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好、好了!”戚鸣绿邀功一般,踢了鞋爬上榻去,“先生,天色已晚,咱们还是快些歇息吧!”

    俞长宣的后颈靠在梁上,听得蹙了眉。

    适才一听那嗓音,他就觉得耳熟得紧,眼下更觉得有一名字呼之欲出,然而昔日他见鬼杀鬼,毫不留情,若当真遇过这么一只大鬼,早杀得祂湮灭。

    他于是权当自个儿多虑了,稍稍低头,望向那红帐。

    戚鸣绿寻了榻上一块空处躺下,将腿脚全都缩起来,待将身体蜷成圆后,又将胸膛往前一趴——仿若他真是条狗!

    这般趴好,那戚鸣绿又往解水枫那儿挪了点儿,直待挨住他的脊梁骨才停。

    “鬼么当真是缠人……”俞长宣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扫动,须臾脸色微变。

    戚止胤察觉他的不对,问:“你看着了什么?”

    俞长宣没出声,横三指于戚止胤眼前,施咒一划,竟给他开了天眼。

    这般,戚止胤便瞧见了一条两端分别系于二人右指之上的歪扭红线,那线生得实在磕碜,直叫三千符箓裹了一层又一层。

    “怪吧?”俞长宣说。

    “我看不明白。“戚止胤坦白。

    俞长宣便道:“若照阿禾所言,戚鸣绿与解水枫乃是遭月老胡牵红线,可这俩人的红线,分明是用符箓强系于一处。”

    戚止胤压低了声音:“人鬼殊途,会不会是因那戚鸣绿变作了鬼的缘故?”

    “红线连在魂上,魂不散,则线不断。这戚鸣绿哪怕夺了别人的壳子,他与解水枫相连的红线也不会断。”俞长宣说,“为师好奇的是,系上这红线,究竟是出于谁人的意愿。”

    梁上师徒沉默下来,须臾红帐里却忽然伸了只手,冲他们挥了挥,意思是要他们快走。

    戚止胤不动,他以为俞长宣断会留在这儿寻法子杀了那二人。

    他想错了。

    俞长宣牵住他的手,便于木梁上疾奔起来,足音却极轻。趁他失神,那俞长宣再次将他抱起,一个翻身便轻巧落地。

    到了屋外,戚止胤足尖甫落地,俞长宣便牵住他向远处疾奔,直跑出寝殿十里,才渐渐地慢下步子。

    身边尚有尸童在不知疲倦地游荡,幸而他俩已叫寝殿香气泡浓,身上人气不重。

    戚止胤扶着膝,喘气:“接下来去哪儿?”

    “去找关押那些个待食孩童的地方。”俞长宣说着,冲戚止胤伸出只手,笑道,“来,手。”

    戚止胤愣了愣,便把手搭了上去。

    两道人影掠过尸童乌压压的长街,戚止胤盯着眼前那雪白如鹤的身影,暗生了些沉沉的心思——

    他想,那俞长宣蝉衫麟带,颜容出色,又气质非凡,武功高强,除却性子坏了些,堪称完人。

    俞长宣逮着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戚止胤想到仙骨通常用以延年益寿,乃至于永葆年华,可单瞧那俞长宣如今既不要命也不要脸的模样,也不像个贪骨的。

    戚止胤不信人性本善,他坚信俞长宣一定是怀有什么意图接近他,可那人若不图他的仙骨,还能图什么呢?

    都说人有七情六欲,那俞长宣再怎么修无情道,虽然无情,可他不可能无欲呀!

    如此一来,戚止胤可就明白了——俞长宣救他帮他,是为了“欲”!

    从前好些浪荡贵人夸他俊秀,山外常常来人同他爹商量,要买他当什么娈童,俞长宣或许亦是为此而来。

    可他是男人啊……

    戚止胤生了无名火,将那俞长宣剜了一眼,低声道:“这好男色的疯子!”

    可戚止胤这样一想,心里反倒舒坦了。

    彼时他爹拿他当摇钱树,自然不肯送他去当什么娈童,于是究竟怎么个泄欲法,他也不知。但他知道,杀人犯和色胚子一样,都是肮脏人儿,是坏东西。

    坏东西合该和坏东西待在一块儿,同流合污!

