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品:《三分骨头

    于是两人又旁若无人聊了几句关于敦煌的话题。气氛一时间从刚才的紧张变得放松不少。

    在两人看不见的视角,梁北林和蒋未之的视线再次碰到一起。两人招呼都懒得打,勉强维持着表面平和。

    这段时间是天望重整案进入欧盟法域承认程序的关键节点。净界却在此时一直死咬着天望不放。也不知道梁北林从哪里拿到宋原留下的一部分资料,揪出天望集团重整案隐藏极深的几个漏洞:资产转移的时间点太过敏感,离岸公司的控制链条也模糊,再加上债权人信息不对称,随便哪一条都够做文章。

    梁北林行事诡谲,在关键地方凿开几道缝,让蒋未之自己往里头填成本,填到撑不住为止。

    这两人已多次正面交锋,几次公开场合遇上,连最基本的场面功夫都不再维持。这次酒会,主办方特意调整时间分成上下场,就怕两人遇到,显得主人招待不周。没想到程殊楠想见一见宋其真,特意提前了半小时过来。

    好在宋其真和程殊楠的话题很快结束。两人道别,便各自分开。

    见蒋未之揽着宋其真进了休息室,程殊楠扯了扯梁北林衣袖,眉宇间有些担忧:“蒋未之好凶,宋其真会不会很惨?”

    梁北林和宋其真合作的事,程殊楠多少知道一些,净界输赢都不亏,倒是宋其真,孤身留在域市,和蒋未之这种狠角色斗智斗勇,怎么看都没有一点赢的牌面。

    “不会。”梁北林捏了捏他脖子,笑意柔软,“最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程殊楠不太明白,“战斗不是刚刚开始?”

    梁北林被他这副小孩儿发言逗笑了,干脆将他揽进怀里,边说边往外走:“开场即结束,好戏在后头呢。”

    第43章 你去死也可以

    休息室的长沙发适合睡觉,宋其真一躺下,便阖上眼皮。蒋未之见他不想说话,也不勉强,只沉沉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拿来毯子给他盖上。

    “你睡一会儿,我出去见个人,很快回来。”他还有几个重要的客户需要应酬,一时半会没法离开。

    宋其真没什么反应,似是片刻间就已经睡熟了,蒋未之不再扰他,抬手调低休息室的灯光,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光影错乱,什么都有。

    宋宅里的旧画室、地下室的水声、碎了一地的玻璃,有人站在很高的地方俯视他,面孔模糊。他不记得来龙去脉,只觉得胸口压着什么东西,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后来那只手就伸过来了,五指收拢,掐住他的喉咙,指节硬得像铁。他拼命想挣开,手脚却陷在一团粘稠的泥沼里,越动越往下沉,呼吸一寸一寸被抽走,肺里烧得发烫。

    他挣扎着,意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断裂的边缘来回颤动。

    然后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那根弦猛地弹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浑身是汗。门已经开了,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大步往里走,身后还有两道更沉的黑影杵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宋其真的意识还没从梦里彻底拔出来,掐住脖子的触感还残留在喉间,眼前这张脸和梦里脸叠在一起,分不清虚实。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嗓子里挤出一声短促撕裂的喊叫——

    “啊!”

    那道往里走的身影被这声喊惊了一下,立刻加快步子冲过来。灯光太暗,直到对方俯下身靠近了,宋其真才看清那张脸,是蒋未之。

    可他身后的门口还站着人。两道影子,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像那晚一样。

    宋其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压在记忆深处的恐惧再次回笼。他记起那晚走廊尽头的两个陌生男人,记起带到他面前被问“要还是不要”的蒋和韵,也记起将他压在地下室床上的那双手。

    手掌抵在蒋未之胸口,用力往外推了一把。因为太过用力,宋其真也跟着摔下沙发。

    “滚!让他们滚开!”

