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余先生

作品:《予你玫瑰

    第2章 余先生

    余挽辰看着病床上的男人,那人安静地接受着检查,而他现在站在这里,虽然是显而易见的多余,但却并没有谁去驱赶他,毕竟这人之后得被他带回家,而他家支付了一切费用。

    某一刻时云舒偏头看向站在一旁全身上下写满了“多余”二字的余挽辰,然后他轻声向身旁的女人问道:“他是医生或者护士吗?”

    温红豆摇头:“余先生是负责接您回申家的人。”

    时云舒闻言诡异地沉默了几秒钟,与此同时他看到不远处的窗外掠过了一道道黑影,他觉得那些飞驰而过的疑似交通工具的东西看起来有些陌生。然后他再次开口问道:“不好意思……请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四月一日晚十二时。”温红豆看向一旁的医疗机器人,对方的头顶蹦出了大大的日历和时间,“不过按照卡米克历,现在是三月十二日的下午九点。”

    “芥子历?卡米克历?”时云舒的视线缓缓自窗外挪到了身旁的人身上,然后他又看向了窗外大亮的天空,“四月……十二点?三月的九点?”

    “星际战争结束后,联盟统一采用新历纪年,其名芥子历。不过为了方便生活生产,各地也都会有自己的计时方法。”温红豆声音温凉,她一边不紧不慢地解释着,一边飞快地记录着时云舒的身体数据,“芥子历类似从前的阳历,卡米克星公转周期也类似蓝星,只是自转一周需要二十九小时五十九分三十四秒,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天有三十个小时。以及,现在是卡米克星的夏天,天黑的晚。”

    时云舒陷入了更加长久的沉默。

    直到检查结束,医生护士机器人都陆续退出了病房,到最后就留下了一个温红豆和一个小狗似的医疗机器人在屋子里。

    当然,还有多余的余挽辰。

    “时先生,有什么问题请尽管提出,作为您的主治医师我会为您一一解答。”温红豆站在距离时云舒有段距离的地方,她拿着一块半透明的板子轻声说道,“您的伤口恢复状态良好,目前已经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通常来讲我们会建议您居家静养、观察情况。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在这里签字,尽快出院。”

    时云舒坐在床边看着地下那跟个小狗儿一样蹦蹦跳跳的医疗机器人,他试探着向它伸出手去,对方居然就真的把爪子搭在了他的手掌心。

    他非常确定自己从前没见过这种东西。虽然他感觉自己的脑子现在就跟被小浣熊洗过一遭的棉花糖一样干净透明清澈见底,但他非常确定这东西在自己从前生活的地方是没有的。

    然后时云舒看向对面的医生,他看到了对方的胸牌,这女人原来是名叫温红豆的。

    “所以我姓时。”时云舒看着对方缓缓说道,“我现在身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年代和星球,我之后会被那边的那位余先生接回一个姓申的家庭。还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

    温红豆面色无异地回答道:“长时间处于休眠状态的确有概率出现逆行性失忆症,但乐观估计是能够恢复的。”

    时云舒第三次陷入了沉默。

    “以及,根据维生舱残留的记录,您名叫时云舒,性别男,o型血。您的维生舱显示它上一次被打开的时间是四百六十一年前,所以您今年高寿四百九十二岁。”温红豆说到最后一句时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她似乎是想笑,但用轻咳给狠狠掩饰了过去。

    时云舒闻言深深叹了口气,他麻木地接受了自己已近五百高龄的现实:“还有吗?”

    “一个月前您的维生舱落在了星外轨道上,险些引发交通事故,并最终造成了旅游旺季的交通停运。赔款会由最终收容您的家庭来付。目前签下您收容协议的是申家,他们已经付清了赔款,并指派了家族成员来接您,也就是这位余先生。”

    “所以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欠了一大笔钱。”时云舒面无表情地确认道。

    “是这样的。”温红豆点了点头。

    时云舒再次叹了口气,他的视线转向了一旁跟棵树一样立在那里的余挽辰身上:“我一定要被收容吗?”

    “是的。鉴于您是漂流宇宙的旧时代人类。联盟对于身处维生舱中漂流宇宙的旧人类有着明确的收容准则。”温红豆说着,她的声音尽可能地放得柔和了一点,“希望您能理解。蓝星战时的‘冷冻柜生存计划’让许多人至今仍在宇宙中漂流,还有很多人因为各种意外进入维生舱后就再未出舱。而如您所见——几百年过去,世界与从前相比大不相同,旧人类很难在这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独自存活。”

    时云舒对此表示理解,但他仍有个问题:“我没有选择收容我的人的权力吗?”

