一转头,就和余挽辰对上了眼。
“我们在外面等你,你都休息一年了,刚好有个小任务来帮你恢复手感。”大旺说着趁时云舒一脚踹过来之前先溜出了门。
时云舒大骂:“扯你蛋的楚大旺!休息个鬼,正常人哪有去当教官休息的?有病吧!”
“真的只是个小任务,也许你能赶上他们的毕业典礼。”卫矛强调道,然后她也向外走去,“你不在我们挺无聊的,本来队里剩的人就不多了。”
卫矛最后的这句话让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他站在那里呆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来向自己的倒霉学生们道别。
“一路顺风。”卷卷竖起大拇指,“朵子哥。”
熊孩子们纷纷向他们现今的教官未来的长官道别,这一别道得稀碎,将没大没小的愣头青态度发挥到了极致。
时云舒也不在意,他没空在乎这个。他来医务室也只是简单包扎下伤口,这时候又风尘仆仆地走了。
余挽辰陷在一众道别声中,他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期待在毕业典礼上看到时云舒,不过他并没有在毕业典礼上看到这个人。他当时还有点失落,他当然早就预想过这样的结果——但他还是挺失落的。
或许是记忆中的失落感太强,余挽辰直接失落醒了。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时候,随着心脏的剧烈跳动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慢慢找回了对时间的概念。
现在是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他正在生花之石空间站的胶囊仓里,同记忆中的某个人挤在一起毫无形象可言地睡着。
大概是他醒来时的动静有点大,时云舒也从沉眠之海中浮出水面,那人半梦半醒地搂过来,蹭掉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咕咕哝哝地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
属于人类的体温熨帖在他身上,这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心悸的感觉渐渐平复,他坐起来,拧开一瓶水来喝。
时云舒也渐渐清醒,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芥子历上午五点。
门外有动静,余挽辰轻轻拉开一点胶囊仓门,看到原本空着的床位来了人,那人开了盏小灯,正在收拾东西。
然后他又悄悄把门关合了,转过身默不作声地抱住了时云舒,像抱住一个长久遥远含糊的梦。
“‘朵朵’是我毕业考核上,你给自己取的代号。”余挽辰哑着嗓子,他话音听起来如同梦呓,“其他教官还有叫猫猫虫、鲨bee和鸟人的。”
“是啊。一个比一个抽象。怎么就逮着我调侃个没完没了?”时云舒轻拍起对方的后背,他的动作和声音都很温和,显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极端的耐心。
“有几个我的……队友,大概也算是朋友。第三年我们才分到一个班级,还没认识就打了一架,后来毕业时我们在一个队伍,再然后……都跟着你了。”
“对。大家都挺不错的。年轻,积极,有活力,有个性,有目标。不服管教,但也好管。”这是他们共同的旧日回忆,曾一度被他们共同遗忘,“后来……也一起去了黄金城。何采莲、齐梅、舒卷、李升盛,还有夏教官手下的巴月、赵熙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现在不但能够记起那些人的名字,连他们原本隐匿在黑暗中的面庞都能够回忆得起了。
他不常回忆这些,甚至有些时候觉得这些记忆太过沉重,或许忘了会更轻松。但又会觉得死去的人就仿佛在凭活人的记忆活着,他不能遗忘——他不能杀人。他不能让他们死去两次。
“后来他们……都死在了那里。”余挽辰喃喃道。
“……是的。最后一个是卫矛。”
“你用黄铁给她编了花环,还说虽然不是真的花,但也挺好看的。”余挽辰无意识地抓着时云舒背后的衣服,像在死死抓着一块浮木,“大家最后都死了,你也快死了。只剩下我一个。我拖着你往航行机的方向走,想亲眼看你咽了气再把你丢下。航行机坠毁,维生舱还有小半能用,你生命力很顽强,一直活到我找回维生舱那里,然后……然后我把你放进去了。我知道你不可能活下来,我也一样。我们没办法离开那座城……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我知道……我知道。”时云舒感到对方正无措地抓着自己,像是无法面对那些回忆,亦或是无法面对那些回忆中的人,“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死去的人埋葬在我们的记忆里,我们活下来了,现在好好的。不要再想了,阿辰。”
余挽辰的身体略微有些僵硬,他喃喃道:“不……你不知道。你根本……”
下一个瞬间时云舒感到灰门出现在了外面,他猛然拉开胶囊仓门窜出去,对床下铺新来的住户看着墙上凭空出现的门扉正张着嘴马上就要发出尖叫,但那声音被时云舒从胶囊仓里窜出来的动作一噎,就闷在了肚子里。
“不好意思。”时云舒礼貌而迅速地死死拽住了灰门的门把手,避免它任性地大敞四开,“麻烦您忘记您现在看到的一切,谢谢。”
那皮肤发绿又发紫的外星人张着嘴说不出话,半晌他哆哆嗦嗦地询问起来:“那个……你们,是无名氏的人吗?”
“是。你是?”
“我是麻乌人,名叫乌帕。听说无名氏猎人团住在这里,所以我和原本今天住这里的人换了床位。”那绿紫皮肤的人颤颤巍巍地说道。
他个子很高,但非常瘦弱,胸部习惯性地佝偻着,缩着肩膀,弓着窄腰,看起来有些畏手畏脚。头上毛发稀疏,耳朵尖尖,眼窝深陷,面部尖瘦,脸上架着一副厚眼镜,身后垂着一条无精打采的细尾巴,他的腿部与趾行动物有些异曲同工,而那足部也是细长瘦削的。
“你刚到这里吗?那不如休息一下,时间还早。”时云舒的声音跟表情都十分平静,但他的手已经用力到指尖发白,两只手就那么死死扯着灰门的把手,可那门就是关不上,“我们船长在另外一个屋子,之后我会去帮你叫她……”
他低下头,发现有一颗弹珠卡住了门缝。
“或者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去5132号房的四号床去找她。”时云舒补充道,“如你所见,我这里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乌帕赶忙像只营养不良的长虾一般跑走了。
时云舒看着关上的房门松了口气,这一小个房间内是没有监控设备的,只有走廊里才有,所以他暂时不必担心会被空间站找麻烦。
余挽辰走过来,蹲在灰门边上,示意时云舒稍微把门开一点,他会把弹珠弹进去,然后门就可以关上了。
“你没问题吗?”时云舒询问道,他不希望再有第三次面对发烧烧一整个星期的余挽辰,那对他俩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没事。”余挽辰垂着脑袋蹲在那里,语气里有一点厌倦和焦躁,他在努力试图控制,但这种情绪显然并不那么好控制。
这扇灰门就仿佛是刻在他肉身与灵魂上的一道口子,它永远不能愈合。他厌恶它、憎恨它,却靠它才活下来、摆脱不掉它,他至今未能很好地说服自己与其和谐共处,更完全寻不到与其和谐共处的可能性或方法。或许他该找机会同吴二三聊聊,吴二三应付起自己身上那些永不愈合的伤应付得得心应手。她比他疼的多,那是纯粹的折磨人的伤口,没有任何好处。天知道她是怎么做到不会为自己的身体状态发疯的,或许是因为普罗人自小便不得不接受自己终有一天会变为尸奴,于是早有心理准备——这种想法算不算得上是一种种族歧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