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看我笑话?

作品:《露水鸢尾

    第78章 看我笑话?

    高三下学期, 省一模考试刚结束,倪稚京就察觉到一丝异样。

    考完她们照例是要约饭的,可到了石桥客, 卓恺才说袭野还在嘉海,不来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临时爽约了,倪稚京挑眉:“咋又去嘉海?”

    “好像是受邀去参加什么篮协活动了吧, 要去一个星期。”

    “你咋没去?”

    “他赛事mvp, 我单场都没上双呢, 怎么比?”

    “少年, 凡人各有所长,不要妄自菲薄好吧。”倪稚京转动黑黝黝的眼珠,皮笑肉不笑的, “所以说去年十月咱耐高拿了个全省第二, 他从此声名远扬了嘛。”

    不安分的手又拍拍安珏:“你家袭野最近总往嘉海跑,长点儿心吧。别是榜下捉婿,被哪家大佬提前锁定走了。”

    安珏不动声色切着羊排,反倒是卓恺很好奇:“什么叫榜下捉婿?”

    倪稚京解释:“就你兄弟, 因为成绩夺目,长得好看, 被人抓回去当未来女婿了。”

    “绑架啊?”

    “绑什么架啊, 这种情况自愿更多吧, 有了点名气就想攀高枝。”

    “他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我知道, 开玩笑。”倪稚京转过头, 匆忙制止安珏, “哎哎哎, 小羊成为盘中餐已经够可怜了, 你怎么还给人家凌迟呢?这羊排太肥, 吃不下就别吃了。”

    安珏“嗯”了一声,终于放下刀叉。

    倪稚京嗦着海螺:“咋了玉玉,一模没考好?”

    “大题都写完了,应该还行。”

    “和袭野吵架了?”

    “没有。”

    安珏这种信息貔貅,从来只进没出的,嘴巴严得很,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

    倪稚京另辟蹊径,散伙后先送安珏上了公交,旋即扯住卓恺的书包:“从实交代。”

    卓恺一条大长腿已经跨上自行车,正要开蹬,这一扯的反向力差点给他甩出去。勉强用腿撑住地,挠头:“交代什么?”

    “少装傻,他俩怎么忽然吵架了?”

    卓恺尴尬地咳了咳。

    并非忽然,袭野的不对劲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去年十月。

    那时他们刚打完耐高,成绩出乎预料的好。几个主力队员都拿到了一级运动员证。全队受邀去嘉海参加庆功,疯玩了几天。宴会上明中校领导也来了,调子起得老高,但每个人都很高兴。除了袭野。不过他从来这个样子,也谈不上奇怪。

    徐正辉看到了,又是一通输出,夸他顺不妄喜逆不惶馁,真是可拜上将军。

    队员们听不懂,听个乐。除了丁文麒,每个人都在起哄,让上将军赶紧喝一个。

    袭野也照做了。

    可回到潭州,他还是闷闷不乐。

    卓恺自作主张把安珏叫来,结果适得其反。两人私下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是不欢而散。

    在后来的训练里,袭野也一反常态,频繁地失误和犯规。但球场之上在所难免。卓恺也没想太多。

    至于袭野和安珏之间,高三压力这么大,小情侣一丁点小事都能擦枪走火引爆战争,吵吵合合是常态,散了也不奇怪。

    他们现在十天半个月才见一次,基本都在集体温习,看上去很太平。

    而真正爆发矛盾,是前几天市工会的篮球场。

    他们体育生忙着自主招生前最后的集中训练,安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在场边静静坐着,低头翻看一叠试卷,右手夹着红黑两支笔,一看就知道是在批阅订正。

    往常安珏过来,一到单节休息,袭野就会跑去场边找她。那天却生生拖到了队训结束。队友几乎走光,他才缓步走去场边座位。

    卓恺是恰巧忘了拿运动包,折返回去,才正好听到了他俩的争吵。

    刚开始还好,安珏说了几个订正点,笔尖在纸上擦过烦闷的沙沙声。袭野大概是没认真在听,她才有了点情绪:“已经说过好几遍,负电荷在电势越高的点,电势能反而越小。上次我给你归纳的错题本,你肯定没看。”

    袭野掰开易拉罐的铝制拉环,滋啦一声,很刺耳:“要专项体考了,没时间弄文化课。”

    “如果是新知识点,我就不说什么了。可这次你又在同样的问题上扣分了,不可惜吗?”

    “我高考有四百分就够用了。”

    安珏气得拉起笔袋就要走,可忍了忍,又坐下来。

    “是,这几次摸底考试,你的分数足够了。但高考有很多不确定性,谁都不能保证自己能考出平时水平。而且体育生基础比较弱,很多知识点速记法是没用的。”

    “又说教?那你还要我做什么,学到五百,六百分?让你失望了,我没那个本事。就算考到七百分,你也还是看不起我这种人。”

    “什么叫你这种人?”安珏急了,“你最近是怎么了?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我没怎么。”袭野一口灌完饮料,“这话应该问你,是你不想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吧。”

    “什么叫浪费时间,那我特意跑来这里找你是做什么?”

    “谁知道,看我笑话?”

