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百六十一年后

作品:《予你玫瑰

    第1章 四百六十一年后

    温红豆去417病房查房时,刚巧看见那个灰色头发的年轻男人正站在417门外向病房里望去。然后男人注意到了温红豆,他转身轻轻向温红豆一颔首,像是在说辛苦了。

    这男人生得身高腿长、身材结实,一身普普通通的长风衣穿在他身上,却叫他看起来像那海报上精心装扮过的模特。他有双漂亮的绿眼睛,那一双绿眼睛沉在略深的眼窝里,给他本没什么感情色彩的面庞平添了几分诗人般的忧郁,又随着他的垂眸颔首而显出几分温和内敛。

    温红豆听说他的眼睛在不同光线下看去会有些微的色彩变化,但她没见过。这男人常垂着眼睛,这让他的漂亮眼珠常被睫毛遮着。他似乎是不喜欢与人对视,只偶尔会同人有些微礼貌性的视线交流。

    温红豆不认识这人,但听别人讲他好像是申家的养子,来头不小。自从417病房的病人入住417,这人隔三差五就会来这里探望。

    虽说申家自从417的病人被医院收治就早早签下了收容协议,但这样的探望频率未免也显得有些过于上心了。

    再怎么探望又有什么用?那人自从下了手术台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月了,一直没醒。他就那样整日躺在那病床上,跟故事里头的睡美人似的。

    温红豆携着小狗一样在地上打转的医疗机器人站在门口说了句借过,然后她打开病房门走了进去。灰发男子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也进去了。

    原本他不该进来的,但所有人都默许了他这样的行为。收容协议让这个病人成了申家的所有物。

    417是单人病房,里面只躺了这一个睡美人。温红豆让医疗机器人大致检查了一下这位睡美人的情况,数据显示他恢复得很好,他胸前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生理指标也都很正常。

    检查完毕,温红豆后退了几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观察着这个病人。

    这个人现在看起来很好。除了他始终昏迷不醒之外,他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日渐康复的普通伤患而已。

    他为什么就是不醒呢?温红豆盯着病床上的人,她心想着,是因为他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穿胸而过吗?还是因为他在受伤后于宇宙间漂流了太久?

    窗外有一片阴影迅速掠过,温红豆视线微动,但她并未转头,她仍专注于自己的病人。

    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在温红豆的眼里莫名其妙的东西,那自然是指天空城里的宝藏了。

    窗边又有一些阴影掠过,温红豆猜测或许是卡米克星球上方出现了天空城,那些掠过的影子也许是宝藏猎人什么的,亦或是军队或海盗,大家正在集结着准备前去探索。

    猎人、海盗什么的常管那些东西叫做宝藏。不过温红豆更愿意叫那些东西做遗物。天空城是来自遥远混沌旧时代的宇宙遗产,那叫这些东西——包括那一整座城——做遗物,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温红豆视线游弋,她看着病历上的字眼,那上显示417病房里的这个病人,名叫时云舒。

    其实大家都不知道这人到底叫不叫这名字,不过他乘坐的维生舱的登录信息上是这么写的,于是大家就都默认了这就是这个人的名字。

    这时候站在温红豆身后的灰发男人开了口,他声音平淡地询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温红豆头也不回:“很抱歉,我不知道。他现在除了昏迷不醒外一切正常,也许他下一秒就会醒,也许他永远不会醒。治疗仪虽然让他的伤口愈合了,但他身体里残留有无法取出的‘宝藏’碎片,这些东西不可能对他毫无影响。”

    男人于是又陷入了沉默,空间里无数医疗器械运作的细微声音听在人耳朵里显得格外荒凉又嘈杂,这感觉并不好过。男人下意识地伸手摸向了口袋里的烟盒,温红豆这时猛然回过头去看他,那视线刺得他忙收了手。

    灰发的男人无事可做,但他暂时还不想离开这里,于是便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温红豆走过来要男人登记,还提醒了他不能在这里留太久。登记时她特意注意了一下他的名字,原来这人不姓申,他是姓余的,叫余挽辰。

    登记完成温红豆转身离去,她留下了医疗机器人看着这男人,防止他在病房里抽烟。

    医疗机器人小狗似的蹲在了余挽辰旁边,然后它和他一同看向了病床的方向。

    病床上那个疑似名为时云舒的男人的维生舱于一个月前飘到了卡米克星的星外轨道上,当时还险些造成了交通事故,他的出现最终导致那条轨道停运了一天。当时正值旅游旺季,星际轨道停运一天给卡米克星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而卡米克星无法向一个重伤昏迷的流浪汉索要赔偿,于是这份赔偿压力被转移到了决定收容这个流浪汉的家族身上。

