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品:《三分骨头》 因证据不够直接,再加上蒋未之的律师团队太过强大,欧盟的审查最终没有推翻天望重整案。但审查过程持续时间太久,让天望海外业务损失惨重,蒋未之几乎脱了一层皮才得以止损。
与此同时,宋其真也按照约定,将源成部分优质版块以极低的价格转卖给净界,仅保留几个分公司维持基本运营。
宋其真做完这一切,开始试着回宋宅居住。频率从一开始的偶尔到最后的一周四五次,再到完全搬回宋宅,蒋未之未加阻拦。
但只要宋其真不在隐秀园的日子,蒋未之都会雷打不动给宋其真打电话,就像他们还未在一起时那般。电话在每天傍晚打来,只打一遍,宋其真不接,他也不多纠缠。
偌大的宋宅冷冷清清,宋其真再次扣掉蒋未之的来电,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
不出意外的,半小时后,宋家大门前便会传来引擎声。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外,大灯开着。宋其真隔着窗户往外看,一身深色衣裤的人靠在车边,低头点了支烟。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又被风扯碎。蒋未之就站在那里,偶尔抬头,目光落向二楼卧室的方向。
烟抽完一支,又点一支。
宋其真别开眼,将窗帘拉拢,啪一声关了灯。
过了好一会儿,传来车门拉开又合上的闷响,车灯的光在窗帘缝隙中晃了一晃,渐渐向远处移去。
那辆车每天都来。蒋未之从不破门,也没有其他过分举动,宋其真紧张了几日,便随他去了,权当看不见。
审查风波过去之后,天望内外大致尘埃落定。
蒋未之花了一个月多时间,将海内外的资产逐一盘点造册,委托了职业经理人团队入场,把该签的授权文件签了个干净。公司的业务体系早已去家族化,章程、流程、风控,各环节环环相扣,像一台上了轨的机器,就算他不在,也能照常运转下去。
做完这些,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窄窄地拢在桌面,照着那几份签过字的文件。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把整间屋子填得很满。
岳宵敲门进来送咖啡,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被那盏台灯孤零零地照着,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塑。岳宵把咖啡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蒋未之突然开口。
“帮我约律师。”
岳宵脚步顿住,转过身来:“好的,您要做什么?”
蒋未之睁开眼,表情平静:“自首。”
第45章 视频
岳宵跟着蒋未之年头不短,见过的场面多,但这一刻他还是愣了一瞬,像没听懂:“……您说什么?”
欧盟审查没有被推翻,离岸操作,资金流转,资产剥离,尽管这些动作不够干净,但擦着边儿也都落地了。蒋未之筹谋周全隐蔽,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要说有,那也是……
想到什么,岳宵面色突变。
“那个案子已经结了,证据链完整,您……”岳宵语气有些不稳,疾步返回办公桌前,试图劝一劝。
蒋未之看了岳宵一眼,不容置疑的神情让岳宵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下去。半响,他才不死心地又问:“宋先生知道吗?”
蒋未之面色依然平静:“他没必要知道。”
随后,蒋未之拉开办公桌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文件袋,沿封口线拆开,将里面的材料理了理,推到岳宵面前。
“你先看一遍。”
岳宵接过来,在蒋未之示意下抽出文件,逐份翻阅完,面色已是万分凝重。
蒋未之抽了一支笔,往岳宵的方向推了半寸:“产权变更已经预审过了,缺一道授权。你签完之后直接交给法务走流程,不用再过我。”
岳宵接过笔,捏得很紧。他忽然意识到,蒋未之准备到这种程度——信托协议需要提前做财产评估和受益人合规审查,入学委托要跟学校那边沟通名额和课程适配,授权书更是涉及多层法律文书。这些东西不是临时起意能拿出来的,至少三个月前就已经在走流程了。
或者说,从欧盟审查刚启动那会儿,蒋未之就已经在着手安排。
岳宵喉间发紧,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接上。他和蒋未之共事这些年,见过这个人做决断时的利落,也知道他习惯把所有退路都先铺好。但眼下这些文件铺在桌面上,摊开来,清清楚楚地指向一个方向:往后不论发生什么,宋其真都不会再被任何事牵住,不会被任何事裹挟。
哪怕那个“发生什么”是蒋未之自己反悔。
“蒋总,”岳宵的声音沉下去,“您确定宋先生会接受这些?”
