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琅脸一白:“你…想送我出京?”

    赵琼似是没看见他的难堪:“给你就给你,不用离京。”

    赵琅更是心惊,温声劝道:“这天下已经分得够多了,没必要再分了。”

    赵琼愣了愣,忽而眉开眼笑:“九哥说得对,已经分得够多了。那你说,我把它们都收回来,好不好?”

    赵琅身形一僵,终于反应过来压在心里的危机感缘何而来——赵琼要削藩。

    见他不应声,赵琼自行上前握住他的手:“九哥,你瘦了。都是琼儿没本事,才会让你受牢狱之苦,若……”

    “琼儿!”赵琅猛地打断他,神情凝重。

    “你已经很优秀了。是我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折腾半天,事情还是向着他最不想看见的方向发展了。

    这回却要换作赵琼不说话了。

    从心上人的瞳孔里,他看见了一张狰狞的面庞,看见了自己对权欲的贪婪,看见了自己面对重压时的无助和软弱。

    他垂下眼,不敢再去看他:“我只是…没有法子了。”

    疑心一旦生出,只会多,不会少。

    他终于清醒了。君臣有别,一个手握重兵的权臣,不论他表现得多么忠心,都不是绝对安全的。

    群臣之间,可以互争雄长,但帝位之下,容不得出头鸟,尤其是威胁到他的出头鸟。

    而自己要想坐稳帝位,无论有没有赵璟,他们势必会有刀剑相向的那一日。

    赵琅反手将他拥入怀里,温声安抚道:“没事,已经没事了,有九哥在,一切都会变好。”一定、一定还有转机!

    “……好。”赵琼环住他的腰,尽可能地放松自己,去享受眼下片刻的安定。

    他没有说,不仅仅是表哥,还有如故,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托付后背的人了。

    或许这就是他的归宿。

    ……

    九月底,洛阳楼,宋随如约而至。

    叶芷和玉明子见他一脸阴沉地走过来,不由地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

    宋随端坐到二人对面,解下腰上佩刀“嘭”地一声搁下来,言辞肯定:“他是世子。”

    玉明子瞳孔骤缩,惊道:“怎么可能?!”

    宋随面色不变,反问道:“他不是世子,还能是谁?我倒是想知道,你们妄图偷窃虎符,离间我与王爷,究竟意欲何为?”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叶芷:“叶姑娘,我家王爷亲自为你挑选的宅邸,你该去看看才是。”

    叶芷脸色一暗,没有接话。

    玉明子还想继续追问下去,却被她制止了:“你难道还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闻言,玉明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咬牙切齿道:“宋随,世子向来待你亲厚,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我不懂你们在胡说什么。”宋随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我只知道,自我跟随王爷起,从未远离寸步,之前是,今后也会是。”

    二人见他心意已决,自知说他不过,也就不继续跟他扯这些无用功了。

    叶芷率先出了门,玉明子则缓步走到宋随身侧,目光向前:“我不知道那个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以致你数典忘祖,连自己是谁都给忘了。

    但是,宋随,你不该忘记先王爷的恩惠,你我同门师兄弟,我不忍与你刀剑相向,望你早日醒悟。否则,再见时、休怪我剑下无情。”

    宋随目不斜视,从容答道:“请便。”

    玉明子立即握紧了拳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回到住处,玉明子也终于将一肚子火气勉强压了回去,扔下斗笠,一声不吭地坐到一旁打坐。

    叶芷随手拾了个橘子递给他,打趣道:“羲和就是这么教你的?”

    玉明子斜睨向她,并未接下:“姑娘如此从容,想必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对于他的刻薄,叶芷暗暗咂舌,面上却仍微微笑着:“法子总是会有的,你该先降降火才是。”

    玉明子瞥了那橘子一眼,停顿片刻后,终究还是接下了,嘴上却不饶人:“这玩意儿可降不了火。”

    “那这个呢?”话音刚落,一只金质印绶已递到他眼跟前。

    玉明子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冀州符!你是何时拿到的?”

    叶芷笑着反问:“你认为我为何要特意去拿羲和写的信?”

    玉明子眉头一皱,不解道:“冀州符分明放在暗格,怎么又跑到书柜里了?”

    “暗格里的那个是假的。”叶芷不慌不忙解释道:“当年,羲和担心赵璟会暗中窃取冀州符,因此特意铸了一枚伪造的印绶,至于真的那只,便与给我写的信搁置在一起了。”

    玉明子面露惊叹,后怕道:“这太危险了。”

    叶芷扬起眉:“但有谁能想得到呢?”

