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品:《千秋岁引

    周遭顿时静了下来,假寐中的赵璟微微抬起眼,恰好对上他关切的目光,下一刻,竟一改常态对着他弯了弯唇。

    见状,宋微寒脚步一顿,总觉得他这笑容有些微妙,似乎还掺了些许莫名的…暧昧?

    一旁的李叔凌等不下去了,却也奈何不得他,只好沉声重复:“下官奉旨带赵璟前往宗正寺,还请王爷放行。”

    “赵璟?”只二字,便再无下文。

    李叔凌的脸顿时青白交加,自知心急叫错名讳,却仍不肯服软,扬起手中的明黄卷轴,道:“王爷有所不知,赵、咳,他已被打入奴籍,不再是……”

    “李大人。”宋微寒开口打断他:“本王早间进宫面圣,不就耽搁了这么一会儿,你就在本王府里舞刀弄枪、要打要杀的。再怎么说,你也是二品京官,如此枉顾尊卑礼法,这刑部尚书一职,你是嫌做得太久了?”

    李叔凌喉咙一哽,下意识给孟善英递了个眼神。

    孟善英立马会意,笑着上前道:“王爷,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您行个方便。”

    “若本王不行呢?”太后出尔反尔在先,宋微寒自然也不甘真做个软柿子:“今日,谁也不能带走靖王,这圣旨…你们还是拿回去吧。”

    李叔凌当即惊叫出声:“圣旨岂有回退之说?乐安王,你难道想谋反不成!”

    孟善英也被他吓了一跳:“王爷,这可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啊。”

    宋微寒犹自笑着:“自大乾开朝以来,圣旨须由翰林拟定,御史审批,再交由礼部颁发。如今御史不在,此事便交由本王处办,然本王却从未见过李大人手上的这封圣旨。”

    说到此处,他直面迎上李叔凌不太友好的视线:“这封圣旨既然不合规制,便不能作数。其次,本王身微力薄,如何也担不起大人口中的这顶帽子,还请慎言,以免祸从口出。”

    李叔凌在短暂怔楞后迅速回神,沉下脸警告道:“王爷,这是由太后、皇上亲自批下来的圣旨。”

    “既如此,本王就更不能放行了。”宋微寒压低声音,同样没给他好脸色:“大人有所不知,太后已将靖王全权交由本王处置,如今前后不一,其中必定出了纰漏。

    靖王位高权重,不同于常人,决计不可随意发落。二位大人还是回去罢,本王不日便会进宫面圣,以确保天家威严。”

    李叔凌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孟善英率先截去:“下官明白,下官明白,王爷好生歇息,我等就不叨扰了。”说着,一边将李叔凌往外拉,一边将众人遣出府去。

    “孟善英,你松手!”李叔凌不甘心地看向人群后悠游自在的赵璟,双拳握紧,却也不敢当众犯事。

    孟善英轻声一叹,压低声音提醒道:“李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你眼前这位早已不是咱们能轻易拿捏的了。”说不定,这天下已再无人能撼动得了他了。

    待众人散去,宋微寒也没急着去安抚赵璟,而是对一众护在偏殿的家仆说:“今日有劳诸位护住王府,元洲,你去账房给在场的每人支十两银子,以作嘉赏。”

    宋宜安听令遣散众人:“王爷可是要进宫面圣?”

    “暂时不了。”宋微寒并不擅长骑术,加之路途颠簸,若非胸中一口气撑着,估计早就当众出糗了,哪还有精力再去应付其他人。

    思及此,他将目光转向宋宜安,作为为数不多来自乐浪王府的老人,竟会不计前嫌护下赵璟,其聪慧忠心程度,或许会是另一个宋随。

    “元洲,今日难为你了。”

    第15章捉摸不定

    打点完宋宜安,宋微寒这才悠悠走向躺在摇椅上继续假寐的男人,但见他处之晏然,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关心,不由地有些气馁:“你倒是不怕。”

    “有你在,我怕什么?”赵璟慢慢抬起眼,待看清他脸上藏不住的忧心,挑了挑眉以作回应。

    宋微寒抿住唇,一时无言。

    赵璟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后把腿架起,一边“期待”地看着他,其意不言而喻。

    “做什么?”与其说奇怪于他的举动,不如说是不解他忽然亲昵起来的作态。

    赵璟一脸的理所当然:“前些时日你一直没来,我这腿又开始疼了。”

    “你不是好了么。”宋微寒可没忘记他揍自己那会儿,腿脚别提多便利了。

    赵璟眨了眨眼,无辜道:“你把我伤得这样重,难道还不许我过两天好日子了?”

