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品:《没有人给他写信

    唐敬轩静静看他们,一个没醉耍酒疯,一个醉了任他耍疯。

    “好的。”唐敬轩乖顺地让了一个位置。

    许青以为赵书珩是让许青坐那儿,但赵书珩自己坐过去了,并点了一下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坐这儿?”

    于是许青和唐敬轩坐在赵书珩两边,赵书珩继续偏着头听唐敬轩说话,许青还是一个人呆坐着。

    许青低头看自己的膝盖,一双白净微微露着青筋的手,上面还有微薄的茧子。

    唐敬轩的手是不是比他的好看?唐敬轩是不是比他乖一点?他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见家长的?

    “巴黎怎么样?”赵书珩忽然在他耳边轻轻问。

    许青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近在咫尺的赵书珩。赵书珩似是清醒了点儿,面上带着笑,旁边唐敬轩不知道去哪里了。

    许青的心又在乱跳了。

    “还可以。”

    赵书珩微微点头,低垂下眼,眼神晦暗不明,“吃得习惯吗?”

    话题跨度很大。许青回答:“不习惯……”

    许是酒精作用,赵书珩缓慢地点了下头,微微叹道:“是啊,都瘦了……”

    “什么?”许青眨了下眼睛。刚刚赵书珩是在关心他吗?他还想问,可赵书珩已经去看正端着酒走回来的唐敬轩了。

    “赵老师,这杯是白兰地。”唐敬轩小心地递给赵书珩,坐在他另一边。

    “他喝醉了。”

    许青颇为不满,想抢赵书珩手上的玻璃杯,赵书珩却将手一抬,躲过了许青越界的手。

    “我想喝。”赵书珩微微地笑。

    灯光照到此处,正照着他发亮的眼睛。

    许青缓慢地收回手。

    他的心被赵书珩忽远忽近的态度按在地上折磨,在火上炙烤。

    赵书珩在笑,在喝别人递过来的酒。

    “你喝了我的果汁,”已经有点儿醉的赵书珩陈述,语调轻盈地点在许青心上,“又想抢我的酒。为什么这样贪心?”

    许青皱着眉,“我只是,关心你。”

    赵书珩笑而不答。

    “赵先生,左拥右抱啊?”旁边一位法国朋友夏尔笑着打趣。

    唐敬轩着急地抢答:“没,没有……不要乱说……”

    “啧啧,小唐一个学理工的,天天来我们艺术学院,怎么乱说了?”夏尔一下扯着唐敬轩的肩膀笑,将这边的注意力都带过来了。

    唐敬轩肉眼可见地脸红,又悄悄地去看赵书珩的脸色。

    “小唐这么小,懂什么。”赵书珩笑了笑,“你别带坏了。”

    他们又转去谈论其他事情,把许青晾在一边。

    许青不断地攥紧自己的手,心好像也被手攥紧,他似乎不在巴黎,而是在很久以前的香港,他和朋友们聊天打趣,忽略了赵书珩。

    现在这个报应到了他自己头上。

    许青想找赵书珩说几句话,可赵书珩听得漫不经心,不怎么理他。

    也是,一个喝醉的人,哪有那么多精力来管许青。

    许青又一个人闷闷地喝酒。

    唯一的好处是,他坐在赵书珩旁边,可以闻到他身上浅浅淡淡的洗衣粉味。

    等他们的话题调转了个弯,几人要回去,许青鼓着勇气,轻轻拉了一下赵书珩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哥哥,再陪我一会吧?”

    小猫似的,不敢打搅主人办正事。

    赵书珩没有看他,朋友三三两两站起来要走,都有爱人朋友来接。夏尔问赵书珩要不要搭车时,赵书珩才笑笑道:“我不走,陪一会朋友。”

    许青的心又被温柔地包裹着,一跳一跳。

    赵书珩又让朋友送唐敬轩回去,不要玩太晚。

    唐敬轩走之前,特意问赵书珩:“赵老师,你今晚什么时候回家?”

