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品:《三分骨头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玻璃上的晨雾敷了薄薄一层。异宝躲在客厅角落的窝里,喵呜了几声,像是嗅到了两个主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敢像往常那样四处乱跑,很快便安静下来。

    宋其真看着眼前这个人,眉眼还是那副模样,温和、英俊、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气息。可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人亲手撕碎了他对这个世界全部的信任——那场绑架是假的,侵犯是假的,“被救”也是假的。

    在这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中,宋其真是一只被牵着线的木偶,从头到尾都在蒋未之的剧本里。

    “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宋其真的声音有些哑,却压着一股随时会炸开的怒意,“凭什么还要关着我?”

    蒋未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将那扇被宋其真推开一半的落地窗关好。冷风被挡在外面,客厅里的凉意立刻少了。

    “你以后会明白的。”他说。

    “以后?”宋其真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讽刺,“你把我关在这里,然后跟我说以后?蒋未之,你是不是有病?”

    蒋未之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宋其真心底发麻。不是因为凶狠,而是因为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却让人本能地想后退。

    蒋未之没再说话。他朝宋其真走过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宋其真下意识把门把手攥得更紧,整个人死死抵在门板上,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别过来!”

    蒋未之没有停。

    宋其真的呼吸骤然变急,那股从昨晚就一直压着的、冰凉的恐惧从胃里翻涌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头顶。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防卫的动作,下意识闭上眼。

    蒋未之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距离。宋其真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淡的木质香,和往常一样。如今,这道熟悉的气息却变得毛骨悚然。

    “松手。”蒋未之轻轻按住他的肩。

    “我不去!”

    蒋未之没有跟他继续争执,而是伸出手,手指扣住宋其真按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腕,力度不大,却精准地掐住了骨节之间的缝隙。一阵酸麻从手腕蔓延到整个小臂,宋其真吃痛,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蒋未之的另一只手同时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从门板上带开。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可以说是克制的。但那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像是猫科动物按住猎物时漫不经心的力道,告诉你反抗毫无意义。

    “你放开——”

    宋其真向后坠,试图用体重对抗蒋未之的控制。他成功了大概半秒,身体从蒋未之的手里滑脱出去,踉跄着撞翻了旁边的一张边几,上面的花瓶砸在地毯上,没有碎,发出一声闷响。

    他借着这个缓冲转身往客厅另一头跑。可一步都没跑出去,蒋未之就从身后拦腰箍住了他。

    他从来都不知道蒋未之的力气这么大。从宋家到隐秀园这一路,原来蒋未之是一直收着力的。如今那条手臂像一根铁条,紧紧锁在他腰间,力道大得让他的肋骨隐隐作痛。宋其真被勒得弓起身体,双脚几乎离地,两只手疯狂地去掰蒋未之的手臂,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留下几道红痕。

    蒋未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其真,去洗澡。”

    宋其真在蒋未之这种不急不躁的语速中再次崩溃。他用脚胡乱地去踹蒋未之的小腿,有一脚踹中了,蒋未之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锁在他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紧到宋其真的呼吸都断了线,只能发出断续的气音。

    “放……放开我……”

    “泡完澡就放开你。”

    蒋未之就这样箍着他,一步一步往楼梯的方向走。宋其真的脚尖在地板上拖行,身体被带着向后,整个人被裹挟在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里,所有反抗都像打在棉花上。他抓住楼梯扶手,死死不放。蒋未之用了不到两秒钟就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慢得近乎耐心,像在解开一个不太复杂的绳结。

    宋其真被他半拖半抱地弄上楼梯。每上一级台阶,他都要重新挣扎一次,但每一次挣扎都以失败告终。蒋未之的体力好得不像话,即便宋其真用尽了全身力气,对方的手臂依然纹丝不动。

    浴室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水汽氤氲,中药的味道弥漫在整个走廊里。

    蒋未之把他推进浴室,宋其真踉跄着扶住洗手台,转过身来全力挥出一拳。蒋未之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侧脸立刻便红了,唇角也出了血。

    宋其真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挣扎变得沙哑,几乎听不清:“滚!”

