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作品:《千秋岁引》 此话一出,两人双双噤了声。
赵瑟自知撒错了火,又不知如何挽回,只能握紧拳头闷声闷气跑了,独留赵琅枯坐原地,万千思绪蜂拥而至,如同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他的胸口。
蓦地,他喉咙一闷,随即呕出一口血水,身子后仰重重栽倒在地。
鲜血入喉,赵琅一连呛了好几声,他努力撑起身子,手也到处摸索着。四方入眼,皆是一片猩红,他呆了呆,终于发出一声沉痛的哀哭。
赵璟说不了,他又如何能张这个口?从来都是他们,是他们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从来都是。
大哥,你不该骗我,更不该错想了我。
昏昏沉沉中,赵琅似乎被人送回了床褥上,随后,一双微凉的手贴到他额上,接着,温热的额头也贴了过来,不多时,耳畔便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极力睁开眼,一张明艳的少年面庞骤然映入眼帘。他有些惊喜,又有些苦痛,声音却先一步跑了出来:“哥……”
一张口,喉咙就好像被人扼住一般,短短一个字,愣是转了好几个调。
赵璟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在他头上敲了敲,语气柔和:“我已经让人去煎药了,你好好歇歇,莫再张口了。”
赵琅含糊应了两声,但又好像没听懂他说什么似的,脱口道:“哥,我想和你说说话。”
赵璟无奈,上手将他歪歪扭扭的身子摆正:“你想说什么?”
这时,几个小太监搬了几笼炭火进来,暖洋洋的火光立即将两人笼了起来。
赵琅张了张口,思绪仍是一团浆糊:“不知道,你说,我听。”
“好,我说。”赵璟起身从兑了药酒的温水里捞出一条帕子拧干,解开他的衣领开始擦:“昨夜里下了雪,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了?”
赵琅的思绪这才慢慢清晰起来:“是,去看娘了。”
赵璟动作一顿,而后卷起他的裤管,沿着腿周细细擦起来:“想去看她,也该挑个好日子去,你身子骨弱,要多注……”
赵琅径直打断他:“她不要我了。”
赵璟顿时噤声,继续浸了帕子,把他翻过来擦后背。
赵琅的脸埋在软枕里,片刻后,一声沙哑的泣音传了过来:“她怨我。”
赵璟手一颤,勉强撑起笑:“哪有亲娘不要儿子的?就是一时气话,过了年你就十四岁了,是个大男人了,不要跟她置气。”
赵琅摇摇头,继续道:“她怨我,怨我是个野种,怨野种害了她的儿子。”
赵璟登时握紧了拳头:“胡说什么!什么野种不野种,你是我弟弟,你是我亲弟弟!”说罢,又极力压住一肚子火气,替他把衣服穿好。
赵琅又蜷缩回去,没有应声。
赵璟一把把他捞起来,眉头微皱,声音却还柔柔和和的:“来年你都可以娶亲了,再这么哭哭啼啼,像个小孩子似的,哪家姑娘敢嫁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扶他靠住枕头坐下来,随后一手接过宫人递来的药碗,吹了吹,喂到他嘴边:“先喝药,有什么话容后再说。”
赵琅闷头吃了几勺药下肚,也不知是这汤药,还是刚刚的药酒太神奇,他身上竟出奇地没那么热了。不热了,脑子也就清楚了:“是不是…你告诉娘,是我帮了你。”
赵璟动作不停,满满一勺药喂到他嘴边时,已只剩下小半口,见赵琅喝了药,他才缓缓应了一声:“是,是我说的。”
再无他话。
等药见了底,赵璟扶着他睡下来,慢声道:“最近哥哥手上的事有些多,来年可能…可能就没法儿再向以往那样经常回宫看你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宫里,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身子不好,不要再这么折腾自己了。”
“宝儿,对不住,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没有意想中的质问和声嘶力竭,他们似乎就只是作着和往常一样的告别。
赵琅平静地看着他,须臾后,才答声:“……好。”
赵璟弯了弯唇,问道:“可还记得哥哥以前教过你什么?”
