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品:《偶合关系

    心间突然涌起一股股复杂情绪,像深海里的水草一样紧紧缠绕住心脏。

    凌乱,又不堪。

    继上一次丁孟凡离职,这又是一次赵毓与他之间的无声的较量,尽管结果已经足够明晰——他每次都输得彻底。

    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还没有认识赵毓的时候。

    他又成了剧团里最“特立独行”的人,除了工作上的必要沟通,几乎同别人没有交流。

    流言蜚语如暴风雪般,朝他最脆弱的地方席卷而来。也是可笑,陈青执想,只不过是回到了什么都没有的曾经。

    可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痛,痛得像是被剥离了什么东西,所以感官才将疼痛放得这么大,这么清楚,以至于五脏六腑都在发出哀鸣。

    可他转头又想:我还有母亲呢。

    他迫切地掏出手机,拨通那个熟悉的电话。直到对面接通,他听见熟悉的关切:“青执,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忙完了?”

    陈青执一愣,顿时有了控制嘴唇张合的力气,心上那抹难以言喻的悲哀勉强被抚去,他稳了稳心神,道:“还没,就是突然想听听您的声音。”

    “哦,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陈琴声音里的温柔照旧,“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那我先挂了?哦对了,我最近新学了一个汤,你有空就过来尝尝吧。”

    陈青执说好,等着她挂了电话。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陈青执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他回到练功房,继续排完今天的任务。

    晚上赵毓亲自开车过来接他,他熟稔地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后,便听对方说:“袁静谣彻底疯了。”

    “要从医院二楼跳下去,被护工拦住了,现在他们准备把她送去封闭式疗养院。”

    陈青执心上闪过一丝难受的情绪,到底没说什么。

    这件事他永远插不了手,他很清楚。

    赵毓似乎只是想说点话“活跃”气氛,殊不知造成了相反效果,陈青执面对他更加沉默寡言了。

    赵毓心想,赵母的抗拒方式是歇斯底里的,浮于表面,而陈青执恰恰相反,他从来不作尖锐的评论,也从不表达自己的内心,好像生来就是这样的性格——但赵毓知道,一个人越是沉默寡言,越是可能展现极端的行为方式。

    “去趟苑庭吧。”

    陈青执这段时间忙,已经有些日子没去看陈琴了,即使今天通了电话,依然抵挡不住他心里的想念。

    赵毓说好,转动方向盘,驶入车流里。

    因为到得太晚,陈琴已经准备睡觉了,见到风尘朴朴的两人还有点懵:“怎么过来了?”

    陈青执说:“来看一眼。”

    陈琴说要给他煲汤,陈青执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我们只是来看看,待会儿就走了。”

    陈青执听陈琴对他嘘寒问暖,在客厅坐了半个小时,时间已经不早,于是告别离开。

    但谁也没想到,这匆匆一别竟成了天人永隔——

    得知陈琴出事的消息时,陈青执才刚从戏台下来,他远在千里之外的沿海,听见从电话里传来的赵毓略微僵硬的声音:“青执。”

    “嗯,”陈青执忙碌了好几个礼拜,终于能放松下来休息,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对赵毓的态度都没那么冷淡了,“怎么了?”

    “有个不好的消息。”

    陈青执一边往休息室走,一边疑惑地问:“怎么?”

    “伯母……不在了。”

    陈青执脚步一顿,浑身僵硬,四肢都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强烈的耳鸣症状连带着脑袋都有些昏沉,一字一字颤声问:“你说什么?”

    第57章 57. 我没有妈妈了…

    “你说什么?”

    “你……你再说一遍……”

    陈青执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不对,一定是听错了。

    一定哪里出错了,怎么可能呢……

    他的腿都软了下来,怎么也站不稳,只能一手扶着墙一手攥着电话。

    他好像突然就失语了。明明很想说什么,却始终只能发出几个混沌微弱的音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他什么也不知道。

    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这噩耗像是一把尖刀,剜去了他心脏最柔软的部分,鲜血淋漓,却又无可奈何。

    陈青执几乎一刻不停地换下戏服,脸上妆都来不及卸干净,等反应过来时,他才惊觉已经坐上了返程飞机。

    泪水滚了满脸,怎么也止不住。

    夜色深沉,凌城天气闷热,风裹挟着落叶打在脸颊上,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十几秒就发展成了瓢泼大雨。

