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并非是受害者

作品:《予你玫瑰

    第190章 并非是受害者

    “我可以打开它,然后……”时云舒原本想说然后他可以和门里面的家伙谈一谈,无论那是什么家伙。他现在非常确定灰门不会伤害自己,而且之前他和十四岁左右还有十八岁左右的余挽辰都聊得还算愉快,这给了他非常大的信心。

    “你不会喜欢那小子的。”余挽辰轻声说道。

    他低下头伸手触及卡住门缝的那颗墨绿弹珠,一旁时云舒瞬间感到门内有什么东西剧烈地向内拉扯了一下门板,那力道大得他险些没拽住门把手。

    “‘那小子’?”他近乎咬牙切齿地扶着墙壁,借力拽住门把手,怕它忽然打开放出什么怪物来把事情搞大,“那就是你!余挽辰你个愚蠢又固执的傻蛋东西,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这一点?”

    余挽辰不言语,他盯着面前不远处漆黑的一道门缝,像在看向一片狭窄的深渊。

    下一个瞬间他的视线凝滞在那里,他惊悚地看到那漆黑门缝之中忽然冒出了一只绿色的眼球,然后又冒出了一只,还有一只……

    密密麻麻的绿眼珠子转瞬之间挤满门缝,只要时云舒稍一懈力,它们便会疯狂地喷涌出来,淹没余挽辰的身体,将他淹没。

    那挨挨挤挤眼珠子塞满门缝的画面当真有些令人反胃,余挽辰起身后退半步,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似乎在这个瞬间他退行到了很久之前,他还是那个面对潘城大坠落时惶然无措到浑身发麻的少年。

    “出去。”时云舒干脆利落地命令道。

    余挽辰没动,他目光沉沉地看向时云舒,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提议。

    “你留在这里对解决这件事毫无帮助。”时云舒用力得指节发白,他将眼神指向门口,一字一句道,“赶紧走。”

    他说的有道理。余挽辰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他要是又被灰门伤到又会高烧烧得死去活来,这只会给所有人增添负担。

    于是余挽辰转身离开。

    随着余挽辰的离去,时云舒感到门后与自己对抗拉拽的力量在逐渐变小,直到完全消失。他松了口气,把灰门轻轻推开的同时,俯下身想去捡拾起那颗卡住门缝的弹珠。

    然而当他无意中看到门后的地面,视线便凝滞了。

    他看到了地上的雪。

    雪——在他的印象里,他只在灰门里见过一次雪。

    他拾起弹珠,再一抬眼,便看到了面前站着的那个人。

    是余挽辰,但不是现在的这个。他头发花灰,眼睛是绿色的,这时候的他大概与灰门结合已有段日子,但不会太久。

    余挽辰二十一岁时与灰门结合,看这门内那余挽辰的样子,大概也就是与灰门结合后一年左右。

    下着雪的日子,这人只穿着件大衣,还敞着怀,里面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有红色自胸口蔓延,在他的胸前画出了玫瑰的影子。他很瘦削,面颊都显得有些凹陷,眼窝也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健康、有些神经质。

    他盯着门外的时云舒,目光沉沉,含着些狠戾和阴森,像大雪封山后找不到食饿狠了的狼。

    “你在卖可怜吗?”时云舒上下一打量,他视线落在了那人敞开的外衣上,“把衣服系好。”

    “把它给我。”那人胡乱裹了裹衣服,他视线低垂,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在讨要自己的弹珠。

    时云舒迟疑着,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弹珠,像在思考,也可能是犹豫。

    “你的手伸不出来。”半晌,时云舒看向门内二十二岁的余挽辰,那是属于这个人二十二岁左右记忆集合成的实体,“我猜如果我把手伸过去,你就会把我拉进去。”

    门内那个余挽辰闻言眯起眼睛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他放下手,那样子带着点冷淡和厌烦,整体来看很像个什么疯癫又厌世的亡命徒:“你既然知道,干什么还把那家伙赶跑?他不喜欢这样。你赶跑他,他会伤心的——他真的很伤心。他现在正在外面的走廊上蹲着,像个自闭的蘑菇。”

    “你正常点,什么‘那家伙’,你们是一个人。”时云舒抡起弹珠丢到门内余挽辰的头上,“灰门内外,从来都是一个人。这里只有余挽辰,没有其他任何人。”

    那人被他的动作给惊到,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在弹珠落地前把它抓住,还懵了片刻。

    “我不喜欢他。”二十二岁头发花灰的余挽辰露出个厌恶的表情。

    时云舒毫不留情地对着对方的心口扎刀子:“十四岁和十八岁的你也不喜欢这时候的你。”

    余挽辰果断开始同对方互相捅刀:“你以为是因为谁才造成的这种局面?”

