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你想当狗,那就要做一条无下限的狗。”

作品:《她一定非死不可吗(NP)

    梨花的睡眠一般都会很深,除非是很大的动静,否则她是醒不过来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堵在胸口,每一次呼吸又浅又涩,上下喘不过气。

    她实在是太难受了,挣扎着醒过来,发现原来是周玉容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横过她的腰,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上,把她当成一个抱枕搂着。

    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她绝对会闷死在梦里。

    她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揪住周玉容的头发狠狠后拽。

    “……梨花!好痛好痛好痛——”

    “头发、头发要没了,这样就不好看了呜呜呜。”

    周玉容哭喊着嗓子,却没让说要梨花松手。

    听他这么一叫唤,梨花残存的睡意也一并清醒了,她松开手放在被窝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玉容分不清她现在是好是坏,只得诺诺地小声喊她:“你生气了么?”

    梨花沉默着,似乎是在整理思绪,又好像只是在盯着他。

    周玉容被她盯得无地自容,困在其中几乎要窒息,顿时萌生出要自首的荒唐想法。

    以往惹她生气,他就跪在地板上认错,姿态放得低低的,让她消气。或许是怕她真的不理他,他下意识滑跪下床,膝盖磕在地板上,又是理所当然地以为能得到她的原谅。

    梨花没有像往常一样放过他。

    她招手让他凑近点,周玉容毫无疑虑膝行上前,在她面前乖乖跪下。

    “啪。”

    一个巴掌扇在他的侧脸,脸上迅速肿胀起骇人的红痕,火辣辣的痛感后知后觉。

    呆了两秒后,周玉容才捂着被扇痛的脸颊,低头一言不发。

    缄默在二人周围弥漫,梨花甩了甩手,掌心隐隐发麻。

    她没心情搭理他委委屈屈的样子,只是冷着嗓子,一字一句把他的罪状摊开来。

    “我说过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她似乎还觉得不够,抓起枕头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头上,“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想进来就进来,想抱我就抱我。你觉得我是你养的小狗?高兴了搂两下,不高兴了放在一边,就任凭你那点廉价的喜欢这样对待我?”

    周玉容没有半分反应,任由她的暴打,不做反抗。

    “如果没有事,你现在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梨花给他下了最后的通牒,心里的怒火却怎么也降不下来。

    周玉容愣了半晌,呆呆地摸着掌印,透着几分呆滞迷茫的傻气。

    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如同被暴风雨蹂躏过的荒草在头顶野蛮横生,暗淡无光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怯懦之意。

    周玉容几度张口,说出的话也似乎是宕机了。

    他开始呜咽,并再一次试图用手遮住自己的脸,竭力制止抽泣。

    “梨、梨花……”他的头垂得更低,“对不起。”

    “你觉得道歉能解决所有事吗?”梨花呛声道。

    “……”

    周玉容又陷入了沉默,比之前表现得更为胆怯。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他埋首间漏出来,压抑而破碎,他抬起朦胧的泪眼,闷闷地开口:“梨花,你的手痛吗?”

    梨花简直要被他气笑,对他清奇的脑回路无语了,又是不客气地一拍脑袋,“说这话之前先问问你的脸痛不痛吧。”

    他吸了吸鼻子,咬着牙摇头回话:“不痛。”

    “痛啊,很痛啊。痛得我还以为自己要下地狱了啊。”

    梨花面无表情地说出这段骗人的话,连小孩子都能识破的假话,偏偏周玉容就会当真,他一头扑进梨花的膝上抱住小腿痛哭。

    “对不起梨花,是我不好,不该让你的手受伤的呜呜……”

    于是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蠕动了两下,却又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泪水渐渐模糊了他的双眼,压抑的哭噎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梨花听着心烦意乱,冷然质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梨花,你……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亲手扇我?”周玉容哽咽地说。

    梨花被这句话勾起了几分讶异的玩味,偏过头来看他,“我不亲自动手,那你来?”

    “你自己扇自己?”