    敢情是拿他当下手了。虽如是想,但宋微寒不想错过观察他的机会:“殿下此言甚是,不知我这力道,您可满意?”

    “不错,本王很满意。”低缓男声里带着些沙哑的倦意,忽然改变的自称为这份慵懒添了三分不容忽视的威严。

    宋微寒抬起脸,骤然对上一双充盈戏谑及审视的眼,他暗道一声不好,来不及反应,赵璟已经发话了。

    “宋羲和,你有没有发觉自己…活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了,普通、有趣。”

    宋微寒眉一凛,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中了他的惑敌之计:“彼此彼此。”

    这时,有人声从不远处传来,并及时打破二人暗中较量的微妙气氛。

    宋微寒向宋随投去感激的目光,却见他一脸欲言又止,不由再次绷起神经:“怎么了?”

    宋随瞥了一眼赵璟,迟疑道:“属下在府外遇见了…叶小姐。”

    话音刚落,屋内再次沉静下来。再见叶芷,今日发生的一切忽然有了最好的解释。

    宋微寒迅速用余光扫了赵璟一眼,果真发觉他顷刻间的僵硬,他微微眯起眼,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低估了这对兄妹的感情。

    “她倒是不死心。”赵璟冷哼一声,撇开脸不再说话。

    宋微寒却悄悄有了计较:“她还在府外么?”

    宋随如实以告:“应该还在。”

    “宋牧,你来照顾靖王,本王出去看看。”宋微寒拍了拍衣摆,朝门外走去:“行之,你不用跟过来。”

    二人称是。

    行至殿外,宋微寒忽然回身看向赵璟,但很可惜,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赵璟再次躺了回去,连一抹余光都没有给他。见状,宋微寒微微扬起唇,意料之中的反应,但他有的是法子来戳破这层假相。

    彼时,叶芷正呆呆地立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上,她仰面看向高高悬起的匾额,黑匾上陌生的题字让她不禁有些恍惚。何时起,这座从前进出自如的府邸变得如此遥不可及?遥远到她甚至不敢再去见一见那个人。

    正当她失神之际,一张熟悉的面庞忽然从远处印了出来,从模糊到清晰,直到只离了她三尺之隔。

    依旧是那副暄和的神情,眼含温色,唇角微扬,包括他唤自己的语调,似乎还与从前如出一辙:“未儿。”

    她微微呼出一口浊气,轻声应道:“我在。”

    闻声,宋微寒瞳孔骤缩,人也怔在原处。那两个他曾经写了无数遍的字眼,如今听她亲口说出,让他禁不住再次方寸大乱,迟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

    勉力平复杂乱的心绪,他抿了抿唇,随即开门见山道:“你莫要再做这些无谓的事了。”

    叶芷顿时失笑,但这笑容里夹杂了太多苦涩与…莫名的释然:“你就这么想保全他?”

    宋微寒强自压住溢满胸口的怜惜,咬紧牙关铤而走险道:“不是我想保全他,是你想。”

    叶芷胸口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后,宋微寒暗暗敛下唇角,果然,他赌对了。

    但不知为何,在确定她确实更关心赵璟之后,自己反而更憋闷了,是为真正的宋微寒鸣不平,还是为笔下角色不断脱离掌控而感到无力?

    “我大病初愈那日,太后将我召进宫,并警告我,不要为了你自毁前程。狡兔死,走狗烹,只有赵璟活着,我们才有生的希望。”

    看着这张愈发鲜活的脸,他不由微微曲起五指,在距她脸侧半寸之遥的空气里碰了碰,言语间已沾了些不由自主的爱怜:“你该明白与虎谋皮的下场,听话,离开建康,不要再让自己陷于险地。”

    宋微寒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已是在保全两个人的颜面,但听在叶芷耳里,却是他在逃避。她恨了赵璟这许多年,又如何能容忍旁人否定一直支撑她的恨意。若不恨,那她活到今日,又是为了什么?

    “离开?所以这就是你将郡主府设在冀州的原因。”冀州距建康千里之遥,一旦去了,便意味着她再没有接触赵璟的机会。但同时,冀州是宋微寒的辖地,这也表明再不会有人能伤她半分。

    当真是…苦心孤诣啊。

    “我说过,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宋微寒默默收回手,继续道:“你有更广阔的人生。”而不该把自己困在两难之境里。

    这话说来连他自己都有些心虚,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普通人,又有谁能真正勘破世俗里的轻重之分。但叶芷只有强逼自己放下这一条路,否则不论她选择什么,最终都会被自己的选择中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