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作品:《三分骨头

    宋其真:“……”

    蒋未之咽下肉丸,旁若无人地又开始吃宋其真拨到一旁的蔬菜。吃完,还不忘点评两句:“不要挑食。”

    已经很久没被人管过的宋其真愤愤地又吃了一片肉。随着肠胃的满足感袭来,宋其真有种久违的舒适。他想,蒋未之不像是突然来的,倒像是每天都在这里一般,而这一天,也似乎只是寻常的一天。

    他脑子里无法遏制地产生一个念头: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和爱恨,他和蒋未之,大概会像正常人一样相恋,结婚,相伴,然后住在这样一间充满生活气息的房子里,过着平静简单的生活。

    这之后蒋未之一直没有离开。他重新加固了花台,给大门换了新锁,将房间里摆放不合适的家具调整了一遍,每天打扫卫生,生炉子,做饭,给宋其真换药,一刻也不闲着。

    宋其真几次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去,都没张开嘴。也不见他处理工作,手机就像个摆设,宋其真甚至一度怀疑蒋未之失业了。

    他们鲜少长时间聊天,沉默居多。蒋未之提起话头,大凡是今天的小瓜很新鲜,隔壁搬来一户新邻居,明天要变天了,诸如此类。

    宋其真觉得这样的蒋未之很陌生。在这之前他甚至无法想象,在名利场上周旋半生的人,如今竟在这一方小院中关注柴米油盐。

    总归是要走的。宋其真想,蒋未之并不属于这里。

    他们的关系难以为继还是终将破冰,都是未知数。或许将来随着时间流逝,两个已无交集的人渐渐淡去,彻底离散,再不相见,才是最现实且合理的结局。

    **

    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张行的突然到来打破平静的小院生活。

    硬朗爽快的汉子像失了魂的木偶,也像被斩掉根的白杨。他将额头抵在掌心,沉默很久之后,说:“我找到他了。”

    几天前,一队科研人员在无人区考察时,意外发现一具早已风干的骸骨。最终经过比对,是张行在十年前失踪的爱人。

    “其真,我今天来,是跟你告别的。”张行抬起头,看向对面一脸担忧的宋其真,蒋未之靠在他后面,在张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将手护在宋其真后背。

    张行笑了一声,嘴唇和下巴无法控制地发着抖,喃喃地说着:“十年了……”

    “张哥……”宋其真心头大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个在沙丘上朗笑着喝酒的男人,开着头车开山辟路的男人,在无人区帮了无数人的男人,却救不回自己的爱人。

    所有劝慰的话都苍白无力。宋其真紧紧握住张行的手:

    “他一定也很想你,你可以带他回家了。”

    张行紧紧咬着的牙关在听完这句话之后,蓦地松开。至此,他终于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再遮掩痛苦,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场的普通人。

    哭过之后的张行很快冷静下来。他告诉宋其真,已将爱人遗骨带出来,在敦煌火化后,会安葬在这里。

    “这是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那天,也是在一个小酒馆门口。他和你一样,一个人背着旅行包,拿着地图,想要跟车队去玉门关。”

    宋其真从张行嘴里拼凑出那个模糊的身影,而后渐渐变得鲜活。

    “他一个男孩子,刚大学毕业,就要勇闯无人区,我实在不放心,便让他跟我一起。”张行眉眼变得温柔,原来无论过去多久,爱人的样貌神态依然清晰地印刻在眼前。

    “我们一起穿越过无数次,我带着他进去的,就要带他出来。敦煌很好,有绿洲,有烟火,有我陪着,让他入土为安。”

    “张哥,你不打算带他回家乡吗?”宋其真知道张行的家乡是在隔壁的省会城市,他的爱人也并非本地人。

    “不了,就在这里吧。”

    爱人的骸骨被找到,对张行而言,漫长跋涉终于抵达终点。他们既然从这里出发,那就把这里当做归宿。双方的父母他均已妥善照顾,对此都没有异议。

    “我打算开一家驿站,只接待进出无人区的人。我爱人留下的地图和笔记,能帮到那些有需要的人。他是个热心肠,一定希望我这么做。”

    宋其真怔怔听着,蒋未之沉默地递给他一杯热水,又给张行添满热茶。

    “那你还走吗?”宋其真问。

    “不走了。”张行说,“不再进无人区,也不再离开这里了。”

    “就这样守着他,过完一辈子,挺好的。”

