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变化
作品:《予你玫瑰》 第233章 变化
他那时候已经在这基地里呆了三个月,三个月来关于潘城一事的调查毫无进展——何止是毫无进展,余挽辰甚至觉得这些人隐隐有种在回避问题的意思。
而对于唯一幸存者余挽辰的关键证词——关于那莫晓敏家莫名出现的异象、不知名男人的身影……也间接因为心里治疗而逐渐导向一个余挽辰受到重大刺激后记忆错乱的可能。
后来等余挽辰收拾妥当了从卫生间里出来,就见时云舒还在那里一边翻着文件一边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修修改改,手边还有一罐咖啡。
余挽辰那个时候还不理解那些喝咖啡的人,那东西那么苦,也就闻着香,有什么好喝的?怎么那么多所谓“成年人”都喜欢喝?
他也不知道是脑子抽了什么风,忽然就说自己想尝尝。
尝尝也就尝了,时云舒把咖啡罐子给余挽辰,余挽辰一口下去没呛死,咳嗽半天。
时云舒看他那样子就笑:“是不是特难喝?”
余挽辰半呕不呕的:“咳咳……难喝死了。”
“而且有的人喝了心跳会变得很怪。”
“那还喝?”
“提神。”时云舒是这么说的,“有个报告忘写,赶了一晚。”
余挽辰看着对方,他心底里莫名涌上了一股子浅淡又粘稠的不舍。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他忽然问道:“你之后会来看我吗?”
时云舒闻言就笑,笑得特别欠:“舍不得我?”
余挽辰皱皱鼻子,他满脸带着点嫌弃的样子,但一张嘴却把话说得坦荡:“对。”
他从那时候就是知道的,有些话必须要在想说的时候就说出来,不然机会错过去,可能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时云舒忽然就没了声音,连带着表情也变得有些空白,显然他没想到余挽辰会这么说。
“我还以为你会笑我说吊桥效应居然真的存在,或者是我对你有其他什么创伤后产生的特殊情结。”余挽辰声音平淡地叙说着自己对时云舒的浅薄了解。
时云舒一点头:“你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
“你真的信我说的吗?”余挽辰话锋一转,“关于我说我朋友家变得很奇怪,还出现了陌生男人对我说话的那件事。”
时云舒点点头:“我们不会轻易否认任何一位目击者的证词,无论多么荒唐——这是蜃楼调查队的办事准则。你不用把大旺的话放心上,他是有点急了……那些外星人远比我们要更了解蜃楼,我们当下迫切需要更进一步接触蜃楼,去了解那些外星人争夺的东西——队里人手着实有限,他觉得我不能继续耗在这里……”
“我没问你们,我在问你。”余挽辰咬重了字眼儿,他走到时云舒面前,直视那人的双眼,“你信吗?”
时云舒悠悠叹口气,他将电脑放到一旁,正色道:“我当然信。”
他乌黑的眸子坦然地看着余挽辰,声音听上去坚定又稳当。这话他说得几乎不假思索,余挽辰在那时隐约觉得心底里泛起了一股子怪异的情绪——他那时候还不好形容那种感觉——那感觉很微妙,直让他心底里那点子浅薄的不舍瞬间变得更加粘稠厚重。
但他没表现出这种不舍。他只以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对方,然后退了半步:“那就行了。”
时云舒眨眨眼,不解:“‘那就行了’?”
余挽辰没理会对方的困惑:“关于我的事,你会写成报告吗?”
“关于你的报告我已经写了一箩筐了。”
“那就够了。现在查不明的事,早晚有一天能查明。虽然也许那时我已经不在了。”
时云舒闻言一愣,而后他缓缓笑了起来:“你倒是想得开——还是说,其实你也想逃避潘城的问题?”
“所以你会来看我吗?”余挽辰胡乱将话题扯回了最初的起点,“我会想你的。”
时云舒像是被他这话给噎了一下,或许那人也曾数次背地里安慰自己“童言无忌”:“看时间。”
“谢谢。”余挽辰这一句道谢不单是为了对方这一句无足轻重的回复,更是为了这些时日对方对自己的照顾,还有那一句相信。
后来余挽辰去了福利院,潘城事件也逐渐被大众遗忘。只有时云舒会隔三差五来找余挽辰聊两句,讲一讲有关蜃楼他能说的东西。时间久了他们终于开始熟悉,彼此间相处比起在基地时公事公办的生疏更多了几分朋友似的熟稔——至少余挽辰是这么觉得的。偶尔他甚至觉得他们真能成为朋友,也可能这只是因为距离产生美。
不过后来自余挽辰考上对天空城方向专业后,时云舒就很少再去找他了。
那时余挽辰还不知道时某人是因着路途遥远加上工作繁忙于是没空找他,而严格的教学管理也使得他少有接触电子设备的机会,他也并没有时云舒的联系方式,于是他们就好像从未认识过一般,自对方的世界里消失了。
就在余挽辰考上对天空城方向专业同年,冷冻柜计划实施,第一批被派往黄金城的人类远调队出发。
与余挽辰在同专业就读的这一帮大小少年有相当一部分如同未开化的野兽,出言不逊与寻衅滋事是常有的——尤其在一些人知道余挽辰来自潘城之后——余挽辰就在这样的摸爬滚打中逐渐变成个小小兽类,开始学会挥舞自己逐渐尖锐的爪牙、竖起逐渐坚硬的利刺。
当然在这个过程里也不乏些被递出的友好信号,也有人想与余挽辰交朋友。虽未必可以交心,但好歹能在这一方基地里搭个伴——用后来的流行语形容,就是“搭子”。
转过一年,冷冻柜计划正式宣告失败,那被巨大舰船带走的一切都不知所踪,或许千百年后也将一直在宇宙间漂流下去。人类在这一计划中赌上了难以计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与舆论压力,这一计划的宣告失败更是将其推上了风口浪尖。
不久,第一批黄金城远调队失联消息披露,蜃楼调查队的存在面临被质疑风险——这消息的流出,或许也是在为冷冻柜计划失败转移火力。
