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作品:《没有人给他写信

    车继续往前开,雨渐渐密起来。许青吃了药,困了一阵,闭着眼睡觉。睡了不到半个小时,醒来时车已经进了北京。

    城市里的灯亮得多,雨水沿着车窗往下流,街道被照得湿漉漉的。许青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道路,一时竟有些恍惚。

    赵书珩忽然问:“你住哪?”

    许青大脑空了一下,“什么?”

    “地址。”

    他看着赵书珩。

    赵书珩也看着他:“不是说北京有地方住?”

    “……有。”许青把手机拿出来,低头点开地图,屏幕亮了半天,他一个字也没有输入。赵书珩还在静静等着他,许青便硬着头皮翻了几页,最后说:“……我订个酒店就行。”

    “许青。”赵书珩的语气里添了点无奈。

    许青最怕他这样叫自己的名字,实在让人很难继续装傻,只好解释:“我以前的房子早就不住了。回来本来也就待几天,没必要再租房。”

    赵书珩没再追问。

    许青低头打开软件,开始找房间。北京的酒店不便宜,他这些年花钱已经和以前很不一样,习惯性把价格从低到高排列,挑了半天,看见一家两百多块的快捷旅馆,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也不算远,便点进去看。

    赵书珩余光瞥见,“你以前也住这种酒店?”

    “是……这种怎么了?”许青把图片放大给他看,“有窗,有独立卫生间,评价也还可以。”

    赵书珩侧头看了一眼。

    房间十二平方米,装修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窗户外面还是另一栋楼的墙。

    许青很认真地说:“这个已经挺好了。”

    赵书珩抬起眼睛。

    许青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了,好像在向赵书珩说明,自己生活条件一直很差。

    “乡镇有些地方条件差一点。”他赶紧补充,“北京肯定比那边好。”

    “差一点是什么样?”赵书珩已经把车停在一边,抱着手臂,等着听许青解释,“你这一年多都是怎么生活的?住哪?”

    许青不太想说。他低头继续看手机,含含糊糊地回答:“有时候是学校宿舍,有时候住招待所。赶路晚了就睡车里。”

    “许青。”赵书珩又喊了他的名字,语调甚至带点冷淡,“你要我问一句,你才答一句吗?你睡车里是怎么睡?”

    “这真的没什么。”许青解释,“车后排能放平,冬天也有睡袋,挺暖和的。洗澡什么的都可以到酒店去洗,很方便呀。”

    许青又笑了笑:“听着好像挺惨,其实习惯以后真的没什么。我东西少,带着画具就能走,住在哪里都一样。”

    赵书珩没有再逼问他。

    许青把酒店订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莫名又开始后悔。他原先明明想把这一年讲得很好,他也确实觉得很好。现在讲出来,却好像哪里都不对。

    车到了酒店门口,雨已经下得很大。

    赵书珩把车停近一些,许青便拉开车门,撑伞下去,右脚一落地便疼了一下,他下意识皱眉,很快又站直,从后备箱里取出自己的旅行袋。

    赵书珩也下来了。

    “你回去吧。”许青说,“我自己进去就行。”

    但赵书珩已经不再信他,拿过他的旅行袋,“走吧。”

    许青只好跟上。

    前台在一楼最里面,门口铺着吸水垫,进出的人踩得满是泥。许青办登记,拿身份证的时候不小心把包里的东西带出来一部分,一盒止痛药、一小瓶喷雾,还有几片独立包装的膏药落在柜台上。

    他愣了一下,马上伸手去捡。

    赵书珩比他快一步,拿起一盒药看了看,晃了一下,“这也是偶尔?”

    许青从他手里拿回来:“路上怕买不到,多备一点。”他怕赵书珩再问,赶紧把东西一股脑塞回包里,拿上房卡。走得有些急,右脚越来越不敢落地,进电梯的时候脚步明显跛了一下。

    赵书珩看见了,“很疼吗?”