    第59章 西北的夜太冷了

    张行的事情对宋其真是个很大的打击,让他连续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原本以为经历过无人区的洗礼,心肠已经够硬了。原来并非如此,他依然为充满遗憾的故事不可遏制地悲悯、痛苦。

    在又一个睡不着的深夜,蒋未之走进卧室,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宋其真。他眼底有很多复杂的东西,但更多的,是和宋其真一样的悲悯。

    “其真,不要太难过了。”蒋未之说。

    “每个人的路都很难走,张行用了十年,才真正走完那片漫长的无人区。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找到爱人,心愿已了,张行亦不必再被困在那片荒无人烟的囚笼里。

    “他真的……”宋其真一想到张行的样子便有些受不了,“太难了。”

    一个人背井离乡抛却所有,留在无人区,表面上笑着、闹着、热爱着,实则是无望地寻找和自我救赎。正因为能看懂真实的张行,这一天到来时,宋其真的难过才不比张行少。

    蒋未之轻轻抚过宋其真的头发。两人一坐一躺,在这个静谧的深夜里,那些早已沉底的、说不出口的悲伤,大概只有彼此能懂。

    此刻的蒋未之觉得自己无比幸运,至少他爱的人还在身边。他无法想象,若张行的遭遇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会做出什么事。

    他内心对这个西北男人是敬佩的。因为换做是他,或许只需要半年,甚至更短,就能将他击垮。

    指腹穿过柔软的发丝,蒋未之靠着床头,视线落在远处:“其真,其实我一直在等你赶我走。”

    “但你从不说。”

    “你要是赶我,我倒没这么慌。至少你心里还恨我,有情感牵扯,才会有触动,有希望。可你每天平平常常地过着日子,我来,你不惊讶,我走,大概你也不在乎的。”

    “其真,我不想让你有压力,有负担。所以你尽可以做自己,想怎么对待我都可以。你继续过你的日子,怎么开心怎么来。”

    “你不在乎也不要紧,只要你觉得自在,不用考虑任何人和事。”

    蒋未之在逆流中挣扎了太久,不能拉着宋其真一起坠落。宋其真有选择的权利,而他,早已没有。因为他的选项只有宋其真。移植肾脏,沉默陪伴,守护终生,这些都是蒋未之能给出的,但不该是将宋其真桎梏在道德高地上的绳索。

    他一字一句平静地说着,似乎不需要宋其真回应,已然做好了所有准备。

    宋其真睡着了,梦很恬静,睡容安稳。

    蒋未之一直在小院住了一个半月。他每天早起生炉子,煮粥,把药和水放在宋其真的床头,几乎所有时间都围着宋其真转。两人一起去菜市场,去看壁画,偶尔也会开车去戈壁自驾。

    他们从不谈过去,也不提将来。对两人的关系和相处模式,彼此也都未开口定过性。蒋未之不说走,宋其真也没赶他,两人之间萦绕着一种奇怪的默契。

    蒋未之一直睡在客厅沙发上,但睡久了腰受不了。在宋其真第三次看到他边做早饭边揉腰时,从网上下单了一张单人床。小院的房间不多,客厅加一间卧室,还有一间做了画室,单人床只能放在客厅里。

    蒋未之就安安稳稳睡在单人床上,从未有过僭越之举。

    天气好的日子,宋其真会把画架支在院子里,蒋未之会坐在旁边看他画。宋其真画到一半,停下来,转头看着蒋未之。

    “你要不要试试?”

    蒋未之想了想,说:“嗯。”

    宋其真上个卫生间再出来,画纸上已经趴了一只猫的雏形,躲在葡萄架下晒太阳。笔画滞涩,线条生硬,尾巴绷紧了,看着有些局促。

    “画的异宝?”宋其真有些想笑,蒋未之大概是想要把猫画得娇憨一些,无奈不知如何下笔,反而画得有些傻里傻气。

    “不好看?”蒋未之自己也知道不怎么样,有些不大甘心,又添了几笔。猫的胡须被他画得又粗又长,更傻了。他举着笔悬在半空,指腹上还沾了一小片赭石色的颜料,进退两难。

    “初学者先把外形勾勒出来就可以了,不必强求神态。”

    宋其真这次没再笑他,从他手里拿过画笔,换了支小号的勾线笔,蘸了墨,在蒋未之那片杂乱的线条里轻轻落下去:先是顺着猫背补了一道复笔,又在猫尾扫出几缕蓬松,最后在猫的圆脸上点了些赭色颜料。

    原本凌乱模糊的猫猫立刻生动起来,像是活过来一般,神态憨掬,在葡萄藤下懒懒摊开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