进入对天空城方向专业的第二年末,余挽辰听说蜃楼调查队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故。前些年对于黄金城的探索项目让蜃楼调查队损失了不少好手和老手,人手不足加上外界压力重重紧逼,无奈之下时云舒临危受命接替温红豆扛起蜃楼调查队大旗,结果就在这一年他险些重伤致死,堪堪从天空城里捡了条命回来——这些事,都是余挽辰从一些教官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他那时还犹豫着要不要拜托那些教官联系一下时云舒,想着去问候问候什么的,再过两个月他就会有为期两周的暑假——但转念一想,他该以什么名义去问候?他又有什么理由去问候?他们已经有日子没见过了,久疏问候之下的生疏与尴尬让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合适。而且——现在想来他也觉得自己几年前的言行太过幼稚,还那么自顾自地有那么一些瞬间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不错,好像变成了朋友。但现在想想,那或许不过是时云舒责任心泛滥又看他可怜于是迁就他而已,毕竟他这个人于时云舒而言并没什么用处,也没多么讨喜能哄人开心,时云舒在他身上没什么可图谋,但他却是实打实地在某些时候意图通过那人寻一个关于潘城的真相,又在某些个瞬间贪图过对方给他带来的稳定和安全,偏还常忍不住内心里对对方过往傲慢的猜测和羡嫉。
于是最终作罢。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就在那之后,在新学期来临之际,时云舒空降到他所在的基地、所在的班级,成了他的教官。
当时负责交接的是夏星,那老小子话里说得一板一眼,但眉眼间却上演了一出满是鼻涕和眼泪的大戏,就差对着时云舒大喊“恩人”了。
至于原因——他们这专业虽然人不算多,但年年都因各种情况拆班重组。而这一年余挽辰所在的这个班,几乎可以说是汇集全专业刺头之大成。因为基地内外各方情况都算不上好,当时余挽辰甚至还收到了自己训练搭子的转行邀约。
那时候时云舒大概是还没恢复利索,脸色瞧着不怎么好,他也完全懒得摆什么教官架子,就随便说了些自己之后会负责他们这几十个人之类的话,而后便让他们原地解散。
在余挽辰看来,那人瞧着变化着实不小。他制服有点皱巴巴的,没从前那么利落,或许他在外不再总是有意无意整理衣装、注意形象了。不知是不是因为伤未痊愈,他站也没了从前端正笔直的站相,脊背有一点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出了微妙的佝偻。后来在食堂,余挽辰瞧见那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迅速进食,已经完全养成短时间高效大量进食的饮食习惯,呼噜噜的像饿急了的熊。
或许大多成年人的世界里注定没有那么多体面和优雅,多的是狼狈和挣扎。
当时余挽辰一个不小心看着时云舒几乎发呆呆了整个进食过程,满盘东西吃得食不知味。他喜欢观察人,他知道人都会变。但他不知为什么会在看到那人身上微妙的变化后感到一种苍白的冲击。之后他在某种诡异的持续呆滞之余,坚定拒绝了自己训练搭子提出的转行邀请。
“我是一定要转行的。”那人当时是这么说的,“你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教官……对了,他被分给你们了吧?听说他是因为伤重退下一线的,我听夏教官说他特别厉害,结果这回在icu躺了好几天,好几次命悬一线,这一行比我想象的要危险多太多,我准备跑路了——别的不论,命要紧。”
然后他叹口气,又跟余挽辰确认一遍:“你真不打算跑路?”
余挽辰摇了摇头。
“行吧——哎,反正我快走了,我跟你透个底。”
“什么?”余挽辰傻傻愣愣,不明所以。
“我最开始跟你搭话,完全是因为无聊,好奇阿宅病免疫者是什么人,顺便跟一帮子朋友打了个赌,他们赌我三个月内必被你揍,当然最后他们输了,因为我没在你面前提过‘阿宅病’。后来他们包了我三个月午饭。平心而论你性格真的很臭,人也无趣,经常莫名其妙找架打不说还有显而易见的心理问题,满打满算也就脸还长得说得过去。”那人毫不留情地说道,“你再这样下去,肯定得孤独终老,没有小姑娘会喜欢你这种人的。听兄弟一句劝,改改这性子。我也是为你好。”
“谢谢夸奖。”余挽辰权当对方在夸自己生了副好皮相,“你说完了?”
对方似乎被他这反应给搞懵了片刻:“呃……对。不是,你是不是……嗯?你早知道?”
“嗯。”他早知道。
“你不早说?”
“那多没意思。”他也是无聊的很。
对方有些恼。虽然细一想他似乎并没什么道德资本恼,于是就更窝火:“我靠,你玩我?”
“没有。”是的。
“……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转行?因为潘城?为了查那个也不一定需要去一线吧。”
余挽辰想了想,他选择在这样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时间地点出柜:“我看上我们那个新来的教官了。”
单纯的“震惊”二字无法形容对方此刻眼中的情绪,他看起来像是那种在恐怖游戏里看到自己的队友不知什么时候被咬忽然化身为变异丧尸的倒霉大怨种。
半晌他憋出一句:“他才来了半天。”
然后是第二句:“不对你什么时候弯的?”
接着是第三句:“好啊原来你是那种上学爱老师训练爱教官看病爱医生的超级无敌恋爱脑你知道人家比你大了多少吗卧槽现在我有你第一手黑料了你等着等工作了我讹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