    玉明子对此深表认同,追问道:“冀州府要交给皇帝吗?”

    叶芷沉吟片刻,道:“暂时先放着吧,待日后局势分明了再说。冀州符控的毕竟是冀州的兵,那个冒牌货如今还是羲和,贸然引兵不一定能达到我们想要的目的,甚至还可能会引起反噬。”

    玉明子正要说话,忽而听到一阵女人啜泣的响动,顿时眉头一皱。

    叶芷笑了笑,挖苦道:“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以致她那么怕你?”

    玉明子垂下眉:“不是怕我,是怕世子。”

    此话一出,叶芷情绪也跟着低了下来,她轻叹一声,宽慰道:“先这么着吧,人先留下,没准以后…会有大用呢?”

    第191章谁当卿卿(1)

    时间一晃,又是一月下去。

    自初次交锋,赵琼重获京都戍卫权后,连日的消沉总算散去,精神气也回笼了七七八八。

    坐在奉天殿里,俯瞰底下众臣的战战兢兢,这一刻,少年天子得到了前所未有、比预想中更令他忘乎所以的快意。

    整整三年,在这座帝都里,他终于无需再憋着一口气四处迂回,捱上一年又一年,借这个人、那个人的口才能说上话。

    随后,他把目光投向立于首位的“摄政王”,一直看到早朝散去,恍恍惚惚往回走时,虚浮的步子倏地一顿,焦躁的心顷刻沉寂下来。

    眼下这个紧要时刻,他必须得学会藏锋露拙,一如当年骤临摄政之位的宋微寒。

    但吃过肉的少帝岂肯甘心就此停下脚步,于是,在批完折子后,他又翻出从赵璟寝宫里搜罗出来的东西,把那些已经嚼烂了的又来来回回反刍,再咽下去。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荣乐悄然走进建章宫,不等他开口,伏在地上的赵琼猛地从铺了满地的书册里抬起头,目光如炬,周身也好像攒了股劲似的,犹如一支满弓之箭,蓄势待发。

    “荣乐,传膳!”

    荣乐先是一怔,而后不禁露出欣慰而落寞的笑:“是!”

    靖王想要的东西从来都很简单,只是常人都高估了他的野心,低估了他的赤忱,才会迟迟摸不透他。但眼前的少年,似乎在一次接一次的摸索里,终于靠近了他的大哥。

    ……

    另一处,逍遥王府。

    夜色沉下,屋外寒风迭起,吹落一地枯叶。纵是身处密闭的暖室,也依旧难掩赵琅的单薄。

    昭洵捧着一沓干巾跟在他身后,余光掠过前方正冒着冷气的池子,顿觉脚底生寒。

    不多时,室内响起一道问询:“多久了?”

    昭洵听不出他的情绪,只能如实道:“已经一岁又三月了。”

    自平顺侯去,已经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了。

    “已经这么久了么……”说罢,赵琅不假思索褪下外衫,脚步一抬,作势就要踏进池子里。

    昭洵眼疾手快扯住他,生硬道:“爷,当真要如此吗?”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赵琅仍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样子,他比赵珂多受了一年的苦楚,恩怨相抵,余下岁月他该为他自己而活了。

    昭洵无奈松了松手,随即又攥住他的衣袖,急声道:“爷,属下还是去给您找个女……”

    赵琅扯回衣袖,却再次被他伸手拦住,耳畔适时传来昭洵磕磕巴巴的嗫嚅,听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实、实在不行,属下也……”

    赵琅这才正眼看他:“昭洵,你可以出去了。”

    见他一脸决绝,昭洵自知劝不动他,只好气馁地退到一旁。

    没了牵绊,赵琅一脚踏进池水,刺骨的寒冷骤然穿透皮肤,他死死捏着拳头,咬牙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池水漫过胸口,前后蜂拥着闯入单薄的衣裳,意图灌进他的血肉里。适应片刻后,赵琅缓缓放平肩臂,掺在血里的火气再压不住,径直与那一池冷水打了个照面。

    仅仅一息,二者顷刻陷入厮杀,此消彼长,接踵不息。如此不知挨了多久,热意渐渐退却,寒凉却杀红了眼,裹挟着赵琅沉沉跌入渊水。

    “爷!”一声惊呼后,昭洵连忙把干巾抖开扔到屏风上,毫不犹豫跳进池子捞起赵琅:“爷,您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