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品:《千秋岁引》 “年初,也快了......”宋微寒轻轻一叹,勉强站直身子。
宋随看向他颈上的於痕,关切道:“王爷,可要属下去请大夫?”
“拿些活络油来就好,不必特意去请大夫了。”言罢,宋微寒挣开他,摇摇晃晃向外走去,方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你让人送点炭火来,这天…太冷了。”
“是。”等人离开,宋随眼里的担忧才逐渐显露,他回首望向赵璟所处的偏殿,垂在腰侧的手指微微一动,旋即阔步而去。
孤身返回书房的宋微寒也没了“查案”的心思,就着椅子歇息半晌后,意识也慢慢回拢,看着摆在架子上的豪笔,他忽然心中一动,随即铺出一张纸作起画来。
画上是成簇儿盛放的牡丹,每一处落笔都极为精巧,边缘处竟隐隐约约勾出一个龙形来。
这时,屋内响起碳火燃烧的炸裂声,他循声望去,入眼是忽明忽暗的红光,他不禁看呆了去。随着一声低低喟叹,炭火也在其中没了声息。
罢了,是我欠你的。
第14章棋差一着
那日之后,宋微寒还没来得及去刑部走个过场,便被召进了宫。巧的是,他见到了那个最想见的人。
沈瑞退出殿门,一抬眼便瞧见徐步而来的宋微寒,当即俯身作揖:“卑职见过王爷。”
“嗯。”宋微寒随意点了点头,一边对随行的公公低声道:“烦劳公公替本王通报一声。”说罢,又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已经站到一旁的男人。
仅隔一息,他迅速收回视线,心底却不禁再次感叹起沈赵二人的相似。不过,这两兄弟的气质实在不同,前者显然要比赵璟沉默太多,也疏离太多。想必这个沈瑞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了……
这时,尖细却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王爷,皇上在里面等您。”
宋微寒略一颔首,抬脚进了殿门。
不远处,赵琼正垂着眼坐在宝椅上,见他过来,方才扬起一个牵强的笑。
宋微寒不慌不忙掀开下摆跪于堂下,朗声道:“臣宋微寒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阔步上前将他扶起,眉间隐隐皱起一个小小的“川”字:“表哥快快请起,此间只你我兄弟二人,不必行此虚礼。”
宋微寒暗暗挑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知皇上召臣入宫,可是有何吩咐?”
“朕...确有一事要说。”赵琼也不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冬祭之乱,朕已知晓前后缘由,是鸿胪寺那边出了纰漏,朕已将人查办。如今真相水落石出,也已敲山震虎,应尽早结案,以免过犹不及。”
言罢,他略显不安地盯着眼前之人,宋微寒毕竟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他必须得想办法把人拉到同一阵线,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
闻言,宋微寒丝毫没有停顿,见坡就下:“臣谨遵圣谕。”
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只是…少帝二度找上自己,看来的确心虚得紧。
“表哥你......”赵琼清楚地知道自己杜撰的这个借口有多拙劣,偏偏一时半会也确实找不出旁的替罪羊。本以为他还会像之前那般推诿一番,孰料今日竟会如此轻易就应下自己的“请求”,轻易得连他准备多时的腹稿也没能用上一句。
像怕他不信似的,宋微寒垂眸直直对上他探索的视线,眼中尽是坦荡。
赵琼沉默。
他知道自己的这尊帝位不是平白捡来的,也知道是谁帮了自己,但外戚毕竟是外戚,即便比亲王可信,也不该坐上摄政王这个位置。若非不得已,他也不想露出破绽让人拿捏,但眼前这个人,似乎比想象中要更加…乖顺?
联想到他这数月来的所做所为,包括那场大病,赵琼不禁生出试探的心思:“表哥,朕可以...相信你吗?”
宋微寒弯起唇,反问:“皇上不信臣?”
赵琼先是一怔,旋即会心一笑。
顺从、机敏,直白,权力又大,确实比太多人可靠,兴许自己的确可以和这位表哥联络联络感情。
思索间,他眼睛一撇,瞧见宋微寒袖口露出的绷带,登时面露关切:“表哥,你的手臂...?”
宋微寒掩了掩袖子:“不小心碰到了,皇上不必忧心。”
赵琼了然,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天下已定,表哥不须太操劳了,这万里河山,朕会好好守着。”
宋微寒心里顿时一咯噔,这话说得真有意思,这江山可不就是由他们赵家守着么?他此番是试探,还是示威?该怎么答复才好,表忠心还是顺着他的话说?