    许青这时候那怯懦的心又大胆起来,给点甜头就起飞了,觉得这人未免管太宽了,他还没管上赵书珩呢。

    “不一定,看情况。”赵书珩也没有给他什么暗示。

    唐敬轩深深看一眼许青,跟着夏尔他们走了。

    第81章 虔诚1

    酒气混着烟味,在空气里闷着。周围的客人还在嗡嗡地说话,三三两两,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只有他们这一角,只剩下空白的背景音。

    谁也不开口。刚才有旁人遮掩,那点心思便藏着掖着,也还算体面。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一举一动都剥去了世俗的皮,赤条条,只能给对方看。

    日后漫长的孤寂时光,想到此刻一团乱麻似的苦日子,想吃一口甜的,也需拿放大镜,细细地找。

    “什么时候回去?”赵书珩先醉了,眼皮懒懒地搭着。

    许青的眼睛没处放,落在赵书珩身上不妥,四处乱瞟又不妥,最后只好钉在自己那只玻璃杯上,看杯壁上细密的水珠,一颗颗滚下来。他说:“再坐一会就走。”

    耍赖,想跟赵书珩多呆一会。

    赵书珩半眯着眼,后靠着沙发,摇晃着酒杯看他。明明醉了,却还贪那口辣,缓慢地说:“什么时候回国?”

    许青正想说这不是看你么,又想起,他们现在是朋友关系。多冠冕堂皇的关系。

    “等项目结束。”许青又撒谎了。

    赵书珩不知在想什么,沉寂了许久,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这样很好。”

    又沉默下来。

    许青从这死水般的沉默里,捞出一点蛛丝马迹。赵书珩大约是想他的,是允许他越界一点,犯规一点的,是舍不得他回国的。

    他揣着这点微薄的希望,忐忑地说,“其实,我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他微微偏着头,偷偷看后靠着的那位法官的神色。

    没有被打扰的不满。

    可以继续进犯。

    他便又往前探了探,如履薄冰地,“……也许去你们学校旁听,可以吗?”

    赵书珩原本敞着的身子微微收拢,坐正了,把杯子搁在桌上,“随便。”

    模棱两可,让许青猜不透他的想法。

    “那,去上赵老师的课,能进吗?”

    许青把心高高悬起。如果赵书珩答应,意味着,他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都可以见到赵书珩。这样的诱惑力太大。

    赵书珩又向后仰着,酒精把他的脸熏出一层薄红,像许青画里点上的胭脂,“我没留意过。去看看学校公告吧,问小陈也行。”

    他又善意地补充,“我的课对你来说没什么用处,你可以多上点,有用的课。”声音带着酒后的软,字字句句又带着针。

    许青立即表忠诚:“我不是只上对自己有用的课……”这话到后头,他的声音又小了。

    “哦,我还以为……”尾音拖长,赵书珩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缓缓地,刮过许青的脸,把他那点慌乱神色尽数收进眼底,“……你只上对你有利的课。”

    他果真是喝醉了,自嘲地笑笑,“……你喜欢有用的课,有用的人。现在,我又对你有用了。”

    “没有!”许青当即否认。

    “那你为什么要来上我的课呢?”赵书珩语调很慢,眼神中凝结着复杂的情绪,似乎要把许青这时的样子烙印进心里,余生都不要忘记。

    许青被那眼神抽走了魂,身子转过去,对着那张不再属于他的脸,捧上一颗残破的真心,轻声说:“因为你。”

    赵书珩脸上的那点笑意消散,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许青福至心灵,忽地起身,欺身而上。

    灯光晦暗,他们躲在这朦胧的音乐里,许青的阴影第一次覆住赵书珩。

    “因为你,我想上你的课,我想……”

    到了可以感受到赵书珩轻浅呼吸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在他梦境中浮现无数次,隔着千山万水幻想过无数遍,在手机里播放过无数遍的,轻轻浅浅的呼吸。

    赵书珩看着他,不动。许青的双臂撑在他的两边,退无可退。

    许青低头,“和你……”

    吻落下去。

    在一厘米的地方,赵书珩的手抵住了他。

    许青什么心思,来巴黎为了什么,都再明显不过。

    说什么为了艺术,为了工作,都不过是唬他的话。

    赵书珩这一推拒的力道颇大,可许青早算准了会被推开,用足了力气,只被推开了半寸。他的手扣住赵书珩的后脑,额头贴着额头,温热的气息就扑在他的脸上。

    “哥哥,我喜欢你,我看不得你跟别人笑……”

    话音未落,第二个吻又压了下去。

    趁着那片刻的怔愣,他终于闯进了那片肖想了千百次的禁地。

    温热的唇,黏腻的纠缠,是第一次见面时就想据为己有的人。

    天花板在晃,回到那年香港潮湿的雨季,回到每晚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回到秋天柳絮飞扬的清华园,许青踩上被风揉成团的白绒。

    刺痛沿着口腔直入大脑,搅碎了所有甜腻的幻觉。是赵书珩咬住了他的舌头。血满开来,腥甜味灌满口鼻。许青却忍着痛,深入这个吻,像献祭似的,奉上自己柔软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