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开口的亲兵,被程戈那濒临崩溃的声音吓得一哆嗦。

    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委屈和理所当然:“军、军营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啊!说是……说是将军亲口承认的!”

    将军亲口承认的?!

    崔忌亲口承认的?!

    程戈的脑海里,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陡然闪过了不久前的画面。

    崔忌那个短暂的吻,还有那句砸在他心尖上的话。

    【我心悦的是你,没有旁人。】

    我靠!!!!原来崔忌那句心悦于你不是说着玩的。

    原来这家伙不只是自己脑子里想想,他妈的居然还广而告之了?!

    还亲口承认?!程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一半是极致的羞愤,另一半……他自己都不敢深究那是什么情绪。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就冲到崔忌面前,揪住他的领子咆哮。

    你他妈到底跟你的兵说了些什么啊啊啊啊啊——!老子还要不要脸了!!!!

    第319章 含蓄

    “呜——嗡——!”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陡然从城墙外传来,瞬间撕裂了夜空。

    如同夏日闷雷般滚地而来的马蹄声,起初遥远,转瞬间便震耳欲聋。

    连脚下的城墙似乎都在随之微微颤动,敌军,已经兵临城下!

    “戒备——!”

    “弓弩手——准备!”

    城墙之上,各级军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瞬间将所有的杂音都压了下去。

    士兵们奔跑、就位的脚步声,弓弦被拉开的咯吱声,礌石滚木被搬运的沉闷滚动声……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只见远处黑暗中,火把连成一片跳跃的光海,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城墙压迫而来。

    赵诚按刀而立,目光望向东北方向那一片压迫而来的火海。

    就在这时,北狄军阵前方,两骑突出。

    当先一人正是兀尔汗,他一身玄色铁甲,肩披狼裘。

    辫发金环在火把下闪着刺目的光,眉尾那道疤让他本就凶狠的面相更添戾气。

    落后他半个马身的乌力吉则如沉默的山岳,寻常皮甲掩不住那身虬结的肌肉。

    马鞍两侧各挂一柄黝黑硕大的战锤,锤头隐有暗红痕迹。

    兀尔汗打马上前,战斧遥指城头,又开始进入经典的对骂环节。

    “赵诚!我操你八辈子祖宗!缩在城里当没卵蛋的阉货吗?

    赶紧滚出来让你爷爷砍了你的狗头当尿壶!是不是跪着舔崔忌的靴底才混上这守将之位?

    你底下这帮没卵的孬种,只会躲在女人裤裆底下发抖吧!哈哈哈!”

    这般粗鄙不堪的辱骂,让城头崔家军将士个个目眦欲裂,目光齐刷刷投向己方第一名嘴赵诚。

    赵诚胸中怒火翻涌,深吸一口气便要开喷:“兀尔汗!我操你……”

    话音刚起,他眼角余光猛然瞥见不远处安静而立的程戈。

    话头猛地一顿,那些准备出口的浑话瞬间卡在喉头。

    差点忘了这将军夫人还在这里!

    以将军的身份,夫人定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何曾听过这等污言秽语?

    若当着她的面骂回去,岂不唐突失礼,有损将军颜面?

    这念头如冷水泼头,赵诚硬生生把已到嘴边的浑话咽了回去,憋得脸颊肌肉抽搐。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兀尔汗!尔等蛮夷,果然不通教化,只会如同野犬般狂吠!

    老子懒得与你做口舌之争!有本事,就用你手中斧子,来碰碰我大周的城墙试试!”

    众人:“???”

    城上城下皆是一静,崔家军们面面相觑,就连敌军都有几分错愕。

    这……赵将军是怎么了?喝多了假酒?这就没了?

    连程戈都不由侧目看向赵诚,心想这大周果然是礼仪之邦,连阵前对骂都如此……文雅含蓄?

    这要换成他,不把对方祖宗十八代从上到下梳理一遍,都算对不起厚厚的族谱。

    赵诚自己也觉这般不痛不痒的回应实在憋屈,他暗咬后槽牙。

    心想且让这蛮子嚣张片刻,等来日再连本带利骂回来!

    兀尔汗被赵诚这轻飘飘的回应弄得一愣,这连夜背的话术一时间没处发挥。

    心口闷着一口气,张口还想要再骂:“赵诚你他娘的……”

    “放箭!”赵诚根本不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

    那声放箭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截断了兀尔汗的叫骂。

    城头上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们闻令而动!

