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妒火中烧

作品:《露水鸢尾

    第85章 妒火中烧

    越来越多人拿起手机在拍。

    叶亦恭原本在外观望, 现下只能病急乱投医,扯了个大谎:“片警来了!”

    这一喊完,人性使然, 无论正方反方,有理没理,都开始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篮球场只有两个低矮的出入口, 人群争先恐后, 一不留神就会造成踩踏事故。

    安珏思前想后, 干脆站在原地不动, 做好自我保护。

    可这段日子,就总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不动,偏有人拉着她就走。

    怎么也没想到, 郑卉会逆着人潮赶回来, 语气仓促:“小珏,走这边。”

    郑卉从小长在家属院,对这片再熟悉不过。观众西看台后方有个隐藏的小门,她带着安珏平安地潜渡而出。

    而门外的小路旁, 倪稚京已经等在了那里。

    不远处沸反盈天,三人之间却一阵静默。

    最后还是倪稚京先开口。

    她目光锐利, 瞄准了郑卉:“原来的储存卡呢?丢了?还是不敢拿出来?”

    郑卉咬着下唇, 迟迟无法回答。

    倪稚京冷笑:“我说之前你怎么主动跑来跟我和好呢。为了帮你买到停产的sd储存卡, 我求人求到国外去, 拜托大舅寄了最快的dhl express, 还让我妈翘班去邮局等清关, 三天就给你拿到了。现在想起来我真像个傻缺。郑卉, 我拿你当好朋友, 你拿我当工具是吧?”

    郑卉脸色发白:“我没有!”

    “那把之前的旧储存卡交出来啊?”

    “我……也没有。”

    倪稚京怒极反笑:“好啊, 真好。算我他妈的瞎了狗眼,才看清你是什么样的人!”

    郑卉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安珏已经猜到真相,但没料想过,sd卡的事竟然还和倪稚京有关。

    而现在郑卉的一系列反应,事实昭然若揭。

    丁文麒他们特意搞出这场新旧储存卡的罗生门,若非为着做局冤枉人,根本不用那么大费周章。

    所以李骁和林子伦两个,在关键场次的出场时间,绝对超过了一半。

    他们的一级证被撤销,是实打实的冤案。

    依照郑卉谨慎的性格,旧储存卡肯定是丢了,想找回来绝对不可能。

    倪稚京也必然想到这点,所以刚才没在人前拆穿她。

    说到底,这事已然死无对证,更何况她们的关系曾经是那么好。

    但安珏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卉卉,我只要你一句话。这事是丁文麒要你这么做的,还是你自己想这么做?”

    倪稚京忍无可忍地拉过她:“问个屁,这有区别吗?还跟这种人废什么话,走了!”

    郑卉还是答不出来。

    直到另外两人走远几步,她才颤着声音说:“是我。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倪稚京冰凉的手心猛地收紧。

    安珏率先回头,心底也凉了一片,失望透顶:“卉卉,你变了。”

    “对,我是变了。去年暑假在旗岭,我那样求你,你都不肯接纳我们,那我只能去找一个可以接纳我的集体。而且说我变了,稚京小珏,你没发现你们也变了吗?从前我们三个说好,会一直在一起,帮亲不帮理。就四中那帮外人,难道比我们自己的同学更重要吗?”

    “你不要断章取义了。帮亲不帮理是平时小打小闹,大是大非面前,当然要帮理不帮亲啊。”

    僵持了半分钟,郑卉吸空鼻腔:“好,你们有你们的道理,我也有我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倪稚京这才转过身,不可置信地问,“你要和我们断交?”

    郑卉冷静点头:“是。”

    倪稚京刚才只是赌气,现在才真绝望了:“为了个男的和我们决裂,郑卉,你疯了吧你!”

    “彼此彼此吧。”郑卉的眼泪又掉下来,却是彻底刷掉了悲戚之色,转为坚定,“一直以来,就是你们两个玩得更好。与其等着被你们赶走,我自己离开不是更好?”

    三人不欢而散,分道扬镳。

    倪稚京一直憋到上出租车前,再也憋不住了,咧开嘴,哭得几乎抽搐。

    安珏先和司机说过抱歉,扶着车窗说了很久的话。倪稚京还是没缓过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直到车子开远,安珏才转身返回。

    重新回到篮球场,地上全是瓶瓶罐罐。

    刚才撤离人群慌忙丢下的棍棒,踩碎的眼镜,飘散在空气里的烟灰,构成了一幅新图景。

    忽然,一个废纸团在夜空划过抛物线,最高点就在安珏头顶,落下后准确地投进球框。

    还坐在西看台的袭野收回了投篮的手势。

    他身边站着一个明快靓丽的女孩,标致的波波头,暖调裸粉系唇彩,三分裤下的两条腿有节奏地晃着。

    不知道女孩说了什么,袭野摇头,看嘴型是说“不用”。

    女孩也不勉强他,脚步轻快,三两步跳着走远了。

    他们看上去挺熟悉的,可安珏从来就没见过那个女孩。包括刚才围着袭野的那个圈子,都让她无比排斥和陌生。

    或许从始至终,他和她就不是一路人。

    但只犹豫几秒,她还是走到了他的身边。

    两人一个多星期没见了,电话也没空打。再次碰面,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安珏想来想去,到底也只能问:“片警来过了吗?”

    袭野抬起脸,下巴朝安珏身后一抬:“你不如问他?”

