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作品:《三分骨头》 无人打扰,两人边吃边聊。
蒋未之给宋其真讲这几天发生的事。他从露台边缘翻下去之后,被三层平台的脚手架外挂防护网兜住。但因为冲力太大,防护网没能完全接住他,在网面上弹了一下,又翻过半人高的钢管护栏,摔在平台的木板上。好在只是摔伤了右臂,其他地方并无大碍。
但蒋望章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从断裂的水泥板坠进一层天井里,伤势严重。
宋其真举着勺子,听到这惊险一幕,饭都忘了吃。
“好好吃饭。”蒋未之将一粒牛肉夹到他跟前,示意他不要耽误正事。
“蒋伯伯他……”宋其真脸上重新浮起担忧,不过这担忧是冲着蒋未之来的,“二哥,你别难过。”
蒋未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说:“好。”
此后岳宵来找蒋未之谈事,宋其真便会找借口回避一下,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一会儿,或是下楼买杯咖啡。
他由此也真正见识到了蒋未之的忙碌,连续不断的视频会议、电话沟通、来往汇报几乎占据了蒋未之所有时间。病房不像病房,倒像是没有硝烟的指挥所。
很快,蒋未之就不让宋其真出去了。他似乎完全不避讳宋其真在场,甚至一边开会,一边分神盯着宋其真睡觉或是吃东西。
病房桌子上堆满各种资料。宋其真见岳宵忙得团团转,便在问过蒋未之意思之后,着手帮忙整理。那些文件纷繁复杂,信托资料、资金流水、各类通知函件,宋其真尽量不看里面的内容,整理好后便放到一旁。
蒋未之见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好笑:“我还怕你是商业间谍不成?”
被蒋未之这么一说,宋其真若再刻意回避,倒显得见外。于是他便不再避着,偶尔会看下文件名目,分门别类整理妥当,再收入文件柜里。
他晚上就睡在病房里。这是个套间,外面有一张沙发床。从他来了,蒋未之就没有另开一间房或者叫他去酒店住的意思,他也不放心蒋未之,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住在一起。
他这一路担惊受怕,长途飞行和时差让身体疲惫不堪,经常不分时候就睡过去了。
睡到一半迷迷糊糊醒来,去卫生间时看到病房里还亮着灯,视频会议还在继续。宋其真隐约听见蒋未之的声音,压得很低,简短有力地下着他听不太懂的指令。
他再迟钝,这时候也大概明白了蒋未之在做什么。
再次醒来是被身上的触感变化惊醒的。蒋未之正俯身给他盖毯子,见他睁开眼,像一只初醒的小鹿,满是警惕和戒备,待看清楚是谁之后又放松下来,懒懒地揉揉眼,慢吞吞坐起来。
蒋未之问:“不睡了?”
宋其真摇摇头,睡眼惺忪:“二哥,你怎么一直不睡?”
蒋未之笑了笑,坐在沙发上,和宋其真挨在一起。
刚睡醒的人身上温热柔软,带着不自知的致命诱惑,尽量保持姿势不动,生怕挤到戴着夹板的手臂。
窗户拉着厚厚的遮光帘,房间内开了一盏很暗的壁灯,让宋其真分不清白天黑夜。穿着病号服的蒋未之就坐在他旁边,眸光沉沉地看着他,有话要说。
“其真,我会接手天望。”
蒋未之一开口,宋其真便怔住了。蒋未之不是说的“想要”,而是干脆直接地扔出结果。他虽然猜到了对方是要趁蒋望章昏迷之际夺权,但没想到会毫无铺垫和保留地说出来。
“父亲这次大概率醒不过来。”蒋未之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不可更改的事,“这个位子空出来,总要有人坐。”
宋其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好似还在消化这件事。
“可是,还有蒋敬临和蒋……他们……”
宋其真再不懂这些,也是从小就耳濡目染过家族内斗的血腥残酷。他从宋原那里早就听说过蒋望章对大儿子的偏心,股份分配、信托架构、核心产业的掌控权,全都牢牢攥在蒋敬临手里。他也亲眼见证过蒋家对蒋未之的冷待,那种疏离不是暗地里的,是连场面功夫都懒得做。更何况,除了虎视眈眈的蒋敬临,还有一个蒋和韵。
但此时的宋其真没有对这件事过于惊讶和不可思议,而是满脑子想着“这要怎么接手”?
