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夏天过后

作品:《予你玫瑰

    第232章 夏天过后

    后来的某天余挽辰在走出心理诊疗室后,却没能马上离开那里。原本准备带他走的时云舒被心理医生给叫了进去,于是他就只能在门外等着。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心理医生对时云舒说了什么,但自那之后却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各路人等叫去询问有关潘城事件的频率变低了不少。

    之后某天时云舒的一个同事在时云舒训练时来找他,那是个名叫楚大旺的大块头,生着一副敏感心肠,余挽辰曾听时云舒讲过楚大旺看某部有关“人鬼恋”的片子看得哭成泪人的故事,或许是因着那先入为主的故事,这使得他并不觉得这个大块头身上带有什么压迫感。

    只是没成想那楚大旺还是个口无遮拦的角色,他一来先是问候了时云舒和余挽辰,而后便直截了当地问时云舒准备什么时候把余挽辰这事了结,还说时云舒再不回宿舍住床都要没了。

    “了什么结?”时云舒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电脑,他正在写报告,报告总是写不完,“潘城废墟都还没清理完。”

    “那本来就跟我们的工作关系不大。”楚大旺没好气道,他是那种会把工作职责分得很清的类型,事实上工作久了的人不有意甩锅就已是人间至善,“我们只负责和蜃楼有关的部分。”

    “潘城都跟蜃楼砸得不分你我了,倒也不能说关系不大。”

    这也是事实。虽然显得有些含糊而微妙。

    “但我们最主要的工作还是要往天上去、往地上的异常发生处去,那些地上事已至此的残骸有专门的人去分析,我们在其中作用不大。虽然会显得很绝情但我们不是公益组织更不是福利院,我们有我们的本职工作。再说你看看那余小弟的眼神正常吗?他需要更专业的心理治疗更健全安稳的生活环境。而且你不是最想远离故土——”

    时云舒打断对方:“有关余挽辰所说的他朋友家里出现的怪异现象现在还没查清,我想那或许会是个重要细节。”

    “那个?”楚大旺说着看了眼一旁的余挽辰,余挽辰没什么表情和动作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或许是某种隐秘的同情心作祟,也可能这只是象征性的善良。楚大旺稍稍压低了一点声音——尽管这事实上并没什么意义:“那心理医生不是说有可能是他受了刺激……”

    “我认为不是。”时云舒摇头,“你我都在蜃楼里遇到过非常荒唐离奇的事,还记得第一次去噩梦之城时夜里你见到了几个我吗?所以我倾向于他说的是真的。”

    “记得。十三个。不是,但按照他所描述的——他看到怪异场景的时间点在蜃楼坠落之前,蜃楼之外不可能发生那样的……”

    “可在蜃楼坠落之前,潘城就已经发生了怪事。不然那些人怎么会死……”

    再后面的话余挽辰没继续听,他那时候实在是听不下去,就转身离开了。

    那时已是夏末季节,天气再热不了几天,濒死的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哀哀鸣叫,声音嘶哑微弱气若游丝颇有点凄凉——余挽辰也在那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或许在有生之年都无法得到有关潘城事件的详细解释,以当时人类对于蜃楼的认识,根本就无法查清那一切。

    那是他第一次深刻认识到自己的无力与弱小。

    下一刻防空警报轰然炸响,余挽辰在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时便已被不知何时跟过来的时云舒一把扛起给一路扛到了防空洞去,一路跑他还听了一路时云舒同楚大旺的骂声,大概意思是骂那帮外星人打架不长眼,平白把一颗无辜蓝星牵扯进去。又骂那破城不长眼,怎么就非得出现在蓝星上空。

    这样的事在当时已经不算常见——对比起四年前那帮外星人追着蜃楼刚到达蓝星附近的时候——但也算不得多么罕见,所有人都对此有着充分的心理准备。

    意外的小插曲很快过去,秋天一日日步步紧逼,树叶被催黄了颜色,而余挽辰随着换季降温不幸感冒倒地,时云舒那天晚上就找医生拿了药回来给余挽辰,还顺便帮他带了晚饭。

    “先吃饭。”时云舒把饭盒递过去,那饭盒摸着还是热的,“吃完饭过半小时再吃药。”

