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像回到了过去

作品:《露水鸢尾

    第86章 像回到了过去

    家属院有个侧门, 直通医院急诊。

    叶亦恭的妈妈是市立医院心外科的主任医师,自然在家属院有分配住房,只是很少居住。叶父很早就在双湖路置办了独栋洋楼, 过往兄妹两个在家办生日party,去过的同学都大受震撼。

    就算如此,在这里的家属院, 叶亦恭也一直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因此根本不用挂号, 每个医生护士都认得他。

    坐班大夫吓得从座位站起, 连问叶亦恭怎么回事。

    叶亦恭顶着一脸人工油彩, 还能笑出声:“最近在练滑板,想耍帅,结果摔惨了。”

    “在医生跟前说谎就没意思了啊。”

    “是真的叔, 我妹去年不是拍了个校园剧吗?那角色玩滑板, 她学的时候买了好多,堆得家里到处都是。我就想着练练也不错。结果高估自己了。”

    “行啦。老实说,是不是和别的男孩子打架了?”那医生瞄了眼安珏,对自己的论断颇有信心, “哎,叔也年轻过, 懂得, 都懂得。”

    “您别多想了。正好我妈最近出差, 这事就别和她说了行吗?你看我这样, 几天能好?”

    “打得够狠, 少说半个月吧。不影响你出国念大学。”

    “叔, 这事还不一定呢。”

    大夫给他简单处理着伤口:“年轻就是有资本哈。你说说你, 冬令营明明已经保送清华了, 欸, 说专业不喜欢,拒绝就拒绝了吧。顺利申上个常春藤名校,现在又说不一定去。怎么的,你还用得着高考证明自己啊?”

    这番抱怨过于详细,更像是刻意说给安珏听,他们家属院的孩子有多优秀。

    叶亦恭四两拨千斤地顺走这份好意:“用得着。因为现在想想,我从小到大都在走捷径,实在有点胜之不武。”

    说完目光也落在了安珏身上。

    可安珏被点了两次,依旧浑然不觉。

    出了诊室,她坚持支付费用,又在取药窗口细细对了一遍单子,才把塑料袋递给叶亦恭。

    叶亦恭从等候椅上抬起头,苦笑:“送你东西就没送出去过,一次医药费全还回来了。”

    安珏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你会不会饿?我去帮你买点夜宵吧,想吃什么?”

    叶亦恭一眼看透:“我不饿,谢谢。还有,我说了刚才的事不会说出去,就会说到做到。你放心。”

    安珏眼睛一亮:“真的吗?”

    叶亦恭失笑:“你好歹掩饰下内心的真实想法吧。”

    “对不起。”

    “这声道歉是为了他还是你自己?算了……我已经没事了,让司机送你回家?”

    “不了,以后无论什么情况,再也不坐你家的车了。谢谢你。”她正视了对方,说得无比认真,“我承认我送你来医院目的不纯,但我对同学的关心也是真的。”

    话里已经这样分明。

    叶亦恭没想趁人之危,可站就算在同学的角度,有些话也是不吐不快:“为什么是他?”

    安珏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你不用问特殊疑问句,一般疑问句就可以了。”

    聪明人之间无需太多解释,一问一答是很快的。

    叶亦恭只得直面了这个问题:“所以,你是真的喜欢他?”

    深夜的药房前,男生衣裳染了清苦的气息。

    又觉得这话问得太直接了,苦笑:“抱歉,我不该这么问……”

    安珏点头:“是的,我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他。

    即便发生了今晚的事。即便很多事,都在证明她是飞蛾扑火、一意孤行。

    但那又怎样呢?

    她笑笑:“没有为什么。”

    次日安珏正常去到学校上课。倪稚京情绪还没调整好,请了假没来。

    同学们议论着昨晚市立医院附近的闹剧,好多家长一大早又来明中踢馆,校委会家委会学生会,全体忙成一团。

    赵然手中转着一根笔,摇头晃脑:“我看体育生这回真要把自己完没,冲动啊少年人。”

    谢心宇两年来和好些体育生混成了哥们儿,听得不爽:“你又不打篮球,当然不理解这种兄弟义气。换我我也上,管他什么狗屁,一生就一次,干就完了!”

    有男生附和:“就是,赵然懂个屁。心宇,你说李骁林子伦真是被冤枉的吗?”

    谢心宇答得毫不犹豫:“肯定是。他俩本来就是校队绝对主力,场场首发。”

    “那学校怎么会找不到他俩出场时间超过一半的证据啊?那么多场比赛呢。”

    “说来也是悲催。耐高赛越后程越关键,可去年我们学校抽的签,后半程的对手反而实力偏弱。所以有些主力队员为了把锻炼机会留给替补,自请换下,出场的时间就不多。”

    有同学咂摸出来:“替补队员基本是原校队的吧,能从四中招过来的,那水平就不可能坐板凳……靠,也就是说,丁文麒他们没让过出场权给自己人,反而是那帮四中的让了?结果反而被原校队背刺?这换谁受得了啊?”

    “真是六月飘雪了。”

    “可不可以写联名信啊?就算那俩一级证弄不回来,至少要争取让他们留下来啊。”

    “对,写联名信!”

