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品:《银色月亮》 这句话褚言状若未闻,侧过身向他道谢,而后道,李医生,不用送了。
言毕,褚言推开诊室门,大步向外走去。
早晨检查耽误了时间,李明权叫来直升机在医院顶楼的停机坪等候,旋转的螺旋桨卷起风旋,将褚言上身的黑衬衣猎猎鼓起。他上了飞机,在靠窗的座椅落座,修长两指撑着额头,像是有些头痛。
李助理随后落座,机舱门关闭,把震动作响的噪音关在门外。
褚言缓了片刻,才睁开眼接过助理手中的平板电脑,复习和这家企业上次会议的相关事宜。太多的决策需要他做,谈判桌上商讨过的细节难免会忘。
刚才医生说的心因性创伤褚言装作没有听见,如果刚才那个医生将他推荐给什么精神科心理科的同行,褚言恐怕会当场挂脸。
他没有时间去探究自己是不是有心理创伤,他这样复杂的家事,没有点心理问题反倒是不正常。有些记忆遗落,褚言没有这个空闲去找回,也不怎么在乎。
褚总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对其他人严苛,对自己尤其。
对了褚总,李助理忙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刚才沈先生问我您的检查结果,我该怎么回复他?
褚言把手里的平板往旁边的皮座椅上一撂,抬眼无奈看他。
你怎么现在才说?
然后突然想起件最重要的事,李助,我的戒指呢?
沈清霁等在歌舞剧院一楼的咖啡馆,素白的一张脸戴着副宽大的黑墨镜,把脸遮住一半,露出一双泛着粉的菱形唇,下颌尖尖,人看着消瘦。
白天没有演出,演艺中心门前的街道倒是比场馆里热闹。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沈清霁摘下墨镜才回头看去。
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士,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身量舒展,气质出尘。他站在离沈清霁三步距离的位置,沈清霁转过脸看他,这人像是钉在原地,踌躇着不敢向前。
沈清霁没有起身,轻声叫他,师兄。
舒承平听了这一生,他眉眼微动,又走近两步站在桌边,低声应了沈清霁的这一句师兄。
师弟。
舒承平年长沈清霁五岁,两人少年时一同学舞,这一声声师兄师弟叫了足足二十年。舒承平三十五岁退役后接下舞团团长一职,此后沈清霁顾忌着旁人,总称呼他为团长。
沈清霁三年前出了事故之后,他脾气倔,不愿舞团出钱养他闲差,自愿退出舞团。对着舒承平那一声团长倒是不能再叫了。
舒承平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纠缠着。明明是他把人叫来的,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清霁觉得这沉默太沉重,弯唇笑了起来,云淡风轻,师兄,又有新巡演?
白天就在剧院,应该是为了彩排。
舒承平摇头,叹了口气,旧剧返场。没有排出来新剧,舞团也不能停着不转,毕竟演员那么多,总要给他们找事做。
沈清霁没有接他这句,垂下眼笑意淡了些。
他早晨在家喝了咖啡,出门就点了杯橙汁。他端着玻璃杯放在唇边,鲜榨的橙子应该清甜,却被他尝出苦味。
舒承平见他避而不提,握了下拳,不再迂回。
清霁,你想回来么?
沈清霁听他这句,无奈又好笑,我怎么回来?
他伸手拿起手边的银灰色手杖,在地上敲了两下,示意他,我的腿坏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舒承平赶忙解释,我当然我当然记得。
被人提到腿伤,沈清霁就像应激一样全身裹上刺,非要扎得人向后退才停。但他话音落了,自己也觉得后悔。
当年的事舒承平艰难着启唇。
是意外。我理解,我怪不了任何人。沈清霁出声打断他,他垂着眼,把手杖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这三年,这根拐杖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厌恶极了,却又离不开它。
师兄,曼云跟我提过,你想来找我。沈清霁收敛起眼中低落的心绪,他抬眼看向舒承平。这人已经快四十岁了,容颜依旧清隽,但黑发中夹杂着的银丝已经明显。
但我想不到回来的理由。我是个瘸子,我回来干什么呢?
清霁,别这么说!舒承平像是被锥心一样痛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他猛地摇头,伸手紧抓住沈清霁的手掌,挣扎道,我最清楚你跳的有多好,我也明白我明白你有多遗憾!
