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作品:《没有人给他写信

    他的心脏已经软烂成泥,只有习惯性的条件反射还在替他做决定。他慢慢移着步子,对着衣着光鲜的人们微微弯身致歉,“对不起。”这三个字完全是气声发音,也许人家根本没听清。

    但听没听清都没关系了,赵书珩根本不想听。

    他颓然又狼狈地一点点往门外走。

    进门的时候赵书珩没说不,坐下的时候赵书珩没说不,跟赵书珩乱攀谈认朋友的时候赵书珩没说不,非要等许青坐下了,跟其他人聊了那么久,赵书珩才突然让他滚。

    许青一直没脸回头看,直到出了门,经过了拐角,才蹲下来。

    嚎啕大哭。

    第76章 明日之光6

    许青落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赵书珩的脸色还是很差。他站起来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诶,”屈采风无语地想拦住他,“你自己把人赶跑,又不乐意了?”

    赵书珩已经披上外套,说:“我买单,真的有事。”

    出门,临近街角,这里只有一个出口。

    前面拐角处有人在哭。

    赵书珩停在原地,等着。

    许青哭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纯哭,也不爱抽空骂两句赵书珩。

    赵书珩觉得好笑,站在原地,靠墙而立,听仅仅半墙之隔的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好一会,赵书珩听见哭声止住了,随后是一句法语,询问许青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许青说了不用。他的声音很哑,干涩。

    这是哭脱水了。

    赵书珩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踩在上面。

    他说不出来什么感觉,想让许青走,看见他的脸就烦,听见他的声音也烦。但是,听见他像以前一样哭,也挺烦的。

    一个影子融进他的脚下。

    赵书珩抬头,对上许青湿润红肿的眼。

    许青瞪着赵书珩,像以前生气撒娇时会做出来的表情一样,用很沙哑又恶狠狠的语气,说:“你……”

    他转了调子。

    “你消气了吗?”

    面前哭得脸红彤彤的人问。

    “什么?”赵书珩问。

    许青踩在他的影子上,“听见我哭,消气了么?”

    赵书珩呼了口气,仍是很平静,说:“我只是觉得,以我们的关系,贸然经过会令你误会。”

    他看着许青过近的距离,往旁边退了一些,“就像现在这样。”

    许青看着他后退的动作,心脏又被剜了一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赵书珩冷淡道。

    来这里做什么?刚刚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

    许青的大脑飞速思考着。

    之前他回答了在这里参加暑期驻留项目,看来赵书珩是不信的。

    直接上去死缠烂打,赵书珩说不欢迎他;示弱问他有没有消气,赵书珩后退了。

    无论什么方法,赵书珩都跟机器似的毫不领情。

    许青看着他几近冷漠的脸,想笑,但气力不足,只勾了勾唇,“我来巴黎做什么,都不会影响赵先生。”

    很客气疏离的语气。

    赵书珩看了他一眼,理了理袖子,低头看着手表,说:“最好是。”

    说罢,赵书珩大步离开了这里。

    许青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沉默着。

    他今天一天内哭了两三次,见了赵书珩,又和赵书珩说了这么多话,已经筋疲力尽。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许青坐上回酒店的车。

    许青休憩了一整天后,才从被窝里爬出来,翻出来巴黎白昼艺术驻留所的新邮件。

    邮件中安排了他的住宿,并附上了驻留所的信息介绍。除了衣食住行等基本信息外,还包含了驻留所目前所有工作室的简单介绍。

    许青一个个对着工作室的信息,有来自全球各地的艺术家组建的工作室,其中也包括中国。

    在文件介绍中看不出什么名堂,许青合上了电脑。

    继续找赵书珩可能适得其反,只能先给彼此一点空间。之前夸下海口说来巴黎是参加驻留所的暑期项目,现在也只能去了驻留所,学习交流艺术,再想办法追求赵书珩。

    第二天,许青拖着行李箱来到巴黎白昼艺术驻留所。

    这里是一栋长方形白面现代楼房,许青到前台登记后,领了房间卡。穿过长廊,经过一扇扇涂抹各种颜料的门,才到达挂着566门牌号的房间。

    一间大开间,一张窄床,靠窗位置摆着巨大的工作台。天花板处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金属滑轨,两道垂下的脏兮兮的帘子,隔开工作和生活的部分。

    这里的环境不如网上展示的那么干净,许青捂着鼻子进去,扫了眼,放好行李,撸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

    一直收拾到了晚上,驻留所正对着塞纳河,从窗户的角度往外看,河对岸是欢呼的人群,夜空被烟花炸亮,如星子一颗颗坠落入河。

    房间门被敲响,许青从烟花声中回过神,开门,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梳着大背头,身上穿着涂抹多彩颜料的衣服,一只手撑着门,笑笑,用英文问:“你是新来的吗?一起去走走?”