    “真讲究。”余挽辰那话里时不常的总带刺,也叫人搞不清他究竟是有意无意,时云舒听了也不恼,权当余某叛逆期炸毛——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感觉是极为憋屈又令人愤怒的,而时云舒显然非常清楚这一点。

    “我妈说这样不会伤胃,真的假的我也不清楚,你随意。”时云舒说着,把药整齐地放到余挽辰床边的架子上,“看好药量再吃,我不想再带你去洗胃。”

    “你们这不是关系挺好吗?”余挽辰一边吃一边咕咕哝哝地讲,“生病了他们也会照顾你。”

    “生病的一般是我爸,不是我。我从小到大没生过病。”时云舒如是说道,“不过他们确实对我很好。”

    然后他又提醒余挽辰:“吃东西的时候还是尽量别说话。容易呛,也容易进冷气。”

    余挽辰不在乎。他简直烦透了时云舒对某些细节莫名其妙的习惯和提醒。比如时云舒总是会尽可能把自己打理整齐得体,天知道这种生活工作两不分的情况下他是怎么还能做到尽可能注意形象的,他还总是站得直坐得端,有时候真叫人觉得格格不入。他饮食很有节制,从不吃撑,会有点在意餐具的使用摆放,他甚至会对落到地上的筷子皱眉。他还会跟同住室友商议一系列合住条约,什么马桶要不要落盖、卫生多久打扫一次、公共区域打扫时间分配和分工——是的,他跟余挽辰谈过这个,而余挽辰无意中听楚大旺吐槽过,显然楚大旺也听这人提起过。以及什么坐谁的车能坐前排,坐谁的车要坐后排,哪些车最好不要上不然不是在车顶就是在车底……之类的。

    平心而论时云舒此人莫名其妙的小习惯不少,不过他会影响到他人的地方不多,也不会常常随随便便就对他人生活习惯指手画脚。有时他有些习惯有些提醒也有点道理,不过余挽辰依然很烦,不如说他烦的是对方一整个人——至少,一部分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这个人简直就好像成长于一个繁杂金枝所塑造出的框子里,时云舒在长大,金枝框子却不变,于是那些东西嵌入血肉,他快要挤爆这个框子,也可能这个框子要把他挤爆。总之不论怎样,最终那些东西变得好像缠绕在野生海豹身上的渔网,没人插手恐怕会一直陷在血肉里。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金枝框子本体为何,虽隐约觉得那应当并非只是严格谨慎的家教,但也没细想,在感冒发烧的高热中很快便将其抛之脑后。

    饭吃完了。余挽辰昏昏沉沉靠着床头,冷不丁开口:“你最近联系过他们吗?”

    “没有。”

    “不打算打个电话什么的吗?快过年了。”

    “还有几个月才过年。”时云舒说着坐到一旁,“而且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余挽辰不言语,他心说自己倒也的确没那个立场去跟时云舒讲这些——何况他俩也不是很熟——只是他时常会感到懊悔和愧疚,因为他与父母间最后的对话并不怎么愉快,而往后余生他都再无与他们对话的机会了。这样的认知折磨着他,让他一度生不如死,难以自洽。

    某种意义上,他那时候或许是存在着某种“过来人心态”,即便他也并不清楚对面那人的过往真相,却还是那般自大自负自傲又隐约像是为了宽慰自己一般的开了口,投射着自我的懊恼和愧疚:“云舒哥,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也许以后……”

    就晚了。

    他话没说完,时云舒已经将他的声音打断:“你该吃药了。”

    余挽辰敏锐地听出对方的潜台词,于是便及时住了嘴,心说自己怎么忽然这么没距离感了?真是不应该。

    “吃了药好好睡一觉。”时云舒说着把水递过来,“然后——我们还有很多事需要做。”