    “嗖!嗖!嗖!”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与利箭破空之声骤然爆发!

    无数黑压压的箭矢倾盆而下,朝着城下的北狄军阵劈头盖脸地覆盖下去。

    “立盾!!”乌力吉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右手的黑锤向上微微一抬。

    几乎同时,城头上那面巨大的牛皮战鼓也被擂响,鼓声雄浑激荡起层层声浪。

    “咚!咚!咚!咚——!”

    双方箭矢率先在空中交织,带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尖啸,黑压压地覆盖向冲锋的北狄步兵。

    箭镞撞击皮盾和铁甲的声音不绝于耳,利刃入肉混杂着中箭者凄厉惨嚎。

    不断有北狄士兵在冲锋途中扑倒在地,火把掉落,瞬间被后面涌上的人潮踩灭。

    但北狄兵顶着盾牌,发出野性的咆哮,不顾伤亡地涌向墙根。

    数十架云梯被壮汉们喊着号子,在箭雨的缝隙中猛地架上了城垛。

    “礌石!滚木!”赵诚的声音穿透喧嚣,冷静中带着一丝紧绷。

    “轰——!”巨大的石块和需要两人合抱的滚木被守军合力推下。

    砸在下方密集的敌军队列中,顿时响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鲜血和脑浆瞬间迸溅,染红了冰冷的墙砖和地面。

    滚烫的金汁被人用长柄铁勺从特制的大锅中舀起。

    冒着刺鼻的黄绿色烟雾,朝着攀爬云梯的北狄兵兜头浇下。

    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皮肉被烫熟的滋滋声,如坠炼狱。

    两方战鼓依旧在疯狂擂动,城墙垛口处已经陷入了最惨烈的白刃战。

    不断有凶悍的北狄士兵顶着盾牌爬上城头,又被数名守军合力用长枪刺穿,惨叫着跌落下去。

    礌石滚木依旧在不间断地落下,但北狄兵如同无穷无尽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两方僵持不下,城下的兀尔汗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精光,“把我的弓拿来!”

    一名北狄士兵迅速将一把巨大的铁弓递到兀尔汗手中。

    他接过那张弓,一支雕翎重箭斯条斯理搭上弓弦。

    抬头目光越过厮杀的战场,如鹰隼般牢牢锁定了城楼上方,眼中带着几分桀骜。

    兀尔汗周身肌肉瞬间绷紧,握弓拉弦的手臂肌肉虬结贲张,将那张铁弓缓缓拉开。

    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直至弯如一轮满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周遭震天的喊杀声似乎都远去。

    下一刻,他扣弦的三指猛地松开!

    “铮——!”弓弦震响,重箭瞬间撕裂沉闷的黑夜,带着破空呼啸直扑城楼。

    第320章 羞辱

    城头上,鼓手奋力挥动着鼓槌,粘腻的汗液粘湿全身,流淌而下。

    一次次重重砸在鼓面上,发出激励全军的轰鸣。

    然而,就在下一记鼓槌即将落下的瞬间——

    “噗嗤!”一声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利器入肉之声,突兀地打断了鼓点的节奏。

    鼓手的身躯猛地一震,挥槌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目光看向自己胸口。

    一支黝黑的箭矢已然深深没入,只留下尾羽在微微颤动。

    滚烫的鲜血正顺着箭杆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汗湿的胸膛。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模糊的嗬嗬声。

    眼神还带着惊愕与不甘,随即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大树,轰然向后栽倒。

    “咚……!”战鼓发出了最后一声沉闷的哀鸣,随即彻底沉寂。

    那激励着所有守军士气的鼓声,戛然而止。

    这一箭,不仅射杀了一名鼓手,更仿佛射穿了所有崔家军将士的胆气。

    兀尔汗的箭术是出了名的无双,不止在北狄,便是放眼整个大周,也几乎寻不出能与之匹敌。

    军中甚至流传着他能千步之外,夺魄索命的骇人传说。

    此刻,这一箭不止杀死了一个擂鼓手,而是刺在每一个崔家军将士的心头。

    那面巨大的战鼓旁,新任鼓手咬紧牙关,双臂肌肉虬结,用尽全身力气抡动鼓槌。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脊背淌下,在火把照耀下闪闪发光。

    鼓面震颤,发出阵阵轰鸣,试图压过战场上的厮杀声,将那几乎被兀尔汗一箭射散的军魂重新凝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