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品:《三分骨头

    蒋未之笑了。宋其真向来睿智,也不是扭捏的性子。在人前是冷淡了些,但对着信任的人,便会是另一副模样。就像家里那只猫,又依赖又傲娇,回来晚了有时候还会发脾气。但只要蒋未之在家,猫咪都会默默挨过来。

    “是一样的。”蒋未之说。

    蒋宋两家退婚之后,怎么安排宋其真这件事便可以往后放一放,毕竟蒋未之现在要腾出手做事,没有多余时间考虑别的。但提前做也好,往后放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这一点,蒋未之十分清楚。

    可他没想到宋其真会跑到法国来。既然来了,那就没有再往后放一放的必要了。

    “我不会再放你单独离开,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也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回去域市。”蒋未之语速放缓。他说话一慢下来,便带些压迫感,不过不算很重。

    “其真,你只能和我在一起了。”

    宋其真心里还乱着,听他这么说,忍不住推了他一下:“二哥,哪有你这样的,你这算表白还是算通知?”

    “嗯。”蒋未之抓住他作乱的手,一本正经道,“我就是吃准了你不会拒绝我。”

    宋其真怕碰到夹板,手被握住后便不敢动了,只觉得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似乎他和蒋未之原本就应该在一起。

    原来偏心真得不讲道理。宋其真想。

    小时候那些无缘无故的关心,长大之后那些毫不设防的依赖,即便出事之后排斥所有人也不排斥眼前人的行为,都在这一刻有了解释。原来蒋和韵关于他“偏向”的指责并非无迹可寻。

    虽然明白得晚了一些,但到底是弄清楚了。

    “赶得及。”宋其真反握住蒋未之的手,眼睛弯下去,那点笑意在昏暗的灯光里不算亮,但很真。

    “我们都赶得及。”他说。

    宋其真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他先看到的是自己怀里的软枕,被揉得不成样子。然后是手,被人松松握着,拇指压在掌心里。蒋未之就靠坐在沙发上,微侧着头,闭着眼睡得很熟。

    宋其真从未见过蒋未之真正入睡的样子。每次见面,对方永远是清醒的、周全的。哪怕是再疲惫,也从未有半分松懈。

    他戴着夹板的手臂支在一旁,病号服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五官线条被阳光浸润得柔和,呼吸绵长。此刻的蒋未之有种清醒时不曾见过的放松。宋其真没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昨天晚上那些话,那些触碰,那句“你只能和我在一起了”,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们的关系从今往后已经彻底不同。

    宋其真轻轻甩甩脑袋,甚至怀疑是不是在做梦。可蒋未之握着他的手,这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试图把手抽出来。刚动了一下,蒋未之的手便收紧了。

    “去哪儿?”蒋未之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还闭着。

    宋其真吓了一跳,随即有些不自在:“……洗手间。”

    蒋未之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睡意还未完全褪去,他的目光比平时慵懒,落在宋其真脸上,停了一瞬。

    宋其真被他看得耳尖发烫,别开脸:“看什么。”

    “看你。”蒋未之说得自然,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怕你跑了。”

    “谁要跑了。”宋其真抽回手,在脸颊更烫之前翻身坐起来,穿上拖鞋往洗手间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他回过头:“二哥,早安。”

    蒋未之语气里带着很淡的笑意:“早安,其真。”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卢瓦尔河谷的晨雾正一寸寸散去,而他们之间,也刚刚开始。

    **

    在蒋望章出事后的第四天,由域市派遣的医疗专机及随行团队抵达巴黎,准备护送他回国接受进一步治疗。

    江且吟挑了个时间节点,打电话给蒋敬临。蒋敬临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什么叫正准备回国?谁让蒋未之做这个决定的?”