蒋未之不打算瞒他,有些事说开比不说效果更好。若是宋其真没来,那是一回事,但他来了。
“家族信托控制权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蒋敬临,我的名字排在后面。控制权我动不了,但集团事务向谁汇报、听谁指令、谁掌握关键业务的信息流,这两天已经悉数明确。”
此前他向集团发送的通报不需要信托条款支持,只需要“事发突然、需要有人牵头”这个现实理由。蒋敬临即使不满,也无法在第一时间公开反对。因为反对意味着他不顾父亲病情,只惦记权力。
只几句话,宋其真立刻懂了:“二哥,你不是要取代蒋敬临,而是架空他?”
蒋未之抬手揉揉宋其真的头,挑眉笑了。
蒋望章的真实病情瞒不住,很快集团就会放弃这位永不可能再醒来的董事长。按照公司章程和相关法规,长子蒋敬临将顺理成章继任董事长。
但那个位子,不过是个名号。
等蒋敬临坐上董事长的位置,很快就会发现他的每一条指令都落不了地,每一个决策都不得不看蒋未之的脸色行事。他在董事会里会孤立无援,空有一个董事长头衔,却调动不了任何人。
这才是蒋未之想要的局面。他不会耗费过多精力打破既有规则,而是让规则为他所用。
宋其真不懂这些,但也知道其中凶险,脸上的担忧明显:“二哥,你有把握吗?”
蒋未之没把手拿下来,沿着发丝滑到宋其真睡得微肿的眼角,轻轻按了按:“我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宋其真眨眨眼,只觉蒋未之的指腹干燥温暖,让人有种异样的浮躁。
是了,蒋未之怎么可能会是临时起意,一定是做足了准备,才能在机会来临时给出雷霆一击。他继而又联想到蒋和韵,那个刚被送出国的人。
蒋未之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父亲的事是意外。”然后又说,“把和韵送走,跟夺权无关,单纯是为了你。”
宋其真抿了抿唇,力证清白:“……没有怀疑你。”
“因为太巧合了。”蒋未之说,“回国之后,必然有很多猜疑和说辞,别人我不在乎,但我希望你能信我。”
原本也没怀疑他,宋其真想,于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相信你,二哥。”
“我本来想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再给你说。”蒋未之的表情有种鲜见的柔和,也笃定,“但我现在不想等了。”
宋其真慢慢睁大眼,不知道蒋未之还要说什么。
第18章 赶得及
蒋未之的指腹依然在宋其真眼尾处摩挲,是个极为暧昧的动作。
“你十八岁那年,我去非洲公干,原计划五年半的工期压缩到三年。”蒋未之突然旧事重提,随后重复了那句,“我原以为赶得及。”
这句话在订婚那晚,蒋未之送他回家时说过。那时候说得不清不楚,宋其真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往自己身上想。可当时的心跳和异样感久久挥之不去。
如今在这样的环境和姿态下,宋其真不多想都不可能了。他愣愣看着蒋未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骤然放大。
“收到你要订婚的消息,我回来过一次。”蒋未之有些无力地笑了笑。
他确实从非洲回来过,当时距离宋其真正式订婚还有一年。他谁也没通知,下了飞机便去了学校,就站在宿舍楼下,结果看到的是宋其真和蒋和韵刚吃过晚饭回去。蒋和韵恋恋不舍,宋其真笑着敲他额头,让他别墨迹,自己明天还要考试。
蒋未之站在树下抽了两支烟,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清楚时间未到。于是原路返回机场,买了最近的航班回去。
宋其真当然全无印象,也从不知道远在非洲的人回来过。
“这事怪我。”蒋未之说,“若是早点和你说,不用想着等你长大一点,说不定一切会变得不一样。”
“我告诉过你,我有喜欢的人。”
蒋未之这次停顿很久,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其真。”
“我只问你一句,我还赶得及吗?”
宋其真呆坐着,久久没有说话。残存的睡意早已散尽,但昏暗的环境和颠倒的睡眠让他整个人像漂浮在空中。
那些此前指向模糊的对话逐渐清晰,那些不明所以的举动有了注脚,那些难以遏制的心跳也都有了答案。
从小到大,蒋未之带给他的一切就像塞满了礼物的柜子。打开柜门,藏在层层叠叠的包装盒下面的,原来才是真正的礼物。
蒋未之见他一个劲儿发呆,倒也不逼他,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宋其真的耳尖慢慢红了。他怀里揉着一只软枕,微仰头看着蒋未之,很小声地问:“我回不回答,是不是结果都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