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做出的抉择

作品:《予你玫瑰

    第248章 做出的抉择

    理性思考,余挽辰并不想成为时云舒的压力来源。他想他该再多好好想想该如何与对方相处。究竟该怎样才能长久地、至少相对健康地维持这段关系。

    而至于他自己,他深知自己可以借此机会尝试步向寻常人生,再不用管那劳什子天空城啦天贽啦申老头子啦天空城调查部啦合同违约条款啦乱七八糟一大堆,他一度无比渴望这个。他太渴望了。在他人生的前二十一年他从未意识到作为普通人类的生活有多么松快,一如他前十四年的人生未曾意识到寻常的烦恼也是寻常,而异常的松快也是异常。就像时云舒五百年前总想离开蓝星,五百年后却后知后觉自己其实并不非常厌恶家乡,甚至于还挺想念的——或许他当初就只是想脱离当下所处的环境而已。

    为什么人总是后知后觉?怎么总是到了事情结束才意识到事情该如何开始更为适宜?真是愚蠢。

    他当然愿意就此隐姓埋名。但他裂开的肚子时刻提醒着他这不可能。不要继续逃避现实了。他得接受这一切,无论自己喜不喜欢,他都得先接受才行,因为这就是此刻存在于此的事实,他只有先接受才能再谈什么改变——这是不久前的黑暗漂流和更久以前的时云舒教给他的。此时此刻的他就是这样一种奇异的、危险的东西,他得为自己的存在负责,他得为自己身边人的安全负责。那么他现在能够百分百保证自己不会失控、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吗?

    他不能。

    即便两人如今都与天贽结合,他们却依然是不同的。时云舒早就能将天贽控制妥帖甚至充分利用,他却不行。

    这就是了。

    于是余挽辰摇了摇头。

    当他终于尝试着彻彻底底地着眼于当下、此刻,而非拘泥于过往的厌烦悔恨和未来的焦虑不安,忽然就感到一阵出奇的、莫名的松快。好像一切过往纠缠着他的苦痛挣扎纠结难堪都化成了风,飘飘然地都散尽了、不见了,他感到心脏松快得简直令人惴惴,太轻快了,他几乎觉得自己就要飘走。

    时云舒见他摇头就笑,笑得漫不经心:“没有监管人员。你可以获得自由。”

    余挽辰当即反问:“那你呢?要抛弃以你为名的墓碑,获得自由吗?”

    他一边说一边四肢着地向前探去,最终凑到了对方面前,神色很严肃,不带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张青涩的脸上,显出种错位的成熟。

    时云舒愣了一下。当他想到这个,却忽然感到心悸,像心头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似的空落落。

    “让你感到沉重的东西,你要抛下吗?”余挽辰凑到近前跪立在那望向对方的双眼,那一双如墨的眸子里映着他小小的影儿,像两汪小小的潭。

    时云舒的手指莫名一缩,某种直觉驱使他一把握住面前那人细瘦的腕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余挽辰摇了摇头,视线游移,“可能是在这个星球上,突然意识到‘沉重’是一种多么令人难受的——嘶,痛。”

    他示意对方用力太大,抓痛了自己的手腕。

    时云舒把手松开了。他上下看看对方,选择继续搜罗东西塞进对方的肚子。他相信尼木卡不会介意的。

    一边拆客房,他一边说:“我准备把望乡号的事写成报告。”

    余挽辰想了想:“望乡号是几百年前的蓝星人类舰船,这事现在人类圈负责的可能性大些。虽然当初负责冷冻柜计划的部门早就解散,但可以把它发给人类圈的‘旧人类寻回中心’。不过因为我们是卷入不死之城的沉没才意外落入中空地带的,或许这事跟天空城能沾上边,兴许天空城调查部也能提供帮助。”

    “话是这么说。考虑到望乡号处于中空地带,目前没有技术能确保安全往返,再加上望乡号上的有形与无形资产对于而今的人类而言并不非常必须,现在也并没证据能证明望乡号上有幸存者,无论是旧人类寻回中心还是天空城调查部,也许都不会受理。”

    语罢二人都沉默了下去。他们都知道能前去寻回望乡号的希望渺茫。

    想必陆鸿影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因而并不对此抱有什么期待——目击望乡号和遭遇黄金城都是这两个倒霉蛋证据匮乏的亲身经历,她并不会干涉他们的决策要求他们向哪里提交报告,也并不对提交报告后的结果抱有期望。

    个人论个人,她在这种事上拎得很清。

    “那黄金城呢?”半晌,余挽辰问,“你会提到黄金城的事吗?”