    “蒋未之是以代理集团事务的名义发出的指令,”江且吟说,“法国分公司的负责人已经确认了,医疗专机今晚起飞。”

    “没人反对?”蒋敬临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

    “没人反对。”江且吟说,“蒋总,如果您现在不能立刻返回国内,这件事就会成为既成事实。等董事长进了icu,您再想把人转走,就没有任何理由了。”

    蒋敬临的脸色阴郁难看。他何尝不知道。

    蒋望章坠楼的事件和地点都太蹊跷了,偏偏是和蒋未之在一起的时候,偏偏是在蒋未之安排的考察行程中。蒋敬临收到消息之后,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怀疑。他没有声张,把那份事故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在心里过了每一个细节。

    但当时他正在m国走不开。天望斥巨资投的海洋能源项目正处于谈判最后关头,m国派了三个合伙人来谈判,每一页条款都需要他亲自确认。他走了,整个项目就得停。于是他安排江且吟先去法国盯着,自己等签字落地之后再动身。

    可谁曾想,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蒋未之已经从集团内部下发了一份通报。

    “协助处理集团事务”——措辞不轻不重,像一把没开刃的刀,捅不进要害,但扎在那儿就是拔不出来。第一份通报发出来的时候,蒋敬临还并未太过在意。他以为只是蒋未之在法国处理善后的临时措辞,等他腾出手来,一个电话就能撤掉这份通报。

    但第二份接踵而至。这一次,措辞从“协助处理”变成了“代理协调”。他打电话给集团几位高管,得到的回复模棱两可:“目前情况特殊,只能先按对方的安排来。”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蒋未之没有信托控制权,没有董事会授权,甚至没有一张正式的任命函。即便父亲出了事,蒋敬临也并不担心这个私生子弟弟能夺权。可意料之外的,蒋未之接连发了两个通报,集团内部都没人反对。而他提出反对意见,却没人听。

    他当即决定亲自赶赴法国。一方面,他要抢在蒋未之之前接管局面;另一方面,他通过律师联系了巴黎当地的事务所,准备对坠楼事故的调查报告提出异议,申请补充侦查。

    但他没想到,蒋未之的动作更快。

    医疗专机从巴黎起飞的消息传来时,蒋敬临还在m国首都机场的贵宾厅里。他攥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航班,胸口压着一股怎么也咽不下去的气。

    如果蒋望章回了国,医院和专家团队用的全是蒋未之安排的,那不仅事故背后的猫腻再也查不出来,就连蒋望章也会被牢牢控制在蒋未之手中。

    江且吟挂了电话,叉着果盘里的一块蜜瓜吃。

    “你不跟专机一起走?”岳宵不太放心把她一个人丢在机场,试图过来说服她,“好歹是同事,带上你没什么可疑的,说得过去。”

    “算了。”江且吟懒懒地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一个敌军上去,友军该紧张了,我还是坐民航回去吧。”

    岳宵叹了口气:“爱情使人失智。”

    江且吟哼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不,我看宋公子警惕着呢。”

    她刚到的时候,按照蒋敬临的指示执意要进重症监护室见一见蒋望章,并且索要所有病例,为此还和岳宵发生了些“不愉快的对峙”。面对着蒋未之,她也是冷艳高贵不假辞色。

    她躲着众人“偷偷”录下医院现场情况,刚要敬业地发给蒋敬临,回身就遇到面无表情的宋其真。

    宋其真对女孩子向来和煦,只是礼貌地请她删掉视频出去,还把随后走过来的蒋未之挡在身后。生怕江且吟对一个伤残人士做出什么攻击行为。

    江且吟八卦欲上来,手肘悄悄捅一捅岳宵:“当真了?”

    岳宵也拿不准蒋未之到底怎么想的。宋其真只是通盘计划里很小的一环,可蒋未之如今的态度,让他分不清哪些是算计、哪些是真心。他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总之,咱们做好分内的事就行了。”

    江且吟脑海中闪过宋其真冷静坚韧的眉眼,在看向蒋未之的那一刻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维护和爱意。

    “是个很好的爱人呢,”她轻叹一声,“可惜了。”

    第19章 偏心

    蒋未之回到隐秀园时已过晚上九点。他开了门,鞋子还没换,一人一猫已经齐齐站在玄关处迎接他。

    异宝还是懒懒的样子,窝在宋其真怀里,冲着蒋未之抬抬下巴,又高贵地喵了一声。宋其真穿着一身宽松的米色家居服,高挑利落,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整个人白得像在发光。

    “二哥。”

    蒋未之全身的疲倦倏然褪去,他脱下外套扔在一边,上前两步将宋其真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持续了几秒钟,异宝被挤到了,从怀里跳出来,自顾自地走去客厅了。

    “其真抱着异宝。”蒋未之的声音从耳侧传来,低沉沙哑中透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