    大家情绪都很激动,班长也难得没有维持纪律。

    从来明哲保身的学委也主动提议:“就我们平行班,自古的明中寒门,写什么信都很难上达天听啦。这事要做,最好拉上实验班一起。等会儿下课我去找姜霖,她妈妈是家委会会长,肯定能说上话。”

    听到这个名字,安珏直接写坏一张科作业纸。换了新页,也还是字不成字。

    有女生说:“可我听说姜霖今天请假了欸。不过她已经保送北大了,来不来都无所谓啦。”

    学委想了想:“那就去找叶亦恭。”

    “他也请假了,而且一请就是半个月。”

    “什么情况,怎么都请假了?到底是实验班的尖子哦。”

    越是临近高考,明中在校的学生数量就越少。

    尤其成绩好家境好的同学,飞往海外参加校友推荐面试,或是聘请了私教团驻家教学,都不足为奇。

    吴琼进班的时候,讨论重点已经从联名信,发展到了在贴吧论坛发起投票,甚至可以整个学校听证会。

    “不得了,东汉末年了是吧,要起兵造反哪?”吴琼措辞严厉,但无奈的表情也昭示着理解,“借用下历史啊,天下三分已成定局,我们就还是明哲保身,偏安一隅吧。好了,昨天的卷子拿出来,接着讲大题了。”

    意思也就是,遣返转校生已成定局。

    大家只顾自己,不必再做无用功。

    在那以后,袭野再也没来过明中。

    可这天安珏路过九班,还是忍不住往里看。

    令她意外的是,转校生并没有全部遣返。比如盛方旭的桌面上就摆着簇新的教科书和吃到一半的便当,完全没有要搬动的迹象。

    他和林子伦原本靠窗说着话,转头看到安珏,都不约而同躲闪开来,不去看她。

    安珏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想。

    安珏会路过九班,为的是去办公室见吴琼。

    那天家委会发生的事,吴琼认为还是要给她一个交代:“姜霖后来跟她妈妈讲清楚了,脸上划痕是她自己的指甲蹭到的。不怪你和稚京。蒋会长那个人啊,唉,很难拉下脸面跟晚辈道歉,所以买了个礼物给你赔罪。”

    拉开抽屉,把一个迪奥礼品袋搁在桌面,吴琼犹豫了:“老师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礼物。姜霖她们家……条件是好,但你也有拒绝的权利。”

    安珏撕开丝带,提起礼品袋向下倒扣,一份蓝金口红套装跌了出来。

    她立刻想起那天姜霖妈妈看自己的眼神,那种轻蔑的打量感,侮辱性的定义,随随便便就要把人分门别类。

    她视若眼珠的遮羞布,廉耻心,只是人家闲来时逗弄一下的玩具。

    吴琼当场把礼盒扫进垃圾桶,让礼物变成了废物。然后安抚安珏发颤的背:“不生气啊,我们不气。是老师疏忽了,没有事先检查清楚。”

    安珏喉咙哽住,却还是说:“吴老师,我没事。”

    “还说没事,哭出来也没关系。这里就你和老师在,不丢人。”

    “我真的没事,有事的是那些被赶走的同学。”

    吴琼抽了几张纸给安珏擦脸。

    过去那些对安珏是否早恋的猜疑已经呼之欲出,吴琼却还是欲言又止。

    总归,她相信自己教出来的孩子。

    “九班也是我带的,我也不想让他们走,但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大家的学籍还保留在明中,只是回以前的学校做最后的复习而已。”

    “可我看到,还有些转校生留下来了。”

    “……就像是电车难题,保住一百个人,肯定比保住一个人更重要,对吧?”

    “所以留下来的同学出卖了被赶走的同学,是不是?”

    刚才看到盛方旭他们的表情,安珏就猜出来了。

    只要他们愿意签字,证明带头违纪的只有少数几个人,自己就能留在明中。

    虽然转校生的学籍得以保留,却也不过是因为高考报名已在三月份结束,学籍变动会影响考生号,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法更改。

    这是多方商议过后的妥协,办得隐秘低调,不过是杀鸡儆猴。

    无论当初这群男生如何同荣辱共进退,到了最后关头,还坚持初心的已然成了少数。

    但安珏也明白,这不是盛方旭他们的错。选择自己,永远没有错。

    可谁来为被牺牲的人负责?

    “妞啊,你年纪还小,世界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留下来的同学,他们也很自责,很无奈。”吴琼拉过安珏的手,“答应老师,什么事等高考结束再说。你想要公平,要说法,不差这几十天的。”

    安珏没说话,只是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她知道吴琼说得没错。熬过高考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剩下的几十天,一咬牙就挺过去了。

    “好。”

    安珏又像是回到了以前的校园生活,单调往复,专是闷头读书。

    就算偶尔和倪稚京午间溜出校门打牙祭,来去路上也是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反正过去在学校里,她没有想看到的人。

    往后也再不会有。

    因为她想见的人一直就在放学路上,在她身后。

    十多米开外不远不近的跟随,只有被风吹落的树叶可以证明。

    这样的跟随,一桩一件,都像回到了过去。

    但安珏从没回过头。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袭野。

    那天晚上他失控打人的样子,她并非没有见过。过去在小东巷,他打潘仰恩那群人更凶更狠。但情势不同,无法相提并论。

    他重新把不为人知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告诉她象牙塔之外另一种残酷的可能。

    以后又会怎么样呢?

    她已经不那么确信了。

    而袭野自始至终,也没开口叫住安珏。

    只要目送她平安到家,他就转身折返,没惊动任何人。

    即便他有那么多话想和她说。

    说那晚他在市立医院犯下的过错,他可以去向叶亦恭道歉赔罪,怎样都行。只要她不要真的对他失望。

    后来他没再冲动,让转校生签字舍小保大的方法,就是他提出来的。即便离开明中,他答应过她的事也不会食言。

    说去年他送的项链不够好,她不喜欢也没关系。

    等今年她过生日的时候,他们就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到时候她想吃什么都可以,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他想给她拍很多很多的照片。

    也说他现在好想听到她的声音。

    说他很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