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俞长宣一面辨着去往寝殿的方向,一面等他回答,可是戚止胤再张口已然避过了话锋:“阿禾说戚鸣绿对解水枫恨之入骨,怎么那解水枫如今过得似是还不错?”
俞长宣反问他:“遭鬼拘禁于一方天地,食同族,这算是自得?”
“若他就乐意食人不死呢?”戚止胤觉得俞长宣所言过分武断,又道,“我听他唤你三哥?”
“不错。若他多年前未曾叛逃师门,便是你师叔。”
戚止胤讶然:“他已叛逃,你却还信他如从前那般清白?”
俞长宣就笑了:“清白?为师虽乐意信他只是遭了要挟,但不论他是怎样地无辜,怎样地被迫,他吃人续命,好处已然受了,那便合该拿命来偿。”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也没话了,随着俞长宣往寝殿方向走。
少顷,便到了寝殿之外。许是因殿外栽满香兰的缘故,那地儿放眼一眺,竟无一尸童。
戚止胤侧着身子自那兰草之间穿过,直叫那股熟悉的芳香压低了眉——这味道同俞长宣身上味道未免太过相似。
俞长宣不甚在意,只一步两阶,直奔殿门而去。
这寝殿倒真堪称一“殿”字,青玉砖,鎏金柱,木梁上头停着的斑斓鸟兽皆是栩栩如生。
殿中的陈设则极少,唯有正中摆了张落着红帷的木榻,透过那帷幔,便见一人歪在榻上,足尖点着地上氍毹,似乎随时准备坐起身来。
俞长宣并不遮掩足音,只坦荡地拉着戚止胤冲那床榻行去。
“足音怎么有两道?”那榻上人问,“阿禾,赵爷也随你过来了?”
戚止胤认出这正是轿中人的嗓音,因清楚那人同俞长宣相熟识,想着哪怕是自己开口也能瞒上一瞒。
哪想俞长宣会毫不遮掩地说:“来的是你三哥与他的爱徒,至于阿禾和赵爷么,赵爷不知,阿禾被我杀了。”
解水枫淡淡一笑:“怎么杀的?”
俞长宣笑说:“给我拿瓦片捅碎了颈骨,他死得好快,一点儿乐趣也没。”
解水枫隔着帷短促地笑了声。
俞长宣要戚止胤停步,自个儿则慢慢捱过去:“外头栽种的兰草贵又翠,你什么时候也爱上了兰?”
解水枫语声温柔:“我何尝爱兰,不过是借兰怀人。”
“那必是单相思了。”俞长宣说。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疾奔向他,一时间红帐缠绕,分外混乱,那解水枫手无缚鸡之力似的,很快便被他剪着手,压去榻上。
俞长宣另只手还握着瓦片,解水枫的喉结与那尖瓦所隔不及一纸。
解水枫却像是不怕,微笑着看向俞长宣的眼睛,还像是怕俞长宣摔般,抬手虚虚放在他腰后拦着。
他说:“水枫确乎是单相思。”
俞长宣问:“你牵挂着谁?”
解水枫便答:“牵挂一位不肯赠我离别礼的负心汉。”
俞长宣就闷笑一声:“你我皆修无情道。”
“我离经叛道,要有七万年了吧。”解水枫也笑。
榻边熬着数盏长明灯,足够俞长宣将那解水枫的模样看得真切——仍是那副儒雅如玉的模样,就连此刻被他擒住,也仿佛清清白白世外仙。
若非解水枫肌肤上生着分明的异色拼痕与尸紫,俞长宣就要错以为他这好师弟同他一般得道成仙了。
俞长宣拿捏着力道,用瓦片粗面蹭过解水枫面上缝痕:“说好的寻道,却把自个儿折磨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双玉啊,你真是能干,三哥该如何赏你才好?”
解水枫微微挑眉,笑意像是水波漫开,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俞长宣便丢了瓦片,尚留腥气的手触上解水枫的面颊,那人也不躲,反而有如讨主子欢喜的畜牲似的把脸儿贴过去给他摸。
“这皮当真是滑嫩。”俞长宣说。
解水枫尚沉在那说不清的柔情蜜意里头,乍听俞长宣贴耳送来一句冰凉话:“可是双玉呐,三哥怎么没摸着你,仔细摸去,只摸着数条人命呢?”
解水枫听了那话,有一瞬怔忪,后来勉强挤出一笑。
“逆天而行,换得如此下场,你悔么?”俞长宣盈盈欲笑,却是将那瓦片摸来,挨着他的右耳,猛扎入身下褥子里。
“你想要我悔,可我不悔,我恨!”解水枫眼里刹那溢满狂色,只散去一身的书卷气,陡地攥住俞长宣的手,欲把颈子往瓦片上贴,“我恨没能杀天道!”
