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三个问题

作品:《予你玫瑰

    第126章 三个问题

    余挽辰和时云舒在医疗室里睡了一天。

    期间吴二三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怕他俩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于是满船找人,最后发现他俩居然挤在病床上睡得昏天黑地,顿觉一阵无语。

    但无语归无语,她也没说什么,也没把人喊醒,就随他们去了,毕竟她自诩是个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船长。

    转过一天早上时云舒从床上爬起来,在这块狭小的地方睡这么久睡得他是浑身僵硬满处不爽,很觉得自己前一天是累糊涂了脑子不清醒,才会一时心软答应了余混账陪他睡觉。

    他轻手轻脚地摸下床去想回房洗漱,结果却又叫人给拉住了。这回的力气大些,看样子余挽辰恢复得不错。

    时云舒见状轻轻把那人的手拿开,放回了床上:“余先生,你要是没什么事了就起来吧,该照常工作了。”

    余挽辰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盯着时云舒,他总觉得这人的话音略显生疏和冷淡,这感觉不常见,他认为这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

    而后时云舒很快离开,余挽辰慢吞吞地坐起来,过了会儿才回了房间。

    他回去的时候,时云舒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猜测对方大概是去了控制室,结果洗漱完去控制室一看,吴二三说那人在地下,在给龙七潼帮工。

    龙七潼平时工作不喜欢人太多,他那里各类机器人不少,也不需要太多人。

    被人躲着走的感觉太明显,余挽辰怀着困惑观察了两天,发现他俩现在不但平时白班会被错开排,吃饭的时间也大概率遇不上,甚至于晚上睡觉也是睡时不见人醒时人走了或是干脆一夜忙碌未归,真就生生把两个人的房间睡成了见不着面的两班倒宿舍,最终他不得不得出结论:时云舒那货大概率是刻意想避开他,不然总不会是因为那人忽然脑子抽风想睡大床于是故意跟余挽辰岔开时间工作。

    他大概猜得到原因。

    当一些事情之上蒙着的面纱被忽然掀开,露出了其下残忍又肮脏的真面目,许多事情常常就会被重新规划。

    或许是出于某种愧疚和歉意,时云舒大概率已经没了跟他表演温情的心思,于是那层糖壳子如今在这船上独独面对他的时候最浅薄,显得那人也就有种不常见的生疏和冷淡,虽然那并不怎么明显就是了——他依然是很礼貌的,平时和人聊天聊高兴了依旧会露出很热烈的、漂亮得甚至于带着些许锋利和侵略性的笑容,但即便是这会儿,当他的视线忽然扫到了余挽辰的时候,眼睛里的温度也会降下一点。

    那样子就好像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余挽辰,其实他时云舒就是这么个东西,假得很,虚伪得很,骨子里凉苦刻薄又无趣,完全没什么值得人留恋的。

    余挽辰心说自己当然知道,他再清楚不过了,他早就意识到了,不然他之前也不会反思自己怎么这么贱,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鬼东西。一口下去满嘴玻璃碴子,他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居然还能啃得欢天喜地。

    后来他一想他俩半斤八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也就心安理得了些许。虽然说这个逻辑多少显得有些诡异,但能自洽的逻辑就是好逻辑。于是被自己的好逻辑说服得妥妥贴贴的余挽辰也没理时云舒那探出糖壳子的玻璃渣,在不值夜班时只要晚上睡觉能碰上,他就照样像从前一样与对方同床共枕。值夜班的时候偶尔他们被排在一起,就一起在控制室发呆,偶尔也聊两句天,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还记得从前吴二三给他讲过的那句话,他倒也不急,他们都是猎手,猎手最具耐心。而且这样子倒显得他十分体贴了,某种意义上他到底还是随了时云舒的意,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给了他们些许面对过往尴尬历史遗留问题的缓冲空间。

    时云舒似乎也是相当满意对方的配合,房间里的大象暂且停歇了跳舞的步伐短暂休息,于是他们都得以假装一切如常。

    后来某天夜班被排到一起,余挽辰冷不丁问时云舒有没有听过关于平行世界的理论。

    时云舒就说自己大概听说过,但没有太认真了解,不懂。

    “我在想会不会……其实你每一次死亡的时候,你就是死了,死透了,但你的精神穿越回了某个时间节点刚好位于二十四小时之前的平行世界。”余挽辰声线平静温和,但在这样的对话内容在这样的一个值夜晚上就显得像是他在讲鬼故事。

    “那能怎么办呢?”时云舒回过头去看向对方,他的眼睛里有一份坦然的倦怠,于是余挽辰忽然意识到自己提起的这并不是个好话题,“都已经这样了,那就能过一天是一天呗,我懒得再去想这些了。”

    然后时云舒话锋一转,他移开视线并把话题牵扯到了余挽辰身上:“不过那要是这么说,在某一个平行世界,你先是被丢弃在坍塌的天空城里,后来又被捡回去重塑,然后在几个月后跟我打了个招呼,最后随着整个世界一起死掉。真的好惨。”