    “因为我。”时云舒毫不犹豫迎刀而上——鉴于物理意义上他也这么做过,这于他而言根本没什么难度。

    那余挽辰一时语塞,像是一时间想不出下一句话该说些什么了。他瘦长长一条站在那里,攥着自己的弹珠,看起来很愚蠢又固执。

    时云舒看着对方,半晌他莫名其妙露出个笑,那笑容堪称灿烂——灿烂却尖锐,会让人产生碎玻璃片反光一类并不很健康的联想。

    他补充道:“而且我一点都不后悔。”

    那门内的余挽辰面色更糟,看起来简直恨不能撞出来生啃了对方。

    “你太糟糕了。”他喃喃重复着,“你太糟糕了。我之前怎么会觉得你是个好人?”

    “美好的不一定能吸引来美好的,但糟糕的一定能吸引来糟糕的。”

    余挽辰拧着眉毛:“你这算‘受害者有罪论’吧?”

    “是吗?”时云舒没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机会,他张开手臂,做出了个类似准备拥抱、展开自我——亦或是即将献祭的姿势,“你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客观而言,余挽辰当然算不得受害者。整个天空城调查处前前后后有过那么多人重伤不治,偏就他这一次任务归来只他一个重伤难医,又刚巧赶上新技术趋于成熟冒险一试被救活了过来——他算什么受害者?说他是个运气不错的幸存者还差不多。他若自诩受害者,那当真是地狱级别的得便宜卖乖。

    他绝算不得受害者,虽然他确实会感到痛苦。他活着,可身体不再是自己熟识的身体,他至今也未能接受这一点;他活着,却失去为人的权力和尊严;他活着,但这般异于常人的存活让他一度生不如死。

    于是便更是憋怨。他已然称得上幸运,却还颇感痛苦,于是他怨恨生者,又愧对死者。

    “我不是。”门内那余挽辰一摇头,“谁都有可能是,但我不是。”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原本张开的双臂也落下半截:“……我可以补偿你。”

    跟着他上前半步,再有半步他就要踏入门内:“你想怎么着都成。好不好?”

    “你在打什么主意?”余挽辰谨慎地后退半步,“你别想着进来,我是不会……”

    下一秒,意识到对方完全在虚张声势的时云舒已经干脆利落地抬腿迈步走入灰门的皑皑白雪之中。

    寒意瞬间包裹上他的身体,他痛骂了一句外星脏话,猛地打了个哆嗦,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

    而在他身后,终于得到了他的灰门餍足地关合,倏然消失在那里。

    与此同时现在唯一一个仍留在房间里并围观了事件发生全过程的苏梦凉透过胶囊仓门缝眼看着灰门消失,她的喉咙里猛然发出了一声短促又尖锐的鸣叫,紧接着她开始疯狂地在石头号群内@全体成员。

    阴暗且五颜六色地爬行:“@全体成员 时云舒进灰门了啊啊啊救命该怎么办怎么办啊sos超紧急事态!!!@全体成员 @全体成员 ”

    门内,余挽辰一边迅速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到时云舒身上,一边声音微弱且肯定地说:“你疯了。”

    他眼睛瞪得很大,因为这时候他非常瘦,所以这使得他的眼睛这么一瞪大得简直吓人,又因着眼底的乌青而显得格外神似动画片里的僵尸。他盯着时云舒,后退了两步,像在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然后他视线缓缓下移,注意到对方连鞋都没穿:“今天这里零下十度。”

    “谢谢提醒。”时云舒裹着那要风度没温度的大衣吸了吸鼻子,“人生难得能有赤脚走在零下十度大雪里的经历,托你的福,我阅历更丰富了。”

    余挽辰脱下自己的鞋子,放到对方脚边:“穿上。”

    “这里不只是一段记忆吗?”时云舒茫然地抬头四顾,他们似乎在一座山里,不远处可见一座几近废弃的护林员小屋,“记忆也会伤人?”

    他依稀记得这个地方,这一年的冬天他们被派去这山里调查一个天空城的坠落物,到最后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