    许青应了声,披上风衣外套跟他一块出去。

    男人已经来了半个月,住在许青隔壁。这里每周三有一次开放日,可以提前在布告栏写明自己的工作成果,邀请大家参观。

    现在是周二,许青跟着男人一块到了布告栏,这里有几位年轻人正在张贴自己工作室的海报,看见他们走过来,打了声招呼。

    大家有不同的肤色,来自不同的国家,讲着带有浓重口音的英文或法文,各自分享着殊途同归的艺术文化。

    许青躁乱的心在这富有艺术气息的环境下一点点抚平,他在布告栏里挑了几个感兴趣的油画和其他艺术的工作室门牌号,记下。

    “你是亚洲人吗?”邻居笑着问。

    “中国。”许青应了声,看见布告栏上有一张颇为亮眼的中英法三种语言的海报,上面用中文写着“明日之光”四个字。

    “那你可能会对明日之光感兴趣。”邻居说着,指了指那张海报,“他们最近要办展,人手不够,明天可以去看看。”

    他们出了驻留所,楼下有几位打扮华丽的男女在表演街头剧场,不少人拿了小马扎坐着,或者干脆坐在地上,听着他们表演。不远处黄昏路灯下,有拿着各类乐器表演的人们。

    许青从各色人群中穿过,真心实意地感觉到,这里充满了鲜活的艺术气息。

    他们一路走到塞纳河畔,这里有不少年轻人躺在草坪上,唱歌和跳舞,烧烤,或者单纯地听,看,享受一切。

    邻居和其中一位打了声招呼,很快带着许青融进跳舞的一群人中间。尽管许青不懂舞步,在欢快的鼓点下,也能不自主地跳动起来。

    一个念头闪进他的脑海:原来赵书珩所希望的就是这种生活。

    很奇妙的念头。

    迟到很久的念头。

    不算晚。

    到了周三开放日,许青便照着昨晚在布告栏看见的房间号,一个个逛过去。

    时而有狂野抽象风格的作品,时而有温馨色调的写实风格作品。许青听着一个个艺术家未完成的作品,交流心得,也学习到很多。

    到了明日之光工作室门口,里面乌泱泱挤了很多人。有驻留所的其他艺术家,也有附近艺术学校的学生。

    许青看里面人太多了,便不愿再挤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外面张贴的各类海报,上面有值日表和作品安排等,许青猜测这应该是学校学生的工作室。驻留所有时会和学校有合作,学生们一起在这里完成作品。

    “咦,许先生?”

    许青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学生模样的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一只手提着刚涮过的塑料洗笔桶,是前几天逛赵书珩的学校时请的中国留学生导游。

    “你怎么在这?”许青微微睁大了眼。

    “噢,这是我们学校和驻留所合作的项目,我在这里当实习生,”导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湿着的手把一边头发也沾湿了,“你要进来看看吗?”

    导游跟赵书珩是一个学校的,那么是不是……

    许青压下心中的狂喜,点了点头,跟着他挤进了房间。

    这个房间比他自己的稍大点儿,是个纯工作不包住宿的房间,陈列着未完成的作品,有各色的人在参观和点评,创作者就在一旁介绍,听建议,交流。

    许青一扫就知道没有赵书珩。

    “你们学校……就这一个房间吗?”许青不死心地问。

    “哦,那倒不是。”导游把桶放下,朝里面挤,“还有其他组,这是其中一个。”

    许青忍下好奇,跟着导游转了转。

    导游姓陈,小陈热情地给他介绍了自己的画,许青提了点见解,两人边聊边到了学校合作的另一个房间。

    而唐敬轩正从这间工作室里走出来,撞见许青和小陈,愣了一下。

    许青身形一顿,只见赵书珩从唐敬轩身后走出,看见许青和小陈,也微微愣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