    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陈青执脚步发虚,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就已经到了医院门口。

    他身上都湿透了,刘助理大老远就认出他,把他引进去,吞吞吐吐说了句“节哀顺变”便站在他身边,没了下文。

    “赵总。”刘瑞对着朝这边走来的赵毓打了个招呼。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凤眸微微垂着,看着浑身湿透的陈青执,嘴唇微张,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却因为陈青执明显不对的状态而放弃。

    赵毓脱下自己的外套给陈青执拢上,宽大的衣服更显得陈青执身形瘦弱。

    “先去换件衣服吧。”

    “人……在哪?”陈青执声音哑得不像话,眼眶也哭肿了,睫毛直直地垂在眼皮下,脆弱得惹人心疼。

    陈青执没有说“尸体”两个字,好像不说出口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可现实却很残酷,血淋淋地浇了满头。

    赵毓看着他苍白的脸,把他拢进怀里安抚:“还在病房,等你来见最后一面。”

    病房还有消毒水的气味,进门只见病床上被白布盖住的隆起,压抑的氛围从头到脚裹住了陈青执,半晌,房内响起他再也忍不住的哭声。

    脸上被泪水淌出一条突兀的线,鼻尖哭得通红,遭此变故,他的机体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床边埋头痛哭。

    陈青执实在是难过到了极点,这种痛彻心扉难以言喻,却实打实成了一把利刃。

    赵毓把旁人都遣散,愣愣地站在病房门口,听着陈青执越来越弱的哭声。

    “抱歉,没有尽早告诉你。”

    “一开始只是出现了微弱的排异反应,本来以为可以解决……”

    赵毓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有些事实不是他不说陈青执就猜不到的。

    陈青执太聪明了,在面对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上,这种聪明就显得尤为厉害。

    陈青执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悲伤世界里。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赵毓要过去安慰的那一刻,陈青执突然抖着声音说:“别过来……”

    他已经全然无法控制自己了。

    “什么叫‘本以为’?什么叫‘没有尽早告诉我’?”陈青执嗓音沙哑,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浸湿了大片领口,“赵毓,这是一句抱歉就能过去的吗?你不如等下葬了再来通知我!”

    “你凭什么瞒着我!你有什么资格?”

    赵毓突然就哑了。

    他的确做错了。

    他不该,也不能独断地决定这一切。

    现在的局面算什么?他不知道,只想遵循本能,过去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拭去对方脸上汹涌的热泪,低低安慰。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然而这举措引起了陈青执极大的恐慌,赵毓刚要抱住陈青执,就骤然被一阵掌风打在脸上,半边脸都麻木了。

    “滚开!”

    赵毓一边脸火辣辣的,但又不愿因为这点小事跟陈青执发作,压下胸口蓬勃的怒火:“你冷静一点。”

    “冷静?”陈青执突然全力将他推开,赵毓一时不察,被掼倒在了地面。

    “赵毓,你这个疯子!是我妈妈没了……我没有妈妈了……”

    陈青执瘫坐在地上,双手环住膝头,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压抑绵长的呜咽滚出喉咙,胸腔翻滚着绝望与痛苦,整个人似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也难以抑制地发着颤。

    “我没有妈妈了……”

    茫然和无措犹如乌云笼罩天空,又像翻滚着巨浪的潮水朝他涌来,他的世界好像骤然成了一篇灰白,人生的色彩都在这冰冷的病房消失殆尽。

    半晌,陈青执哽咽出声:“赵毓,我恨你……”他早已哭成了个泪人,脸都哭花了,狼狈又可怜。

    赵毓道:“天热了,遗体需要尽快送去火化。”

    陈青执闻言,胸中怒气火山喷发似的,根本收不住,他站起身就朝男人推搡了一把:“赵毓,你滚,滚!我不想看见你,你真让我恶心!”

    赵毓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面上满含隐忍:“陈青执,你冷静一点。”

    陈青执哭着哭着突然笑起来,像赵母疯癫时候的样子,赵毓见状不禁蹙了蹙眉。

    陈青执冷静不了,任谁都不可能冷静的。他脸上一片苍白,情绪剧烈波动引起了胃部的绞痛,使他完全没力气站稳,虚虚往下倒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