    安珏顺势回头,叶亦恭竟然也还没走。

    他仍在场外打着电话。目光不时投进来,朝安珏点了点头。

    袭野笑得讥诮:“原来好学生也会弄虚作假。不过也是,反正他撒谎也不会受到惩罚。”

    前面安珏就想解释,袭野却甩开了她的手。很讨厌的感觉。但她更讨厌被他误会:“今晚是叶亦恭通知我,这边球场出事了,让我过来劝劝你。所以我才会和他一起来的。”

    “他让你劝我什么,劝我收手?做梦。”袭野一臂扶在椅背,防备姿态很重,“果然吧,好学生就是会站好学生那边,你们明中的当然要在同一战线。”

    熟悉的味道又上来了。

    安珏从来都喜欢袭野在球场上全力以赴的样子,可任何优点都有反面。

    有时他的攻击性不分对象,真的很伤人。

    但她还是用了万分耐心继续解释:“我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边,我也相信李骁林子伦是被冤枉的。但是袭野,我们不能着急,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再忍忍好不好?今晚你带人和丁文麒这样一闹,谁还会相信你们呢?”

    袭野激烈反问:“难道过去我们忍得还不够,退让得还不够吗?可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所以别人信不信,关我屁事。”

    “这些我都知道啊!可其他同学不知道,家委会也不知道。那些人就是抓着你们现在的态度,才有理由把转校生赶出明中。走到这一步,真的值得吗?你为着李骁讨公道,我没话说。但林子伦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得了吧,反正在你眼里,我们这群人有什么分别?不都是些流氓、废物,进了明中也是污染风气,带坏同学,活该被算计被孤立。不劳驾家委会痛打落水狗了,我自己会走。”

    安珏急得人都在抖:“说什么丧气话,我什么时候那样想过你!之前我们不是已经把这个误会说开了吗?而且你答应过我会好好复习,等高考完……”

    “答应了又怎样!”

    像是烦躁到了极点,袭野从兜里掏出烟盒,打火机磨轮的噌棱声像砂纸划过铁片,偏偏生不了火。掌心骤然发力,塑料碎片七零八落,打火机里的火油浇了一手。火上浇油。

    他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你也答应过我不会和叶亦恭见面,结果呢?”

    偏偏还是在这样特别的时候。

    “我解释过了啊!他只是来通知我,你出事了,我才和他一起来的。”

    “然后就非要坐他家的车一起来?大奔特拉风吧。”

    他这个样子,实在凶到了极点。

    安珏受了一天的委屈,忍不住想哭,可还是憋了回去。

    她不想用泪水要挟他。

    这种办法确实速效,却迟早会失效。

    而且她也不想变得软弱,尤其是在他面前。

    可忍了又忍,她说话还是压不下哭腔:“所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那当初我为什么会和你……”

    他冷冷地盯着她:“我也想问为什么。当初我真他妈是昏了头瞎了眼,才会想到去追你。明中人,好学生,呵。”

    安珏别过脸,心揪得要喘不过气。

    他是后悔了?

    不,不是的。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不会是认真的。

    他只是太生气,太伤心了,才会口不择言。

    她不能在这种时候意气用事,说出更伤人的话,闹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偏偏叶亦恭这时察觉到了场内异常的动静,他挂断手机,大步跑进球场。

    跑到一地碎片前,他拉着安珏的手,保护似地往身后一带。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却彻底激怒了妒火中烧的那个人。

    何况在袭野眼里,叶亦恭就是明中所有抽象的具象的,家委会学生会意志的化身。

    这个化身永远不遗余力地要将他驱逐出境,那就算了。现在还想抢走他最重要的人。

    头脑也烧得一片空白。

    他霍然起身的同时,已经是一拳挥出。

    这拳头的速度快到让人无从反应,叶亦恭当即倒在了地上。

    安珏吓坏了:“你在做什么?快住手!”

    可袭野哪里听得进,扑上前按住对方的校服衣领,紧接着又是第二拳、第三拳。

    球场上方的高压钠灯把整个世界都烤成了疯狂的白。

    叶亦恭脸上很快挂彩,却不肯叫出声,牙齿被迫挤压口腔,血从嘴角流出来。

    袭野高高抬起的手猛地停住。

    安珏死命勾住他的手肘,因为太过使力,整个人都快跪在了地上。

    刚才他发力幅度再大一点,一定也会伤到她。

    人在关键时刻的反应,才是真正的心理折射。他想她拼了命也要护着叶亦恭。

    可醒过神,他看清她惨白的发抖的脸,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安珏将叶亦恭扶起,后者抖着手背擦掉嘴边的血,紧咬的牙关才算松开。

    叶亦恭咳嗽着:“袭野,我不会把这事说出去。但今晚你们和校队的冲突,很多人拍了视频。我刚才打电话问过,校委会已经收到举报了。这个我挽回不了,抱歉。”

    袭野垂下手,脱力般后退了几步。

    “还有,虽然我不清楚你和安珏之间的事,但从刚才你的反应来看,我想你可能对她有误会。今天在学校,她为了给你的队友讨个公平,和同学争执,被家长扯头发,还被带到办公室,被段长一通臭骂。这些她都没告诉你吧?”

    袭野出了神一般,脖颈带动头颅转动,目光茫然。

    扯头发?谁干的?肯定痛死了——瞬间燃起的怒火却又被生生压制。

    他质问自己,又要打人了是吗?

    伸出去想触摸安珏头发的手,也随之缓缓放下。

    叶亦恭冷眼看着:“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人好。而是我想说,你不值得她对你的好。”

    “别再说这些了。我过去打车,先送你去医——”安珏才想到这里是市立医院的家属院篮球场,医院本部就在两三百米开外。又问,“你还走得动吗?”

    “走得动。往看台后面走,那边可以抄近道。”

    “知道了。我撑着你胳膊,你脚底使点劲。”

    安珏说话时一直看着袭野,最后还是硬下心转过头,搀住叶亦恭往外走。

    袭野骤然回神,也跟了上去。

    可他跟到了场外,却还是停了下来,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