    她感到十分新奇,怎么会有人想出这种主意。

    怕她扇得手痛,还贴心自己打自己,这不是纯纯的受虐狂啊。

    “嗯嗯。以后我要是再不听话惹你生气,你让我打我就打,我一定乖乖听话。”

    周玉容用力吸了一口气,仰着脸看她,眼睛里盛着一种虔诚的认真,仿佛在恳求一个什么了不得的恩典。

    梨花半信半疑地盯着他,脸颊一块已经红肿,又回忆起打他的片段。

    “万一你下手太轻怎么办,那你还是滚远点,别烦我。”

    她不愿意相信有人真的能对自己下手毫不留情,因为她自己就不会。

    少年害怕从她口中听到这些话,登时就乱了心智。他抓着梨花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狠狠给自己掼了一巴掌。

    这力度比她扇的可重多了,梨花被他扣着手腕,深切体会到了他的诚实。

    酥麻的痛意蔓延至指腹,她倏然僵住,还是有点不可置信,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随随便便说出骗人的话,在他那里却成了至高无上的旨意,仿佛上帝从云端降下神谕,而他只配匍匐遵从。

    至于旁人的误解谬论,周玉容心生怜悯。他们不懂,真正的爱就该是这样带着血腥味的崇拜,把另一个人捧得那样高,高到自己必须跪下来才能仰望。他甚至发自内心地感谢这种痛苦,被欺骗是一种恩典,被轻蔑是一种垂青,因为这是爱的证明,梨花爱周玉容。

    他在爱。他在爱。他在爱。

    他正在爱,所以他正在痛。

    他变成了由许多碎片拼凑而成的、没有灵魂的躯壳,高声附庸着梨花的名誉、生命以及一切。

    怔忪片刻,梨花低低笑出了声。

    她身上散发着略微病态的美,眼睛里的恶意和疯狂却在下一瞬尽数敛去。

    她轻轻歪头,眉眼柔软下来,嘴角弯起一道纯良无害的笑容,像一只涉世未深的小羊羔,柔弱得让人忍不住想伸出保护的手。

    “那么,再来一次吧。”

    “如果你不想被我讨厌,就乖乖听话。”

    周玉容没有半点犹豫,又是一记清脆的声响。他红着脸颊仰面,眼眶也泛着湿润的红。

    看啊,多么忠诚的信徒,多么温驯的小狗。

    明明被人伤透,浑身狼狈,却还拼命摇着尾巴傻乎乎地凑过来,不为一口吃食,只求别抛弃丢掉。

    被打出来的红比胭脂还艳,委屈巴巴的,什么都不说,就只是乖乖地看你,懂事到连被扇了一巴掌,都在反思是不是自己没有了价值供人取乐。

    大概全世界再找不出第二条这样傻的狗了,别人给根骨头都要先看看有没有毒,他是自己洗干净了脖子递过来的。

    现在,你还舍得推开他么。

    你忍心么。

    他如此可怜。

    梨花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凝视良久后她忽然肆意地大笑,眼角甚至沁出一点泪花,只因目睹了一出最滑稽的荒诞剧。

    太可笑了。

    简直太好笑了。

    好啦。醒醒吧,我亲爱的。不要被这样的蠢货迷惑过头了呀。可怜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流浪狗被雨淋透了可怜,橱窗里积灰的玩偶也可怜,连刽子手在行刑前夜做的噩梦,都可以被形容成可怜。只要你愿意,连鳄鱼掉一滴眼泪都值得被原谅。

    她知道的事情,他也最懂得这一点。

    狗嘛,你越推,它越觉得自己还不够乖。而人这种东西,越被纵容,越觉得自己理应被爱。

    惩罚过后下一次又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主人身边了。

    唉,真是的。

    真的、真的很不想被恶心的东西缠上啊。

    她伸出抚上他滚烫的红痕,双手禁锢他的双颊,迫使他仰面朝向自己。她低头轻语,目光冷冷垂下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颤抖的唇。

    “记住你说过的话,我不会重复第二遍。别的不说,我这个人记得最深的事情就是报复。”

    “你想当狗,那就要做一条无下限的狗。如果做不到,那就滚。”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玉容,细致观察他表情的变化。

    梨花以为他会拒绝,或者是退缩。

    但在周玉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双淡漠的眼睛是真的有摄人心魄的魔力,他光是被她这样冷冰冰地看着,心就好像飞往了天堂。

    他想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要留下这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