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安卡苕瑞的日记(2)

作品:《予你玫瑰

    第361章 安卡苕瑞的日记(2)

    “再再接上。

    不止我们两个,还有一个沐洲人,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发了,不知道目的地是哪。

    茂赛人给我说明了路线,看起来很复杂,似乎我们要先去一趟茂赛,茂赛人说他要去看看他死掉的亲戚。

    路程漫长,但我相信我可以的,我已经十分独立了。

    噢。对了。这个茂赛人叫维滋利,那个沐洲人叫碧奇卡。

    维滋利的论调真有趣。他对沐洲人说,沐洲人如今巨大的体型差异是古时候因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的驯化所产生的,是一种定向选育。只要摆脱开这种有毒环境,几代人之后就能看出变化。

    这是有可能的吗?同族之间也会对彼此进行选育?真有趣。

    那沐洲人也不知如何想的,也不讲话,总低着头,惴惴的像受惊的阿铪巴巴。

    维滋利还说,我的家人不该总用‘工蜂’相关的词汇骂人、说‘阿达不该像个工蜂’之类的话。

    因为如果在‘工蜂’之外的人眼中,‘像一个工蜂’等同于‘不好的、受指责的’,那么谁会尊重‘工蜂’呢?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我们都是人,不是吗?

    他说我应该学会发怒。下一次再听到这样的话,我应当发怒,锋利、尖锐地驳斥,撕烂全世界。

    可我有什么立场愤怒?我又有什么能力和资格?谁来教我如何愤怒?我的愤怒自小憋闷在肚子里,都发酵成了自我毒害的怨懑。

    总而言之,我开始期待起我人生的全新开始和壮丽冒险了。

    就像那些人造的故事里的主角一样。

    晚安。亲爱的日记。

    燃起新希望的,安卡苕瑞。”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三日,咔咔号上。

    我们换了很多趟飞船。我们先乘坐星际公交车,然后又转了几趟公交车,中途还搭过几个私家飞船,花的钱比我想象中多。最后到了一个空间站。

    这个空间站看起来很奇怪。不过算了,我们现在在一个飞船上。

    之后我们还要再换几趟飞船。这些飞船很快,听说有的还能‘自主跃迁’,真酷。

    一整天都非常兴奋。亲爱的日记,我有种预感,我会成为一个与此前全然不同的人,我会越来越好的。

    为我祝福吧。亲爱的日记。

    相信会越来越好的,安卡苕瑞。”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四日,度蒂谷号。

    普通的在路上的一天,但又是快乐得极不普通的一天。

    我们在船上喝酒聊天,十分快乐。天啊。我好久没有这么放松了。真希望能永远这么快乐下去。

    大家都会听我说话,没有人当我不存在,一切声音都有回应。真的好幸福!我是存在着的。

    今夜无人入眠!亲爱的日记,晚安!早安!午安!

    无比兴奋又快乐的,安卡苕瑞。”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五日,度蒂谷号。

    我们到了茂赛。

    维滋利订了酒店,我们在这里休息。

    他说他实在不忍心看到亲戚的死状,所以求碧奇卡代他去。

    飞船定了航线自动驾驶,目的地不太远,不过听说路上那艘船还是被撞过。

    这可真是个野蛮的地方,难怪维滋利会想要离开,难怪他渴望更好的生活。

    这两天我写的东西越来越少了。维滋利说这是好事,他说这说明我越来越快乐、越来越活在当下,我不再期盼着虚无缥缈的未来,也不再拘泥于泥泞湿滑的过去,我不再幻想过去能重来或是未来极坦荡了,我开始真正的活在当下、享受当下。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我很快乐的时候,总是想不起记日记。我这两天的确很快乐,好舒畅。

    这是可以被允许的吗?我可以这样幸福快乐吗?不会有代价吗?不会有惩罚和更大的危机吗?

    ……我在征求谁的允许呢?我在期待谁来负责?

    我只有我自己呀。

    维滋利说我总在说自己想死,但其实我根本就是贪生怕死。我只是试图用失控人生中我唯一可控的死,来对抗变幻无常的生。

    ……我无法反驳。

    亲爱的日记,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再见了呢?

    你是这样厚重,由我创造的、我精神上的‘阿贝贝’。

    越来越快乐的,安卡苕瑞。”

    “接上。我们已经重新启航,很快就要到了。

    维滋利发现我们的船上有个偷渡客,是我曾不小心交浅言深的沐洲人。

    似乎是他躲藏的那个地方信号不好,他为了找信号发消息,才不小心被发现。

    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船上有wifi。

    我不知道信号哪里好哪里不好,因为我的终端被维滋利拿走了,还有耳机和隐形眼镜也是。

    他说我们的目的地有以旧换新活动,它要帮我申请。

    维滋利人真好,还在劝说那个沐洲人同我们一起。

    沐洲人说维滋利是骗子。可是怎么会呢?

    我们这些天每天都很安逸快乐。不是说人要活在当下吗?

    听说沐洲人是跟着碧奇卡摸到船上的。

    碧奇卡之前让飞船自动停去了办葬礼那个地方的停泊港,沐洲人好像就是这么偷偷跑上来的。他说是碧奇卡向他说了自己的生活有多么糟糕、崩溃、生不如死,他觉得同胞很可怜,就想偷渡上来看看情况。

    估计他也没想到飞船一路开了这么远。

    好倒霉。像我之前一样倒霉。

    维滋利问碧奇卡,碧奇卡摇头,什么都没说。

    维滋利又问沐洲人刚刚用终端发了什么、给谁发的,沐洲人也不讲。沐洲人似乎是把终端的芯片卡吞掉了,又破坏了终端,现在他的终端已经无法使用,也查不了记录。

    维滋利把沐洲人绑了起来,说是之后要交给警察。

    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亲爱的日记,为什么人与人之间总是无法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相互理解、感同身受呢?