    时云舒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无论是过去的蜃楼调查队还是天空城调查处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他不再是什么负责人、监管员,也不必再逼迫自己去做些什么、对什么负责。

    他现在做的,就只是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已扎根于黄金城上的同伴们而今不得返乡,他想要为大家做些记录。

    他当然要提黄金城。他会把自己尚且记得的过去的部分、近来经历的部分都写入报告。他们几百年前去往黄金城,为的不就是一探究竟吗?

    而现在,这份迟了近五百年的黄金城探索报告,终于有机会被幸存者提交了。尽管它注定残破、荒诞又充满未解之谜,这些迷题也许直到下一个五百年也无从被解开,但它至少能为上一个五百年画下一个不算圆满的句点。

    这天夜里,他们都为了各自的报告熬到很晚。

    晚饭时那个倒三角形的机器管家来问他们是要去耶姆餐厅就餐,还是由它来把饭食送来房间,他们选择了后者。

    只是谁也未曾想随着饭食一同到达的还有尼木卡,那活力四射的外星人抱着长长一条的猫鼬虫来找他们,宣布它从此以后就跟她混了。

    那只猫鼬虫如今看起来状态出了奇的良好,它被洗干净了,做过身体检查,还打了疫苗。现在干干净净蓬松柔软地挂在尼木卡背上,七只脚尖爪子勾进对方昂贵的衣服,正愉悦地甩着毛绒大尾巴。

    不过也正是洗干净了才叫人意识到它本就是灰灰白白的毛发杂生,看着烟熏火燎,原来并非是脏成了这个颜色,而是本就生成这个颜色。

    “我就是来通知你们一声。”尼木卡说着晃动了几下身体,那牢牢抓在她背上的猫鼬虫也随之甩了甩尾巴,“如果有意见,你们可以把它抢回去。”

    没人有意见。事实上无论是时云舒还是余挽辰都认为自己现在无论是身体状态还是精神状态都并不适合去照顾一个小生命,尤其这家伙还是在时云舒脑子完全不清醒时被他强迫带离家乡的,也是可怜。

    尼木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很快便得意洋洋地负着猫鼬虫离开了。

    不久后满面郁卒的牙牙前来拜访,说自己劝说尼木卡把猫鼬虫还给他们,即便是不想还也该同他们商量一下,不知道尼木卡有没有照做。

    “算是吧。”时云舒并不非常严谨地说,“它归她了。看起来它跟她相处得不错。”

    “好的……那就好。”牙牙点点头,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待到牙牙离开,时云舒转身回房,看向房间里两人份的餐食和余挽辰。

    至于余挽辰本人,他正盯着饭,眼睛一眨不眨,看上去食欲非常旺盛——他是真的很饿。但他现在也非常清楚自己不能吃——至少不能吃太多。不然又要吐,多浪费粮食。

    思来想去,他只把两人份餐食中的每一小份菜都浅尝了一小口——这餐食是两人份的,但两人份中的每一小份菜都不一样。

    “味道怎么样?”时云舒看他那样子就笑,拿着勺子也每样尝了一口,“感觉这地方饮食偏清淡。你喜欢吗?”

    “喜欢。”余挽辰克制地点头,他眼睛里都闪着饥饿的光,像冬天太久没寻到食的狼一样,“我现在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想吃。”

    饥饿感长久地悬在那里,他在黑暗漂流中饿了太久,将自我掏空至这般狼狈的境地——这样的饥饿于他而言算是久违了,即便他过去饿过六年之久,饥饿一向是折磨人的好法子。

    有言道人类有三大欲望——食欲、性和睡眠,只要满足其中两个就能正常生活。有很长一段时间余挽辰被剥夺了其中的两个半——吃是吃不了的,性是冷淡的,睡眠是依靠药物并且随时会被人为中断薅走去干活的。

    直到到了石头号上,他才慢慢有点人样——到后来他几乎觉得自己要被时云舒惯坏,这个人总是能满足他。几乎任何方面都是。他总是会满足他。惯得他胃口越来越大,越来越不知足。

    如果没有被满足过,他不会意识到饥饿竟会这般难熬。他从前明明忍过那么多年,如今却觉得饥饿的每一秒钟都是无限拉长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