算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根本就没有真正合适的答案:“多谢皇上关怀,操劳不敢当,臣力薄才疏,唯有这一身骨头还能为您驱使。”
“既如此,便更要照管好自己的身子才是。”目的达到,赵琼也不多作纠缠,与他说了些体己话便放行了。
出了建章宫,宋微寒的脸色转瞬即变,赵琼的言行举止,都意味着这位年仅十二岁的新帝绝非是个甘于受人操纵的傀儡。
他不自觉地联想到了赵璟,如今自己已无法继续保全他,唯有退而求其次,褫夺其爵位,贬作庶人。
这也是他和太后据理力争的结果。
至少,人还在他身边。
思及此,他将目光转向身侧的青年:“沈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沈瑞对此毫不避讳:“王爷指的可是靖王?”
宋微寒弯起唇:“是啊,这么一近看,更像了。”
沈瑞并不关心他说这番话的用意,只认真解释道:“卑职与靖王是同宗兄弟,相貌略有相似,不足为奇。”
宋微寒轻轻一叹:“怪就怪本王实在眼拙,总以为是他…跑出来了。”
沈瑞道:“王爷放心,倘若卑职见了他,必定亲自将人拿下送至贵府。”
宋微寒仔细咀嚼了他这句话,一时有些失落:“那便有劳沈大人了。”
言罢,便缓步而去。行至宫门口,他又是一声长叹。
赵璟、赵琼、赵琅、沈瑞,这一家子怎么个个都那么难以捉摸,下一步,他又该从何处入手?
正当他苦思不得之际,宋随迎面而来:“王爷。”
见是他,宋微寒顿时畅快了许多:“冬祭一案不必再查了,你过会去刑部知会一声。”
宋随颔首称是,随即又问道:“您这是遇见喜事了?”
宋微寒一怔,旋即莞尔失笑:“算是吧。”如果二比四称得上是喜事的话。
二人并肩走在承天门街上,正随口扯着家常,忽见宋牧急急向两人冲来:“王爷,靖王出事了!”
宋微寒眉毛一挑:“怎么,他又把偏殿砸了?”
“不是,是宫里来圣旨了!”宋牧苦着一张脸,急声将管家嘱咐的通通抖了出来:“来了许多刑部和宗正寺的大人,他们说要把靖王殿下带走,还说什么要打入奴籍,您没发话,管家不敢放行,因而派小人速速请您回府。”
“什么?!”闻言,宋微寒脸色剧变,声音也一下拔高了:“本王先行回去,你们随后跟上。”说罢,便率先上马扬长而去。
数月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四处周旋,却不想太后竟会公然出尔反尔。
贬作庶人已是最大让步,如今还想把赵璟带走,甚至妄图将他编入贱籍。仿佛已经预见某张阴沉乃至暴怒的脸,宋微寒怀着一颗忐忑的心,一路快马加鞭、几经颠簸,总算是赶了回去。
彼时,偏殿院门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两边皆是严阵以待,一触即发。
而某赵姓男子正从容地仰躺在摇椅上,四周静悄悄地,只听一声声竹节摇晃挤压的摩擦声有条不紊地来回响动着。
许是被他这幅雍容做派激怒,刑部尚书李叔凌高举圣旨,厉声喝道:“本官奉命缉捕要犯,尔等胆敢抗旨不遵!”
“小人也是奉命照管靖王,还望大人海涵,再等些时辰,待我家王爷回府了再传旨也不迟。”说话的正是乐安王府管事宋宜安。只见他神态谦恭,言语间却满是不容置否。
见状,大理寺卿孟善英开口打起了圆场:“李大人,要不咱们还是等王爷回来再说,切莫伤了和气。”
李叔凌狠狠瞪了他一眼,暗骂一声老狐狸,拿腔做派的玩意,真等人回来,这事还能办成么?
“便是乐安王回来了又当如何?别忘了,这天下姓的是赵,本官现在就要把人带走,尔等再行阻拦,便休怪刀剑无眼!”说罢,他抽出佩刀,也不打算再耗下去了,只要能把人带走,他还不信有谁敢去皇宫要人。
“住手!”眼见情况不妙,宋微寒立即朗声喝住剑拔弩张的众人。
一见他,李叔凌当场黑了脸,半僵着身子向他拱手行了个虚礼:“下官见过王爷。”
“下官见过王爷。”孟善英则显得十分淡然。
宋微寒没有应声,径直越过人群、走向赵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