抽屉最里面露出半张照片,就压在文件袋下面。肆意笑着的少年将头靠在青年肩上,身后涂满塞伦盖蒂的落日和草原。蒋未之嘴角露出一点弧度,眼底被回忆勾得发涩。
“是我欠他的。”他说。
岳宵低头看着面前这一摞材料,纸页之间夹着几枚回形针和标签贴,每份文件的右上角都贴了便签,手写着备注和进度状态——那是蒋未之自己的字迹,一笔一划压得很稳,没有任何潦草。他忽然明白过来,蒋未之把这件事做得安静而周全,像一个人在临行前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摆正,窗帘拉好,灯关掉。没有告别,没有煽情,只是确保等他走了以后,另一个人推开门时,什么都不缺。
岳宵沉默良久,最终伸出手,拿起那支钢笔。
厚厚一摞材料摆在宋其真面前。最上面的是法国一家艺术院校的入学申请书,附带课程计划与住宿安排,各项材料已填妥,只差宋其真一个签字。
下面压着一份经公证处见证的信托财产转赠协议,受益方一栏写着宋其真的名字,财产范围涵盖三处不动产以及天望附属基金中约四个点的年度收益权,托管期限为“无固定终止日期”。
再往下,是一份授权委托书,授权岳宵在蒋未之“因故不能履职”期间,代行宋其真名下全部委托资产的管理权,同时对宋其真本人履行必要的照护义务,权限范围界定清晰,附有具体执行细则。
宋其真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那是一份个人声明,篇幅不长,措辞审慎,大意是蒋未之本人就“涉及宋其真的一切事务”无权干涉,任何与源成相关的历史遗留问题,宋其真本人拥有最终解释与决策权限,蒋未之及其关联方不得以任何形式介入。
宋其真看完厚厚一摞材料,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岳宵,审视和疑惑交杂的表情让岳宵苦笑了一声。
“蒋总让我转交,里面所有材料全都真实可查,你随时可以找律师核验。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万一有人对源成不利,你手里至少有些东西能撑住。”
“之前美院进修的事也一直在办,后来因为你遭遇追车事件,蒋总认为你还是留在他身边更安全,所以才停了计划。”
岳宵说完这些,看一眼宋其真,见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心想这两位之间的恩怨一时半会难以理清,索性直接了当地说:“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但他马上就要坐牢了,希望你在外面能有个保障。”
宋其真被眼前这些材料和岳宵不加修饰的话弄得头疼,他揉揉太阳穴,将文件往外一堆,没说要还是不要。停顿几秒,才面无表情地问:“他什么时候去自首?”
“……”岳宵噎了一下,答,“已经去了。”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想着在蒋未之自首之前就来找宋其真,或许宋其真能心软,制止蒋未之自首也说不定。但蒋未之有所防备,到了警局之后,才放岳宵过来。
宋其真知道岳宵在等一个答案。对方坐在对面,话已经传完,却迟迟没有起身告辞,眼神里那点欲言又止的踌躇,大约是指望他能说一句“别让他去”。
“他愿意坐牢就坐吧。”宋其真站起来送客,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温度。
岳宵坐在那里,看着宋其真已经站起身,便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其真站在客厅里,手插在口袋中,没有要再说些什么的意思。
门合上后,宋其真回到沙发前,看着那个牛皮纸袋静静躺在茶几上。
窗外的雪停了。院子里那层薄薄的白,在光线暗淡下去之后,变成一种了无生机的灰蓝色。宋其真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宋其真在第二天接到警方电话,让他去做补充陈述。宋其真安静听完,和对方说尽快过去。
随后他给源成的周律师打电话,简单说了情况,问蒋未之那边现在是什么状态。
周律师说蒋未之已经主动投案,目前案子正在重新走程序。如果宋其真愿意配合警方,把当初绑架案的细节再仔细陈述一遍,尤其是之前笔录里没有完全展开的部分,那蒋未之的供述就能和被害人的说法相互印证,自首就能定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