视线再次模糊起来,赵琅极力眨了眨眼,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记住他的脸:“记得。”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三思后行,化危为机,和其光,同其尘……”
“……哥,你多保重。”
第195章谁当卿卿(5)
入夜,赵璟这才姗姗赶至乐安王府。
甫一进门,便见暗处坐着一个人影,他不假思索拥了上去,脸也顺势滑到他肩颈处,闷声唤道:“羲和……”
升了官的男人似乎并不太高兴,低靡的语调教人听了都要错会那个受了委屈的人其实是他。
赵璟惯会如此,示弱、讨饶,不需说什么话,就能轻易拿下宋微寒。
后者自是不负所望,扯开被褥把他笼了进来,手也温柔地替他捋顺额前微湿的鬓发。
赵璟见状愈发得势,手利落地扯下腰封,三两下剥了外衫,一腿跨坐到他腿上,人也窜进他怀里,却因身形太过高大,只能勉强钻了半个身子进去,实在是滑稽得很。
宋微寒稍稍并起腿,一手托住他的腰背,好稳住他整个身子,一手则按着他的后颈轻轻拍打着。
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一声动静。
赵璟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虽说他的夫君秉性温和,但并不是个没脾气的,尤其在成亲后,偶尔也是会同他斗气指摘两句的,但今时今刻,本该动怒的人却平和得有些疏离。
分明是热得冒火的怀抱,触手却冷得让他心惊,理亏的男人立即露了怯:“羲和?”
宋微寒歪过脸,亲昵地朝他笑:“怎么了?”
“你...生气了?”见他笑,赵璟更是心虚,生怕他下一刻就要发作。
宋微寒的脸微微一僵,以至适才的笑都显得格外生硬,他轻轻吁了口气,认真道:“我只是在想,从你回京的那一刻起,是不是就已经在等着这一天了。”
最初,故意在赵琼眼跟前作弄他,借此混淆视听,让前者认定自己和他绝不会有所勾连,此为一;
再是为赵琼的夺权之路造势,让他越来越相信、也越来越依赖自己,此为二;
接着让赵琼发觉他们的私情,从而攻破他的心理防线,逼他对自己下手,此为三;
最后,借他的手彻底惹恼赵琼,让后者不得不急切找出一个制衡他的人,而后推出自己,此为四。
因为他比谁都懂失去至亲至信的痛苦,所以才能如此滴水不漏地将这份更为难熬的劫难还给了同样只有十五岁的亲弟弟。
从来都不是他想逼谁选谁,他早已替所有人都做好了选择。
这才是他笔下的那个靖王,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即便野心暴露,事态也早已没了转圜的余地。
四目相对,赵璟收起脸上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个残忍至极的字眼:“…是。”
宋微寒对赵琼的恻隐,他看得出来,也并不介意他的夫君是个心软的人。他想让他少受些不必要的苦楚,但很显然,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轻而易举就把所有事都串起来了。
但这样也好,他知道自己是“被迫”的,就会少些对赵琼的愧疚。
以他二人的私情为饵或许是下策,但这是能让他认清现实最好的办法。
总归是要知道的,总归是要成长的,总归是要真正意识到,他和他的弟弟是敌人,爱人之间也不只有一种关系。
只有长久恒定的利益,才是所有感情最好的治病良方。
事实也证明,宋微寒是了解赵璟的,哪怕他并不经常能做到先一步察觉后者的手段,他也是了解他的。
因而在得知一切后,他最先想到的是惋惜,惋惜连这般高明的人物也要在大势和人情的双重压迫下屈膝。
但理解并不意味着体谅,他能理智地将赵璟的做法判为正举,却无法压制内心不断升腾的怨怼。
怨他算计自己,怨他不够爱自己,更怨他不能为自己牺牲一切。
但他同时记得盛如初的叮嘱。
人有自我,就不会最爱你;人最爱你,就会失去判断,随之失去魅力,你也就不会喜欢他了。
他想,如若赵璟果真是一个空有情爱的人,他也不会孤身奔赴这个世界,更不会来爱他。
这就好比你爱上一个富有的人,却又痛恨他不能为自己散尽家财。人就是这么古怪,被一个人的优点所吸引,同时又怨恨他不愿意为自己舍弃那些长处。
但这话太过无耻,他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见宋微寒迟迟无话,赵璟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他动了动唇,哪怕是给自己狡辩一句也好,偏生出口就只有无力的呼唤:“羲和……”
他确实无理可讲。
“嗯。”宋微寒的目光里充斥了很多情绪,却不见丝毫控诉,面庞柔和,看着与平常并无二般不同。
照往常,赵璟这会儿就该顺杆爬坡了,但今日却认认真真道了歉:“羲和,我知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