    这世界上有没有一种种族能够全不说谎,只真切地读懂彼此内心、相互理解透彻,获得彻底的和平跟安宁?

    又有点迷茫了的,安卡苕瑞。”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六日,不知道在哪个星球,不过这不重要不是吗?这里真的很棒。

    我在一个名叫‘崇善村’的地方,大概是这么写吧?崇拜善良的村子。维滋利只说过一次,在他拿走我的耳机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清、写对。

    翻译器即便是再先进,也还是没法子非常精准顺畅地实时翻译很多俚语和流行语。

    崇善,真好。听说这里的人信的是‘大善神’。

    落地的时候,中心天体的光刚好洒向这个地方。这让我想到在木铃铃学到的一个词,‘旭日初升’。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空气好清新,阳光好灿烂,微风好舒服,湿度刚刚好,重力也适宜,自转周期不到二十四小时,刚刚好!我不需要倒太多时差。

    我不知道今天的天气预报会怎样写,我还没有拿到终端。不过肉眼可见的,这里的天气真的太棒了。

    我听不懂这里的人说话,我想我该早点把新的耳机和镜片拿到手。

    我被分到了一间新搭的小屋,听说这里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小屋,每个人都会贡献一份力量来为后来人造屋。

    亲爱的日记,希望我们可以在这里有个崭新的开始。

    仍怀着某种含糊的渴望,觉得这世上总有个能对自己友好相待的角落的,安卡苕瑞。”

    “接上。

    这里的人都非常友好,任何人不论说什么都有人轻快柔和地附和,会提供情感、精神和物理支撑,还会有人喜极而泣。

    有任何人有任何疑问,都会有其他人耐心、详尽地解释。

    真可惜我听不懂他们讲话,不然我就可以参与进去了。

    我找到维滋利,提出了这件事(他那里有个最新款的翻译机,真酷)。但是他不以为意,说过几天我就能听懂别人说话了。

    这是真的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世界上还有这种事。

    真有趣,我又知道了新知识。

    在这里吃到了第一顿饭,是很美味的野果、植物叶片、不知名的肉(听说这里新打来的猎物会优先给新来的村民吃,而且这里的人不吃内脏,他们认为生命的灵魂寄宿于内脏,死后要埋葬在地下方可回归天地、步入轮回)和某种淀粉块,还有煮沸过的河水,它似乎是远处高山上的冰雪融水。

    所有东西都很天然,很美味。这水真是甘甜,我感觉我从身到心地在这个地方被净化了。在这里感觉好舒服。

    村长人很和善,它年龄好像很大了,但看起来不大,它在这里很多年,长得像某个品种的人类,会说霍阿克雷话。

    它说自己是‘颠倒人’,好有趣,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人种。它穿着异常宽松膨大的衣物,看起来非常臃肿。我夸它长相很有福气。

    它身旁还有个一只眼睛很大的人,暮朗隆达人,真有趣,这种人不是很恋家吗?我最近却见了不止一个。

    之后有人带我去做工,是很简单的农业工作,采摘、播种,所有人都做得非常轻松。但我完全不会,我搞砸了很多事,但带我做工的那个人人很好,很细心地为我讲解,很真诚地鼓励我,还告诉了我很多在这里生活的规则。

    比如饭前便后要洗手,食物要煮熟再吃,不要私自去河里取水捕鱼,也不要私自捕猎,不能进入上锁的房门,不可以去南方的那座山,也不可以进北方的森林。

    我喜欢这里的规则,非常明确,只要好好遵守就可以一切平安。

    我讨厌必须模糊不清的规则,只为方便根据不同需要去解释和执行。

    崇善村地处高原,目之所及地势起伏不大,唯独南方山脉耸起,阻拦南上去路。在它身后向远方,可见白头雪山头顶冒烟——好高的山,好冷的山,它一直长到了云层里,山顶烟雾缭绕。

    取水的河就是从那座雪山上一路北下,缠绕南山,又蜿蜒至崇善村,最终流淌向远方,与其他诸多河流汇聚一道,共同奔向海洋——海洋。这里的人也称那些大咸水湖叫海吗?我不知道。

    遥望北方,只见浓密野林,远看去乌压压一望无际,森林背后还是森林,森林一重压过一重,丘陵山地起伏连绵,像固态的轻柔波浪。

    村子西面是片空地,那里停着维滋利的度蒂谷号,那边有片陡崖,崖下乱石林立,有植被浓密覆盖。据说星际战争年代有不少飞船葬身于此,可如今向崖下望去,完全看不到什么人工造物的影子,大自然吞掉了一切。

    他说南方那座山很危险,山里时有异响。野林也很危险,但至少还能进入浅林捕猎。西边的陡崖同样危险,不过那里看星星很美。

    至于东边,那边有路可以出村。不过很少有人出去,除非是需要一些村子里难以生产的器械、药品,而那些维滋利都会负责处理,我们不必担心。

    他声音真好听。他姿态真谦卑。我快要爱上他了。这是个麻乌人。

    天哪。我从没考虑过异族恋爱。我知道我完全是想多了,毕竟这一切都是我自顾自的独角戏,是我的顾影自怜和自恋自艾促成了这一切,但姑且允许我这样幻想一下吧,亲爱的日记。

    心脏乱蹦的,安卡苕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