    于是,戚止胤的嘴角泛起极浅的笑意,牵住俞长宣的手更紧了紧。

    俞长宣一心一意要找到那些个孩子,一点儿没察觉戚止胤心中七八。

    片晌,他拉着戚止胤在一栋藏书阁前顿了步。

    那藏书阁不算气派,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白墙花檐皆普通,就连两扇木门也是饱经风霜。

    “阿胤,你可听着了么?”俞长宣突然张口。

    戚止胤默了默,才答:“嗯。哭声,很细。”

    游丝般的哭声萦绕在二人耳畔,不大,却很闷。

    俞长宣猜想那声音应是藏在书阁里头,然而那书阁布置朴质,除却排排堆满经卷的书格外,没有过多的修饰,一眼能望透。他草草探身向内,那声音充其量大了些,仍是不见人影。

    “不管了,铁定在这里头。”俞长作出那般判断后,便即刻跨过了门槛。

    不料,似是听着他们进屋那动静,孩童的哭声陡然止住了。

    俞长宣尝试着解释他非鬼非走尸,那哭声仍是没响起,却叫他更坚信孩子们在这儿。

    他先去摸了四面墙,可那墙偏偏是黄土墙,砌得严丝合缝,半分不像设有机关,藏有暗室的样子。

    对门那面墙上敲了个不大结实的钉子,挂上张字画,写“福慧双修”,没抹结实的黄泥尽数堆在墙根。

    俞长宣抹了把泥,便屈腰摸地上砖块,翻半天翻不着一块松动的。

    他拍去手上灰,起身时看向伫立在墙边的戚止胤,看着看着,视线乍然飞去了那土墙上。

    不对啊,这藏书阁自外看是白砖墙,内里却怎么是土墙?

    “阿胤,弯腰。”俞长宣道。

    戚止胤见俞长宣向他直冲而来,只欠身一避,俞长宣摸准时机便将墙上那字画掀了开,手臂没入墙中。

    那墙泥湿答答的,又粘又软。

    这么一来,俞长宣不再犹豫,长指往墙内狠狠一剜,将厚厚的泥巴挖了一层又一层,很快便摸着了什么。

    那东西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于是哇地一声哭出来:“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俞长宣的双手还不停在泥里上下翻搅,说:“阿胤,你不要看。”

    “为何?”

    “四肢没几条完好的。”俞长宣说,“身上精气也给吸尽了,活不长了。”

    “那也得把他们带出来。”戚止胤坚持。

    “好。”

    一具具孩童的残躯被从墙里刨出来,靠前的墙中尸还有肉,越往里,肉便越少,到最后只剩了一把把枯骨。

    戚止胤瞅着,掌心都掐出来血。

    俞长宣倒是冷静自持,只挨个将那些孩子数去,又说:“死得最长的要有一载了。”

    那最先挖出来的孩子,正是昨夜被从祠堂挑走的那位。眼下他仍在哭,哭他自个儿手脚动弹不得。

    其实他早知道自个儿的躯干给鬼砍去吃了,他不过是不肯认。

    俞长宣起初还安慰那孩子两句,后来见他已听不进话了,便任他随心哭去,只听得他噎气前还在说“别杀我”。

    俞长宣没多言,等他断了气,便施咒盖了座兰冢。

    师徒俩望向兰冢时,同时认清了一个事实——这地窟里,没关进那祠堂里的孩子十成十救不回来了!

    这残忍真相仿佛抽干了戚止胤的精力,一路上他失魂落魄,几乎是给俞长宣拽回祠堂的。

    祠堂里,烛光黯淡,孩童们仍旧以先前他们出门时的姿势睡着。

    俞长宣一看那更漏,还有半个时辰那赵爷便要过来领他们去讲堂,便扶戚止胤在墙角坐下,说:“阿胤,睡吧。”

    “你呢?”

    “为师不困。”俞长宣答说,只摸着戚止胤的头发,倚着墙想起事来。

    阿禾之前同他们交代,所谓的讲课不过是戚鸣绿要请这些个一魂童们给解水枫唱戏。

    唱的什么戏呢?

    戚鸣绿将会请这些失魂的孩童围坐讲坛一圈,然后他便要解水枫念书发问,而后摇铃请孩童回答,问题不难,回回都有许多孩子答的上来。

    到了那时,立在一旁的戚鸣绿会将每一个答对问题的孩子的脑袋砍掉,拉去仓库存起来,作解水枫来日精气的补充。

    至于活到最后的笨孩子,则通通抽干三魂七魄,炼作尸童。

    “这聪明也不是,笨也不是的,真是为难人。”俞长宣嘀咕道。

    长指在蜷发间穿梭,俞长宣想,眼下他还有俩问未解。

    一个是为何那赵爷痴于挑选文气孩童。

    若说是皮嫩也就罢了,昨儿那赵爷可是说如果把他挑去当食物,那么就得先砍矮点,所以年龄也不是缘由,且他还挑剔敬黎和戚止胤不够似读书人。

    另一个则是为何要让诸童子皆扮做女童。

    这一问阿禾就更不知道了,差些以这石窟里罗裙多来解释。

    再者,在寝殿那会儿,他很看不明白戚鸣绿对解水枫的态度,戚鸣绿在解水枫面前比起阿禾说的恨之入骨,更像是摇尾乞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