    温红豆面无表情道:“鉴于您欠下的巨额赔款,是这样的。”

    时云舒闻言顿觉心口一痛,他心说那破维生舱怎么偏就好死不死停在了那个鬼地方。

    然后他再次看向不远处的那位“余先生”,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不要紧,他会知道的——他缓缓向着对方的方向伸出了手去,随后开口道:“余先生,麻烦您了。”

    余挽辰站在原地没有动:“这是我的工作,谈不上麻烦。”

    时云舒的手于是就不尴不尬地悬在了半空,边上的温红豆把那块半透明板子放在了一旁,她准备走了,也并不打算继续围观这僵硬的氛围。

    时云舒见状好像是小小的叹了口气,然后他把原本伸出成一个准备握手姿势的手掌翻转向下,做了个类似村口爷爷招呼孙子似的“来、来”的动作:“我是想麻烦您过来搀我一下,余先生。麻烦您了。”

    温红豆在这时适时出声:“即便维生舱以近乎凝滞时间的技术从重创之下保住了您的命,而我院又通过先进的治疗仪技术把您敞开了几百年的胸腔治愈闭合,但您胸腔内无法取出的宝藏碎片还是存在一定风险,并且离开维生舱的环境后您已经卧床三十天——卡米克星的三十天。所以我建议您谨慎活动。”

    时云舒嘴上答应着,那边的余挽辰又被温红豆的视线刺了一下,他于是走过去伸手搀扶起了那病床上的人。

    温红豆转身离去顺带关门,小狗儿一样的医疗机器人蹲在角落里指挥着余挽辰该如何正确搀扶病人。

    余挽辰依言伸出手去,时云舒把手搭上去的时候一抬眼,视线刚巧就撞进了对方那一双幽幽绿潭。他于是露出个笑容,那样子看起来带着点攻击性,明艳热烈得近乎锐利。

    对方的视线仅与他接触了片刻便错了开去,那一双手却没错开,仍牢牢地托着他的手臂。

    久未动用的身躯带着跨越了几百年的伤痛,离开维生舱卧床的一个月又带给了他难以言喻的不适与无力。这感觉并不好过,但他看起来仍是一派轻松,好像一切尽在把握。

    当时云舒时隔四百多年终于再一次以自己的双脚立于地面,身旁陌生的领养负责人突然开口问道:“你还记得‘冷冻柜’?”

    时云舒并未回答,他缓慢地站直了身体。当他直起腰并试图展开肩膀、挺起胸膛的同时,一股尖锐纠结的痛感自胸腔内部很深的地方猛然刺中了他。

    他在那之后回忆,或许是因着那疼痛袭来得过于突然和剧烈,他短暂地失去了片刻的意识。而在那片刻昏黑花白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片金黄的影子。

    金黄旧影一闪而过,时云舒再一睁眼就意识到自己刚刚险些跌倒,而身旁的这位余先生及时地接住了自己。

    随后余挽辰再次问道:“所以你还记得?”

    时云舒小心地、缓慢地站直了身体,他感到自己的胸腔深处仍在隐隐作痛,但那已经是他能够接受的痛感了:“记得。那东西的登入权就像诺亚方舟的船票一样,多少人求不得买不来的东西。”

    然后时云舒抬眼看向身旁的人:“怎么,余先生很在意这个?”

    “不,只是听你刚刚跟温医生的对话,感觉你好像忘了不少东西。”

    “又不是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时云舒缓慢地抬腿迈步走动了起来,“我还记得天上第一次出现天空城的时候……天空城,对了,最开始是叫‘蜃楼’,也有人叫它‘海市’……世界各地都在报道……后来,追逐着那座城到来的,是漫天战火。”

    时云舒说着,声音忽然一顿。他的余光里有阴影自窗边掠过,他往窗边走去的同时问道:“再后来呢?我忘记了。”

    余挽辰缓缓道:“再后来那座城消失了。战争结束了。战争让蓝星变得不再适宜居住,人类自此走向了宇宙。”

    这时候时云舒走到窗边,看向了窗外。

    映入他眼帘的,是空中一片片飘浮的大地,以及更下方遥远的深渊。

    这座医院所扎根的大地,正飘浮于虚空之上。

    稍远一点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块块陆地飘浮在半空,相互之间以轨道相连。陆地间彼此通过轨道链接成网,这是一颗犹如被蛛网层层覆盖了一般的星球。

    “‘卡米克’在卡米克语中意为‘飘浮之地’。”余挽辰轻声说道,“传说卡米克的大地只会在死去之后沉落。”

    “真奇妙。”时云舒喃喃道,然后他缓缓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小块飘浮陆地,那上有一栋普通办公楼样的建筑,而它正在冒烟,“楼会冒烟也是星球特色吗?”

    “理论上不是。”余挽辰也看到了那栋楼,“或许是有哪个冒失的赏金猎人把飞船开进了办公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