    卓恺越听越糊涂,顾不上偷听可耻,想要上去劝劝两人。

    而安珏已经拎起手袋,气咻咻地走了。

    刚才袭野指责安珏“看不起我这种人”,这种人,自然也是包括了卓恺的。

    但卓恺没觉得被轻视。安珏那样的绩优生,甚至能牺牲宝贵的学习时间帮扶他这样的吊车尾。就算她有看不起的情绪,那也是针对个别人。

    不得不承认,篮球队里不乏五毒俱全的街溜子预备役。过去安珏几次和他们聚餐,情绪都不高,倪稚京也一样。认知三观全不同,照理来讲不接触就好了。

    偏偏他们中间还有袭野。

    对于并肩作战的队友,深究人品没什么意义。就像ac米兰既出过小罗也出过舍普琴科,私德是场外的事,赛场上绝对团结,能拼会赢就行了。

    袭野的态度从来明确,场外的事别带到场上。但谁在日常捅了娄子,他一贯会挺身而出。事实上球场内外就是很难泾渭分明,生活的状态一定会影响到比赛发挥。

    说他是顾全团队也好,兄弟义气也好,血气方刚的年纪,实在也算无伤大雅。

    不知道安珏和他是不是为了这种事吵架,那可太不值当了。

    袭野慢条斯理地将两手护腕一个一个地剥下,在掌心捏扁。又坐了十分钟才起身。易拉罐在球鞋底部一碾再碾,几乎突破铝材的延展性,降维成了薄薄的金属片。

    直到最后,卓恺也没敢上去撞枪口。

    ……

    今天被倪稚京问起,卓恺搜肠刮肚,是把能说的都说了。

    “切,我还以为有什么大狗血事件,比如我家玉玉迷途知返,移情别恋啥的,他俩大吵一架,来个‘深情高中:坏小子双面人生’、‘相恋一年我竟是白月光替身’,结果真相竟然是‘我在黄冈密卷迷失的爱人’、‘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神经。”

    “这都什么什么啊?”

    “没什么。”倪稚京嗤之以鼻,“不过说真的,你那些队友没几个正经人,抽烟斗殴泡吧,老倪小本本上都记着呢。劝你们好好盯着,高考前可别再整出什么轰动明中的大动静。”

    倪稚京的嘴开了光,从来没有这么灵验过。没过几天,明中贴吧就出了一个爆贴。

    刚刷到帖子的时候,倪稚京还以为是什么社会新闻的转载,可当她看到具体人名和事件,手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了。

    帖子很快被校方处理掉,但关于此事的讨论却甚嚣尘上。

    放下手机,倪稚京转过头——安珏还是没来上课,前天就请假是说病了。

    还是说,她已经知道,大家都知道了?

    安珏确实知道了。

    她坐在家里的书桌前,一张科作业纸涂涂写写,铅笔头磨钝了,塞进转笔刀,摇轮从滞涩摇到顺滑,崭新的笔芯钻出尖尖一角。而转笔刀很老了,雪房子造型的西瓜太郎,还是她不记事的年纪里,爸爸去香港出差带回来的。

    字写不下去,她转头又去练琴。没翻琴谱,随手一弹就是妈妈最喜欢的贝多芬。

    早也不在的父母,却又像是从未离开过她身边。

    客厅里,奶奶在和吴琼通电话:“那就麻烦吴老师了……不会,她心情还可以……六百七?真的呀?这孩子没和我们说呢。那这个省一模考试,和高考差别大不大?如果是这样的话,吴老师你看,能不能让我家安珏接下来都在家复习,等高考了再去学校?”

    不知吴琼是怎么答复的,奶奶平声静气地说:“我知道。但高考分数,高一点低一点的,考什么大学,都没关系。我只想要我们安珏一直开开心心的,不要再被她爸妈的事影响了。”

    父母的事发生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

    安珏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把当年纸媒报道搜罗完全,发在了明中贴吧上。

    这样猎奇的事,即便原帖很快被删,但新的帖子还如雨后春笋。贴吧禁言了,那些人就转战校园论坛。继续为故事的剧情添砖加瓦。

    这件事若是发生在普通学生身上,说不定大家还有看完就忘的可能。

    但放在全校成绩最好的那拨优等生身上,错位反差,效果翻番。

    鼓吹成绩即真理的教育体系之下,每个学生都在敬畏,都想反抗——完美学生的面纱之下原来也可以这样不堪。是蓄意隐瞒?还是太会伪装?

    都说丑的基因比美的更顽固,更容易遗传,何况还是犯罪基因。

    那周围的同学,会不会有被伤害的风险?

    家里的电话刚放下,又再度响起。台式电话有来电显示,奶奶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接起来,很久都没说话。

    老房子隔音很差,就算隔着一扇门,安珏也可以听到奶奶刻意压低的声音。

    “卉卉,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啦,最近学习顺利吗……好,我跟稚京说啊……稚京不哭了,没事的啊,你好好上课……玉玉也没事,她想在家待一段时间……到巷口了?先别来,回家去吧,你乖啊。”

    声音渐渐隐去。

    奶奶又故意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大,以免再来什么电话,加深安珏的忧虑。

    安珏其实已经想到事情是谁做的。

    潘仰恩,或者是那个叫盛嘉妍的女生。但这没有差别。记得袭野说过,盛嘉妍的叔叔,就是潘仰恩口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干爹。

    他们长久按兵不动,不是忘了,而是为了等到最关键的时候,再给安珏重磅一击。

    尤其在这样的高考前夕,所有人神经紧绷,一点小事都会被无限放大。这时放出帖子,虽然安珏的同班同学很团结,但家长们不会理解:自家孩子身边有颗定时炸弹,那还得了?

    也许真该像奶奶说的那样,高考前都别去学校了。

    外头这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电视音效也无法盖过。

    奶奶拍掌叹息,自说自话:“稚京这孩子,说了先别来的。”

    但还是把门打开了。

    门一开,却是男生的声音,穿透力一如既往。

    “奶奶。”

    不等老人应答,袭野又急声问:“她在家吗?”

    【作者有话要说】

    顺,不妄喜;逆,不惶馁。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也——出处有两种说法,孙子兵法和史记,但都没找到原文。

    我最喜欢的体育解说贺炜,在18年世界杯决赛之后,曾用这句话评价过克罗地亚主帅达利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