    蒋未之看着他,目光从宋其真红肿的眼眶一路扫到他攥着洗手台边缘的手背。他沉默片刻,然后将手伸向宋其真。

    宋其真猛地往后退,抬手挡住脸,做出防御的姿势。他躲得太快,撞上洗手台边缘,左腰的刺痛在这一瞬间加剧,像被人拿刀在腰侧剜了一下。

    宋其真痛得嘶了一声,就这一声,蒋未之的手停住了。

    他垂下眼,看着宋其真下意识护住左腰的动作,然后绕过对方,打开洗手台下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箱,取出一片膏药,撕开包装。

    “转过去。”他说。

    宋其真痛得眼眶猩红,已经说不出话来。

    蒋未之直接转过宋其真的身体,让他面对着洗手台的镜子。衬衣掀开,露出一截细腰,蒋未之撕开膏药,贴在宋其真左腰的位置上。

    药膏贴上皮肤的瞬间,温热覆盖了冰凉。刺痛没有消失,但被压下去一些。

    宋其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被这个人欺骗、利用、囚禁。可此刻这个人在帮他贴膏药、给他放洗澡水、用温柔的语气说“不然会生病”。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好像他还是被蒋未之捧在手心里的爱人。

    “你碰我一下,我就恶心。”宋其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蒋未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膏药的四角按平。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放开宋其真,退后一步,靠着浴室门框:“洗吧。”

    “你出去!”

    “你洗完我就出去。”

    两个人僵持在氤氲着水汽的浴室里,谁都没有让步。宋其真攥着洗手台的边缘,指甲在光滑的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刮擦声。蒋未之靠在门上,等人换衣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其真先动了。

    不是因为他妥协了,而是因为腰已经疼到快要撑不住。他咬着牙,转过身,背对着蒋未之开始脱衣服。他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抗拒,每解开一颗扣子都像是在跟自己做斗争。

    蒋未之没走过来帮忙,也没有转开目光,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宋其真的手指僵硬地解开衣扣,看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从肩膀上滑下来,看着他赤裸的背上那些或新或旧的痕迹。

    在这之前,他们几乎每晚都上床。蒋未之在床上不爱说话,但很凶,他热衷于在宋其真身上留痕迹,不重,对宋其真来说,在能接受范围内。这些痕迹曾经是他们相爱的证明,可仅仅几天而已,便只剩讽刺。

    宋其真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他跨进浴缸的时候,热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最后包裹住他整个身体。中药味变得更加浓郁,温热的液体浸过他左腰的膏药,刺痛在水汽中渐渐软化。他把整个身体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头顶,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中药渣。

    蒋未之走到浴缸边,蹲下来,试了试水温,然后拿起旁边叠好的毛巾,垫在浴缸边缘,让宋其真的后脑可以靠上去。

    宋其真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洗好了叫我。”蒋未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说完,站起身往外走。浴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那道缝隙里漏出去,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蒋未之就站在门外,垂眼看着地面。

    宋其真躺在水里,一动不动。

    水汽模糊了镜子,模糊了瓷砖,模糊了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他听见异宝在楼下又喵呜了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眼泪无声地往外淌,砸进热水里,被水波轻轻晃动的声响淹没。

    第33章 就当你们赔给我的

    这之后宋其真试过很多次。砸门,踹窗,用椅子砸玻璃,门纹丝不动,窗户连个裂纹都没有,倒是他的手掌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晚上回来,蒋未之蘸了药油,一点一点地给他涂药。从掌根到指腹,从指腹到指缝,每一处都涂得仔细。

    宋其真麻木地伸着手,他知道如果不配合,蒋未之有一万种办法治他。早晚都要涂,干脆随对方去。

    涂完右手换左手。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沉默。

    宋其真将脸偏向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巴微微抬起,像在忍受某种必要的疼痛,而不是在接受一种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