    许青笑:“真的没事。不用大惊小怪的。”

    房间在六楼。打开门以后,比照片看起来还小,床几乎占满整个房间。暖气倒是很足,卫生间也干净。许青进去看了一圈,真心觉得不错,把旅行袋放下以后说:“你看,我就说条件挺好。”

    赵书珩站在门边,看着他。

    许青脱掉湿外套,又赶紧找水壶烧水。他总觉得赵书珩送自己到这里已经够麻烦了,至少应该让人喝口热的再走。水壶里有点灰,他拿进卫生间冲了几遍,又接了水烧上。回来时赵书珩还站着,他就把唯一那张椅子拉出来,“坐吧。”

    赵书珩坐下。

    许青忙了一阵,水开以后拿两个纸杯,先给赵书珩倒了一杯。他自己在床边坐下来脱鞋,袜子已经被雨水打湿。右脚踝有些肿,他看了一眼便把裤腿放下来。

    “肿了。”赵书珩说。

    “啊……小事。”许青慢慢把湿袜子脱掉。

    “这算小事?”

    “以前比这个严重。”

    赵书珩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许青这时还没有察觉。他找出一双干净的袜子换上,又从包里拿出两本画册。刚才下车时雨太大,旅行袋侧面湿了一点,其中一本的边角也沾了水。

    “糟了。”许青顾不上脚,马上把本子拿出来,摊在床上查看。

    纸页湿得不严重,只是边缘有些卷。他拿纸巾一页页吸水,又把几张夹在里面的散页抽出来,铺到床上和桌子上晾着。赵书珩也起身帮他整理弄湿的纸张。

    两个人一起整理了一会儿,许青忽然看见赵书珩手里的那张纸,动作一下停住。

    画上是赵书珩。也许是某个失眠的夜晚随手画的。

    许青匆匆伸手拿过来:“这张不用晾。”

    赵书珩看了他一眼,“湿了。”

    “没事。”许青把纸压在另一叠下面。

    赵书珩没有说什么,继续整理剩下的散页。

    很快又是一张。

    这次是赵书珩的一只手,举着一束毛地黄。画上一角写了日期和地点,这是许青的习惯。

    赵书珩停下了动作,仔细看着这幅画,提着画的一角,歪着头看他,“这张也不用晾?”

    许青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以前的。”又把画拿过来,放在角落晾着。

    再往后,还有。

    有时是一张很完整的人像,有时只是几笔。赵书珩低头看书的样子,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的样子,或者,他的一双眼睛,一幕幕不会在现实中再次重映的影像,留在了许青的画作里。

    在分开的日子里,许青就靠着记忆,将赵书珩画下来,陪着自己度过漫长的夜晚。

    海南,广东,湖南,湖北,河南。

    分开的第一天,第十天,第一百天,日日夜夜,永远铭记。

    赵书珩慢慢停下来,“这些都是这一年画的?”

    许青沉默片刻,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偏偏带了这几册,“偶尔画……”

    赵书珩又看了一眼床上铺开的画,“许青,你说这叫偶尔?”

    许青没有回答。

    赵书珩又拿过他的背包,从中取出几本速写册。他翻了几页,学校、村庄、孩子、房屋、树和路。再往后翻,经常隔十几页便会出现一个熟悉的人。

    有时一整页。

    有时只在角落里。

    许青站在旁边,越来越不自在,“别看了。”他伸手拿回本子,“都乱画的,没什么意思。”

    赵书珩的语气又变得很严厉,“许青。”

    许青忽然有些烦躁。他今天已经被这样叫了很多次。每一次赵书珩只要用这种语气叫他,他就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收拾整齐的生活一下被扒开了。

    他身体根本不好,生活没有那么愉快,就连放下赵书珩,也是装的。

    “画你又怎么了?”他甚至破罐子破摔地说,“我又没去找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在明天凌晨

    第104章 破界15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他很快后悔。

    “我不是……”

    他想解释,然后发现说无可说。坦白的内容还不够多吗?承认爱赵书珩又怎么样?不过是让自己在赵书珩心里的形象更加难看。

    他停下来,把本子放回桌上。

    “算了。”

    窗外雨还在下,水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

    许青低头看了眼手机,已经很晚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

    回去吧。你不是已经看完了笑话吗?我还爱你,爱得就算分开这么久,离得这样远,也要日日夜夜思念,无法抑制地,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画你,想你,爱你。

    赵书珩的神情轻轻变了。

    可笑吗。是真的可笑吧。他原以为坚持自己的原则,不与许青谈爱,是私人的事情,是不会影响许青的。他以为巴黎一别,他们从此错位,赵书珩永远一个人守着自己的关于爱的原则,许青可以有新的人,新的感情和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