    对于这个流浪汉的收容是必然的,因为他是上一个时代的人类。星际联盟有针对“旧时代星际公民”的收容政策。

    他的维生舱最后一次关闭的时间在四百六十一年前,而现在是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距今四百六十一年前,那正是因为天空城的突然出现而爆发星际战争的年代。这个人的身上想必有不少谜团,也可能含着许多答案——不然不可能有那么多大家族顶着巨额赔款的压力争相抢着要签那份收容协议。

    一个四百六十一年前被天空城中的宝藏刺穿胸膛,然后又躺进了维生舱里,就这么躺了四百多年的人——多有意思呢。

    余挽辰盯着病床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而后他视线微动,看到不远处的门扉半掩。门外偶尔有人往来,他于是走上前去关上了门。

    医疗机器人始终忠实地循着指令跟在余挽辰身后,它在这时开口问道:“为什么关门?”

    余挽辰转身朝着病床的方向走去:“怕吵到他。”

    “不会的,先生。经检测,门外的噪音分贝仅……”

    医疗机器人话音未落,余挽辰自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遥控器按了按,那可怜的小机器人顿时说不出话来了,摄像头和收音器也跟着一起失了灵,急得它在地上来回打转。

    余挽辰没理那小机器人,他谨慎地站在距离时云舒的病床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看着对方,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半晌,余挽辰抬腿迈步走到了病床旁边,他低头看着这病床上的“睡美人”,心说这说法好像也不无道理,这人的确算得上是个美人。

    病床上的人有头乌黑的短发,被机器清洗干净的发丝散落在他的额头上,衬得他格外苍白。那一副眉眼轮廓深刻干净,鼻梁挺秀,嘴唇单薄。或许是因着身陷病床长久昏迷,这让他看起来有种轻薄的脆弱感。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余挽辰辨不清他究竟年岁几何。现在人均寿命有一百七十六岁,七八十岁的人看着也就像几百年前的三四十岁似的。

    某一刻余挽辰垂眼看向病床上那人苍白的颈项一侧,他注意到那里有颗红色的小痣,那颜色可真红,跟被人用针扎了似的,像一颗刚刚渗出的新鲜血点。

    下意识的,余挽辰伸手摸了过去,像是想要拂去那一点血点一样的东西。

    然而比起皮肉的温度,他最先感到的却是那之下蓬勃跳动的脉搏。

    一下、一下……

    余挽辰的手指略略施力抚摸着那块皮肉,他意识到那的确是颗红痣,而不是血点什么的。摩挲间他缓缓加重了力道,这让他手指之下动脉的搏动带上了些许近乎挣扎的味道。

    “碰!”

    忽然一声轻响,余挽辰抬头看去,看见是那个小医疗机器人绊倒在了床脚。

    人工智障。

    余挽辰在心底默默叹气,好像把机器人搞得口哑眼瞎耳聋的不是他似的。然而下一秒他却忽的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搭上了自己的手腕。他心下一惊,猛然低头便看到刚才还挺尸在床的那个睡美人现下已经睁开了眼,那人这会儿正张着一双凉薄的黑眼睛看着自己。

    而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是对方的手指。

    苍白、冰凉。

    余挽辰的手指还停留在对方的脖子上,他一时间僵硬在原地,却还在那里硬是端着好一派四平八稳好似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着表皮:“……早上好,先生。您的脉搏一切正常。”

    病床上的人闻言忽然就笑了,那一点笑意看着就跟那广阔湖面上因着微风而掀起的些微涟漪似的,仅有表面的一点存在,更深处却是长久寒凉的一片无波阱渊。

    当他睁开眼,他身上的那股子轻薄脆弱感就不见了。这会儿他那一双眼睛恰到好处地吝啬一弯,薄唇轻抿,似笑非笑的,看着就像是个寡情薄意的角色。

    然后时云舒那冰凉的手指状似无意地轻轻一滑,又稍稍用力,像是在余挽辰的腕上摸索着什么似的。

    余挽辰仍没有动,他悄悄按了按口袋里的遥控器,医疗机器人的功能恢复正常,它从床脚处爬了起来,然后一边按着紧急呼叫铃,一边还装模作样地掸了两下身上的灰。

    “跳得好快,建议你去查查。以防万一,别耽误了治疗。”时云舒嗓音微弱又沙哑,他终于放过了余挽辰的腕子,对方的手指也终于离开了他的脖子。

    “感谢建议。”余挽辰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两步,站定,等待着马上就会赶来的医生和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