    宋其真嗓子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颤抖,尾音破了。他没有完全摔到地上,蒋未之接住了他,膝盖因为冲力过大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蒋未之虚虚抱着他,一时间轻了重了都不敢。他一手护着宋其真,另只手去调高沙发一侧的落地灯按钮,同时回头低声命令:“出去,关门。”

    那两道身影迅速退了出去,门重新合拢,咔嗒一声轻响。

    随着灯光调亮,宋其真恍惚惊悸的眼神渐渐清醒过来。他撑了地面一把,从蒋未之怀里挣脱,坐回沙发上。

    蒋未之还是之前的姿势,半跪在地上没动,怕惊着宋其真,也没敢开口说话,只是呼吸很重,眼中痛色明显。

    宋其真额角全是汗,喘息又急又浅,胸腔一起一伏地抖。他紧紧攥住毯子,试图将那股战栗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才聚拢在蒋未之脸上,眼底因惊吓而浮上来的雾气慢慢散了,露出底下一片清冷冷的、结了冰似的漠然。

    “蒋未之。”

    他开口,声音凉透了。

    “你把我所有的信任、幸福和未来,都拿走了,狠狠摔在地上。然后转过头来给我一点施舍,想让我和从前一样,给你爱,给你偏心,想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你在一起。”

    宋其真已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恐惧、痛苦和恨意层层累加,到今时今日终于被彻底点燃。

    “你现在倒是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起来了。你凭什么啊?你做这幅样子给谁看?”

    蒋未之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沉默的暗影。

    “你那点愧疚,”宋其真的声音低下去,像刀刃慢慢划过石面,“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

    “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我。” 蒋未之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其真,我会还你,信任、幸福和未来,以后,我都会给你。”

    宋其真停顿片刻,突然低笑出声:“我他妈不稀罕。”

    蒋未之的肩膀随着这句话塌下去,宋其真居高临下看着他,继续往下说:“你如果真想给我什么——”

    他停了一下,蒋未之蓦地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忽视的期盼。

    “你去死也可以。”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只有沙发边的落地灯嗡嗡地响着细碎的电流声。

    宋其真说完这句话,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只是垂下眼,睫毛覆下来遮住眼底的神色。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可蒋未之却像被重锤兜头砸了过来,轰地一声,鲜血迸溅。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完全瘫坐在地上,只剩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人在创伤被激活的状态下,情绪是不加过滤的。恐惧、愤怒、恨意、委屈,这些东西会混在一起往外涌,嘴里说出的话往往是最原始、最直接、最没有修饰的。

    宋其真恨不能蒋未之去死,是从肺腑深处直接炸出来的。

    蒋未之从未像此刻这样,对筹谋的一切,对未来的想象,对人生的意义,生出了虚幻的绝望。

    蒋未之这个人,行事有章法,深谋远虑,能在天望重组和源成风暴里全身而退。他惯于掌控局面,也擅于等待。他始终认为,只要宋其真还在身边,只要自己够耐心、够包容,总有一天宋其真会重新靠近他。

    他所有的容忍、退让、等待,都基于一个预设:他还有机会。 他欠的,可以还;他打碎的,可以修;宋其真恨他,他可以等那恨意慢慢淡下去。这是他沉默背后的底气,是他在一切混乱中仍能挺直脊背的根源。他相信时间站在他这边,相信未来尚有可期。

    所以他承受宋其真的试探、小动作、冷脸。那句“我不稀罕”,他也承受得起,因为他心里装着“以后”这两个字。

    可那个“以后”的构想,在这一刻碎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休息室,只记得最后跟宋其真说:“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他在濒临瓦解的精神状态中,凭着最后一丝本能的理智,亲自将宋其真送到车上,然后嘱咐司机回隐秀园,路上开慢点。

    他没上车,司机也不敢问。车子开出去很远,他还站在停车场的空车位上,面朝着车子驶离的方向,僵硬的身躯像要融化在夜色中。

    之后他沿着路走了很久,一步一步地走,将脑中那些叫嚣的嗡鸣声赶出去。可是赶不走,每段杂音都在嘲笑他的无能,都在叫他“去死”。

    **

    自那天之后,蒋未之开始很少回隐秀园。他常常在公司忙到很晚,最后干脆就睡在公司。而宋其真毫无反应,照常吃饭、睡觉、出门。他去程殊楠的画展,去源成分公司上班,甚至按照门禁时间,依然在晚上八点前回到隐秀园。

    不敢回家的变成蒋未之。

    他甚至不敢打电话、发消息,只能在每天睡前打开隐秀园大门口的监控,一遍遍回放着宋其真的两条动态轨迹: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八点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