“该杀的是你。”俞长宣淡道。
“那你就痛快杀了我!”解水枫喘息急促,“我偿命,我把命偿给他们!!”
见解水枫这般求死,俞长宣就不急着杀他了。
他空出三指抵住了解水枫的喉骨,半笑不笑:“别急呀,我还有话要问你。”
解水枫原还慈和地看着他,这会儿嘴角搐动起来,眼里竟坠出一滴泪。
俞长宣略略发愣,不禁把那滴泪给揩了去。
解水枫并不觉受了安慰,他痛苦地看向殿门,喃喃:“来不及了……”他猛坐起,扶住俞长宣,急得失容,“三哥,快,快拉着师侄躲起来,快去啊!”
“躲谁?”
解水枫淌着泪:“……鬼来了。”
作者有话说:
----------------------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章 生·鬼面蝶
“三哥,千万藏好来!!”
解水枫叮嘱完,便霍然将俞长宣往榻下一撂,直将他往戚止胤方向送去。
俞长宣并不犹豫,步子尚没立住,便倾身扯住戚止胤,将他打横抱起,凝了几朵兰,跃至屋梁上。
阴风扑来了,凉丝丝的。
二人才摸梁立稳,那鬼就迈着虚浮的步子进了殿。
寻常鬼怪喜着脏衣红衣,愈是艳色,反愈叫鬼身骇人。这鬼却披了一袭绿裳,绸荡如原草,清丽如湿木。
戚止胤看罢那鬼的脸儿,问俞长宣:“祂为何佩着个黑碧相间的阴阳面具?”
俞长宣唔了声,答说:“鬼魂若想留于人间,必强占活人躯体。可人身好比一个器皿,装人魂恰恰好,盛一个歪七扭八的鬼魂可不行,经年累月必撑得皮开肉松,以至于面容失形……”
“你说话就不能简白点?”
“他的脸很不好看。”
戚止胤默然无语地别过脸去。
俞长宣垂眼直盯那鬼,心道,遮面不是怪事,怪的是照阿禾所述祂应是只万年恶鬼,可祂身上鬼气却聊胜于无。
他在脑海中扫过无数件天地至宝,却无一有此奇功,只愈发地困惑。
正思索,那鬼物身后竟跟来七八只灵蝶。
说是灵蝶还算是抬举了祂们,那分分明明是鬼物!
骨翅鬼脸,一只要有孩童大小,翅膀一扇,七横八叉的骨头便嘎吱嘎吱撞在一块儿。
“那是何物?”戚止胤惊惧。
“鬼面蝶。”俞长宣饶有兴致,“为师这么些年才见过两只,今儿倒是有福,竟一下见了八只。”
“祂……祂养那玩意儿干什么?”
“鬼面蝶可是杀人利器,祂们鼻子尤其灵,就仿若狗一般忠心护主,区别在于狗咬人,而祂们杀人。”
话音方落,那八只鬼面蝶便发了狂般,剧烈地扇动起翅膀,无头苍蝇似的胡飞起来。
戚止胤咬紧牙关:“这该怎么办?”
俞长宣把肩一耸:“赌吧。祂们鼻子灵,眼睛却很坏,咱们身上有香,祂们说不准找不着。”
如俞长宣所言,那鬼物当真辨不清二人准确方位,唯有张开生有满口尖牙的嘴,胡乱咬些什么。
巨翅锋利如骨刀,几次擦身掠过。戚止胤缩着腿脚,一动不敢动。
良久,一群鬼面蝶扇翅归位,戚止胤方要喘口气,忽有一只倏地自他二人脑袋上方倒挂下来,一张鬼脸堪堪停在他俩眼前。
近得足够他们数清祂面上有几道骇人花纹!
俞长宣八风不动,还觉得甚是有趣,怀中那戚止胤的心脏却是嗵嗵直跳,直欲跳出,仿若此时他把手放去戚止胤胸口,就能揪得满掌心头肉。
那只鬼面蝶停了好一阵子,某一刻猝然张大了嘴,就在那嘴里,伸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祂张嘴就要大笑起来。
俞长宣死死锢住戚止胤,正欲施青火烧得那鬼脸作齑粉散,不待他念咒,榻上那解水枫忽而张了口:
“祂们好吵,你让祂们走。”
这话显然是同戚鸣绿说的,那八只鬼面蝶浑身白骨却也很兴奋地一齐扭去脑袋,翅上骨相碰撞,唰啦唰啦直响。
“先生,”那戚鸣绿似是欣喜若狂,“你乐意同鸣绿交谈了?”
解水枫没搭理他,戚鸣绿却是自顾说道:“鸣绿即刻把这些个恼人的蝶驱走,再不让祂们吵着您!”
他于是平伸出一只瘦手,而顷将五指一握,那八只鬼面蝶便如给人踩了一脚的秋果一般爆裂开来,汁水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