沈清霁被他抓住手无法逃脱,他看着舒承平双目泛红,睁大双眼扼住他的目光。
师弟,只要你还想跳,我们总能想到办法。
沈清霁回到公寓,进门之后发泄地将手中的手杖扔在墙边,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响。
外面天色不算明媚,窗外水面阴得发灰,但沈清霁仍然觉得光线太亮,他拖着脚步走过去按下按键,将全屋的窗帘都关上。
窗帘紧闭,沈清霁站在客厅,陷入黑洞一样的漩涡中。他原地坐下,蜷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像是雏鸟一样用手臂环抱着自己。他的伤腿无力,支起腿时左摇右晃,他伸出手臂将那条破布条一样的腿抱紧在怀里,额头垂下,抵在自己萎缩嶙峋的膝头。
沈清霁眼眶憋得发痛,但却倔强地紧咬牙关,不肯留下一滴泪来。
当时的腿伤那么痛他从升降台上砸下来,落在下面凸起的铁架上。这么多年过去,沈清霁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仍能幻听到那时骨节断裂的清脆声响。
他摔下来只是一瞬,但随后而至的是没有边际,没有尽头的剧痛。
一次次手术,复健,他全身的重量一半压在他的伤腿上,最开始的时候沈清霁痛得颤抖、挣扎,他起过最坏的念头,却凭着自己的钢一样的韧性生扛过来。医生告诉他,或许依靠复健能够基本恢复,沈清霁拼尽全力去赌这一个或许。
已经过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没有奇迹发生,但沈清霁却慢慢习惯。他用好腿拖着残肢,尝试开始新的生活,跳舞这件事在他的脑海中压在最角落的垃圾桶,他总是路过,会小心绕开。好的坏的,辉煌的失落的,沈清霁都不想要了。
他想要重返舞台,尽了全力,却无果。
这对一个舞者,被迫放弃一生所爱,真是全天下最残忍的事。
为什么又找上他呢。他是不是一辈子逃不脱?
沈清霁兀自想着,他抬头睁眼,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他缓缓忍住身体的颤抖,伸手除去双脚的鞋袜。
他站起身,用右侧健康的足弓去抓牢地面,然后伸手提起左腿的膝盖,让伤腿做出提膝的姿势。
收紧核心,提踵旋转,做一个最基础的单腿旋转的舞姿。
但在沈清霁为了保持平衡展开双臂的那一刻,他的左腿像是崩溃又失灵的发条,猛然不受控地甩出去。
重心偏离,沈清霁重重摔落,整个人砸在地板上。
第22章 银色月亮
沈清霁这一下摔得毫无防备,他伏在地上,痛得半边身子发麻。
公寓拉着避光窗帘,暗黑得看不见一点光亮,但让沈清霁有一种隐蔽的安全感。他没再勉强自己爬起来,索性卸了力气在地板上闭上眼睛,试图在崩溃的边缘得到喘息。
沈清霁竟然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半梦半醒地睡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入户电梯门响。一人脚步在玄关桌犹豫停留片刻,然后伸手拍开室内灯光开关。
褚言在看到地上的沈清霁的那一刻,心跳骤停了两秒钟。他箭步冲过去,慌乱中顾不上狼狈,双膝重重触地跪在沈清霁的身边。
沈清霁黑发散落在脸颊上,他闭着眼睛,无声无息地蜷缩在地板上,脸色苍白,像是只死掉的天鹅。
沈清霁清霁,褚言伸出的手颤抖,他轻轻触碰沈清霁的脸颊,触到一手冰凉。
老婆怎么回事?
褚言声音同样颤抖,他双膝跪坐着,俯下身想把沈清霁抱起来,却不知道他伤在何处,能不能就这么随意地移动他。
他鼻息又急又喘,像是惊恐的兽。褚言无措地俯下身用鼻尖蹭在沈清霁柔软的面颊上,去听他的呼吸。
沈清霁,你醒醒
沈清霁被这一阵动静唤醒,他睁开眼时看见褚言俯身在自己身上,肩膀宽阔将沈清霁眼前光线遮住大半。褚言一手托着沈清霁的后脑,把他的名字叫得颤抖又惊慌。
沈清霁眼睛轻轻眨动,伸出手掌抚在褚言的肩膀,轻轻按了下。
褚言身体一顿,抬起脸对上沈清霁清亮的视线。褚言双眸已然被吓得通红,鼻尖也是泛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