    余挽辰依言吃药,他的口腔触及到保温杯里白水的温度,觉得这温度还真是令人意外的刚刚好。这水递来的时机也真是该死的刚好。还有水杯的距离——该死。刚刚好。

    就像时云舒这个人一样。

    余挽辰不知从何时起便喜欢观察他人——这种观察是很微妙而又傲慢的,他会默默看着某人走路的姿势、坐着的姿态,还有说话时的面部表情、声音里独特的腔调……诸如此类,然后他会从中揣摩推测出自以为是的一些结论,这些结论不一定准确,他也不会将其向外表达,是纯粹的个人行为。

    而当余挽辰这些日子按着从前的习惯去观察时云舒,却时常觉出种莫名的怪。他观察时云舒走路的样子、坐着的样子、说话时的表情、言辞间的轻重缓急、平日里开的玩笑内容——诸如此类——却总是觉得怪,但他那时还没办法对此说出个所以然来。

    无疑时云舒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甚至于可能是略显苛刻的教育——余挽辰曾听别人聊起时云舒,说他会的东西可多了,小时候上过不少课外班,正课也一点不耽误,高中还是在市里某个蛮好的重点中学上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一直到这里都是很“别人家孩子”的人生剧本,可惜了考上大学却没去上……之类的。

    他看起来很好。他当然看起来很好……外形很好,性格也同样,人缘不错、能力出色,又非常认真负责且努力。但余挽辰知道他们很难成为朋友,即便有些时候他能够从时云舒身上感到被共情、被保护或是被安慰也一样,他几乎能够想象得到这样的人自小是在怎样一个环境良好的精英家庭中成长起来的,他猜时云舒很可能没挨过什么侮辱或打骂,当然这样的人即便是小时候大概率也没什么可被斥责的理由。某些时刻余挽辰或坐或站或卧在角落里,当他看着独身一人亦或是身处人群中的时云舒时,总是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好似羡慕又更像嫉妒的情绪。

    他很难不去想,如果这个人经历了他如今经历的这些——还能长成一个这样好的人吗?如果他如自己一样——

    那天晚上余挽辰从梦中惊醒,他那时已然有了应对噩梦的丰富经验,于是便没有太过惊慌,只是躺在那里,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缓缓平复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但后来想来,他那时大概只是自以为“没有太过惊慌”,实际上或许他搞出来的动静大得离谱,只是他自己感觉良好。

    从他和时云舒都会自以为感觉良好的这一点看,他俩还真是半斤八两式的绝配。

    总之在他注意到的时候,时云舒已经在他床边蹲了有一会儿了。那人干燥的手掌抚在他额头上,正拭去他头上的冷汗。

    “感觉好点没?”时云舒温吞的声音散在黑暗里——他甚至困得打了个哈欠——莫名的就带给人一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稳定感和安全感。似乎无论现况有多么糟糕,对他来说这一切都不叫事。无论这是不是事实,这种态度于那时的余挽辰而言都是一点安慰、一种定心剂。

    或许是因着病痛折磨,他又刚自惊惧恐怖的噩梦中挣扎醒来,再加上这些日子始终在他身边的时云舒周身忽然安全味泛滥——余挽辰那时候非常突然地、连自己都想不明白缘由地落下泪来。

    他哭得那样狼狈又安静,以至于时云舒过了一阵子才意识到他在哭。

    “做噩梦了?”时云舒又打了个哈欠,他一只手隔着被子轻拍起对方的身体,“没事,醒了就没事了。你已经把噩梦丢在另一个世界了。”

    余挽辰点点头,然后他吸吸鼻子,又往对方的方向蹭了过去——或许是因着这夜是那样的黑,以至于他可以暂且放下那些被高热烧软了的刺,稍微地放纵一下自己,对身旁这个给予他稳定又安全的支撑的人露出一点柔软的肚皮。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哭了多久、胡言乱语了多久,反正最后就那么睡着了。等他再醒来,烧退了,天已大亮,那天是个好天气。而时云舒就坐在他对面,正在翻看某份文件。他见余挽辰醒了,就跟他打了个招呼,看那样子他或许是一夜没睡。

    “好点了?”时云舒询问着,他将文件放去一旁,“收拾收拾,我们去福利院办手续。”

    余挽辰呆愣半晌,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