    余挽辰不甘示弱,即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又在相互戳对方痛点:“那要是这么说来,你也挺惨的。好不容易到了山安,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然后就死了那么多次。”

    时云舒随后做出总结:“都怪奇兔鲁。”

    余挽辰与对方达成了一致:“都怪奇兔鲁。”

    奇兔鲁人如其名,能把人气吐了。

    随后他们都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像是已经完全看开了,又或者是觉得他们这般背着人狠狠说坏话的行为很幼稚又很有趣。他们现在已经能够平静地探讨这些事情,或许也是个好的开端。

    笑着笑着时云舒又看向了余挽辰,那人现在的样子看起来非常鲜活,就像每一个快乐的年轻人一样。他这副样子放在几个月前打死他都是想象不出的。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经历那些呢?自己又是为什么——

    这个念头蹦出来后时云舒就笑不出来了,他忽然问道:“对了,之前在卡米克,你给我吃过一种药,你还记得吗?”

    余挽辰于是也笑不出来了,他连坐姿都开始变得拘谨:“记得。怎么了?你现在还会胃疼吗?”

    “你从哪弄的?我在想……”

    “你别想。”余挽辰果断拒绝了,“你对它反应太大,不适合继续用。而且本来那种药就只有专业医师在专业机构里才能用,我那样做并不合规。”

    “我当然知道……不适合,不合规。但是……”时云舒的视线缓缓游向窗外没有尽头的星空,“我有点事想知道。”

    “那也不行。”余挽辰话说得非常干脆,“绝对不行。你的记忆恢复只是时间问题,你的时间很长,没必要着急。”

    “也是。那好吧。”时云舒听劝地放弃了这个想法,他转而又将话题牵扯回了余挽辰身上,“那你呢,吴二三不是说……‘灰门记得一切’吗?”

    吴二三那说辞来源于她对奇兔鲁的逼问。

    余挽辰与灰门结合的时间太久,他是灰门的意志,他的记忆也就是灰门的记忆。特殊医疗研究所的记忆切割技术能够切割的只是人类的记忆,但余挽辰不完全是人类,直白一点讲他的记忆其实在灰门之内都有备份,只是他和灰门关系不好,所以那个备份他很难接收到罢了。

    余挽辰闻言露出个苦笑:“灰门记得有什么用?我又不记得。”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可你就是它。”

    余挽辰顿时陷入了沉默,时云舒心说这人恐怕这么多年了也还是过不去那个坎。不过也难怪,那时候余挽辰……是第一个跟天贽结合的蓝星人类。搞不好他还是宇宙里第一个跟天贽结合的生物,那种情况下他在别人眼里完全就是个怪物、一个异类,还是生死被握在别人手里的那种。也难怪他对灰门那么抵触,也难怪他那么恨自己了。

    思及此时云舒忽然开口问道:“你恨我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话怎么就被问出了口,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相识了太久,相互磋磨了太久,见过了太多彼此或阴暗或狼狈或尴尬的样子,以至于这种话他也可以毫无负担地问出来了。

    余挽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现在不恨。”

    时云舒接着问道:“你讨厌我吗?”

    余挽辰又想了想:“有些时候,有一点吧。”

    时云舒最后问道:“你喜欢我吗?”

    余挽辰闻言一愣,像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种话来,他似乎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间耳朵竟有些泛红。

    时云舒看他那样子就笑,越笑就越觉得苦,但心底里却又含着些许无法抑制的愉悦,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烂透了,太恶心了,太扭曲了。

    但那愉悦也是真的愉悦,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对方颈项上的项圈,一伸手摸向脖子却发觉自己脖子上也戴着一个。

    然后时云舒笑道:“我只是问喜不喜欢,没问你想不想结婚。这个回答需要考虑很久吗?”

    余挽辰咳嗽了一声,他下意识开始反问,像是在掩饰些什么:“结婚……结什么婚?”

    不过在现在这个年代,他俩要是真想结婚,可比从前容易多了。

    时云舒顿时笑得更开心了,看到对方被自己牵动情绪的样子令他感到非常愉快:“我说得已经很直白了,卡米克人都能听得懂这话的意思。”

    他在心底里默默补上一句:他真的没有歧视卡米克人的意思。

    余挽辰有点恼了,他拿起桌子上的一盒卡牌丢向时云舒,对方哈哈大笑着胡乱闪躲了起来,最后居然把那盒子抓在了手里。

    盒子里装着牌和手电,时云舒百无聊赖地拿起一张牌对着手电光查看起来。

    “努力想得到什么东西,其实只要沉着镇静、实事求是,就可以轻易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目的。而如果过于使劲,闹得太凶,太幼稚,太没有经验,就哭啊,抓啊,拉啊,像一个小孩扯桌布,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只不过把桌上的好东西都扯到地上,永远也得不到了。”

    光照下的那些文字泛着明亮的光,时云舒看着那些来自家乡的文字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