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品:《三分骨头》 一直紧跟着的黑色轿车停在他们不远处,等他们重新上路,再次跟上来。
车子开上高速,后面的车仍紧缀其后。周律师看了几次后视镜,有些紧张。宋其真啜了一口咖啡,说:“不用管他们。”
甩是甩不掉的。宋其真心里清楚,后车不知道他的目的地,便不会轻易出手阻拦。更何况蒋未之此刻正在万米高空,保镖联系不上人,更不敢擅作主张。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保证宋其真不出意外。至于他去了哪里、见了谁,那是另一回事。
两个小时后,车子在跨城监狱停下,宋其真下了车。他被工作人员带着往里走,穿过一段长长的走廊,进入尽头一间会见室。
会见室比宋其真想象的要小。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长桌,两把同样固定的椅子,中间隔着透明的防爆玻璃。墙壁是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没有阴影,也无处躲藏。
铁门响了一声。那个人被带了进来,穿着橘黄色的囚服,手腕和脚踝都上了镣铐。他在玻璃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早就习惯了这套流程。他抬起头看了对面的宋其真一眼,目光麻木。
方仑,35岁,投资失败,因绑架伤害罪入狱。
这个在卷宗上名叫方仑的男人,面目普通,体型强壮,从照片中走进现实,从遥远的噩梦里走到跟前,如今与宋其真只有一桌之隔。
宋其真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一股呕吐欲涌上喉咙,他偏过头,用力咽了回去。
方仑观察着宋其真,目光渐渐由麻木变得惊讶,而后恢复如常。
这一闪而过的表情,同样尽收宋其真眼底。
“宋少爷,是我绑架侵犯了你,”方仑动了动腕上的手铐,话说得直接,“我也为我的罪行付出了代价。”
宋其真逼自己同样直视着方仑,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所以来问问你。”
狱警早已退到门口,室内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天真的很冷。”宋其真咬着牙将自己最不堪的那段记忆翻出来,“我有肾病,不能受凉,我求你给我盖张毯子,但你当时怎么说的?”
方仑脸上瞬间闪过的错愕没有逃过宋其真的眼睛。
宋其真盯着他:“你狠狠踢了我腰侧一脚,你说,都要死了,还怕冷?”
方仑脸上表情很僵,紧紧闭着嘴。
宋其真表现得像来兴师问罪的小孩子:“就是因为受了冻,我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于是方仑有些好笑地反问了一句:“小少爷,你说这么多,难道是为了来讨回公道?”
宋其真久久看着他,继续说:“我原本打算放过你,毕竟你也关进来了不是吗?可我现在旧疾难愈,很痛苦,而你呢,只是在监狱里失去自由,依然活得好好的。”
宋其真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刚好前几天调来当狱政科长。”
方仑拧眉:“你威胁我?”
“是。”
见方仑沉默,宋其真继续一点点激怒对方:“我还知道你有个女儿,跟着你前妻生活。”
方仑一听这话,终于有点怒了:“你想干什么?”
“法治社会,我能干什么?顶多也让她们尝尝挨冻的滋味。”
“小少爷,那个破地下室里除了床什么都没有,我上哪里给你找毯子盖?我都把你绑了,还要操心你是不是着凉?我是绑匪啊,你搞搞清楚!”
宋其真听完这些话,整个人顿住。
他生得冷,眉目间总带着几分清冽的少年气,瘦而挺拔,像一株不怎么需要浇水的植物。可此刻那双总是淡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很轻,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外人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
“我已经搞清楚了。”
第30章 是我
宋其真走出会见室,伏在马桶上吐了很久,才洗把脸,慢慢往外走。
下午两点的日光正烈,到处都明晃晃的。快过年了,就连监狱也开始布置一些喜庆元素,监区公共区域里挂满了灯笼和中国结。宋其真被这阳光和颜色刺得眼睛酸涩。他用力揉了两下,眼前愈发模糊。
周律师等在外面,见宋其真状态不对,疾步上前扶住他。
“没事。”宋其真站直了,轻轻挣开周律师的手,“谢谢你陪我来,你先回去吧。”
宋其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散乱茫然,好像神魂都不见了。周律师知道他执意要见方仑,一定是要来验证什么,眼下这副状态,应该是有了结果。宋其真既然不说,他也不好问,但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扔下宋其真自己回去。
“我先送你回家。” 周律师往身后看了一眼,还有人盯着呢。
见宋其真没再拒绝,周律师赶紧将人扶进后座。这里距离市中心有两小时车程,这一路上宋其真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等回到宋家,已近傍晚。宋其真下车时脸色依旧苍白,但看起来冷静了些,他和周律师告别后,便缓步进了家门。
周律师还是不太放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直跟着的黑色轿车里下来两个保镖,也不远不近守在门外,脸色都不太轻松。
天渐渐黑下来,画室里没有开灯。画架上贴着的照片里,蒋未之的脸变得遥远而陌生。宋其真在黑暗中靠墙坐着,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像是痴了。
原来每个细节,他都不曾忘记。
被绑架的那六个小时被深压在大脑深处,随着今天见过方仑之后,所有的一切都翻涌上来。每一个瞬间、每一道声音、每一种气味,像电影倒带一样,在眼前一帧一帧地重放。
宋其真强迫自己将那六个小时切割成无数碎片,在黑暗中反复检视,寻找任何一个被他遗漏的破绽。
他去监狱见方仑的事,想必蒋未之已经知道了。对方在平飞阶段曾给他打过三个电话,宋其真都没接。之后没再有电话或消息进来。
已近晚上十点,距离蒋未之的飞机落地还有一个小时。
宋其真用了和上次同样的方式,翻墙离开宋宅,走出去很远,才叫到一辆出租车。
车子在海边停下,司机左右看看漆黑空旷的海岸线,有些踌躇地喊了一声正要下车的宋其真:“先生,太晚了,这里不太安全,要不咱们回去?”
年轻人闹情绪一时想不开的事很多,这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司机不敢大意。
司机的善意让宋其真停下脚步,他转过头来,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没事,我约了人在这里见面。”
大晚上在这里见面也够奇怪的,不过司机见宋其真说的不像假话,也就放了心,说了声再见,便将车开走了。
深夜的海风呼啸冷冽,潮水刮着礁石哗哗涌上来,在缝隙中翻滚着,像昼伏夜出的怪兽,要吞噬掉靠近的一切生灵。
那座废弃别墅依然矗立在原处,在夜色中露出嶙峋的形状。铁门虚掩着,门把手上锈迹斑斑,轻轻一推便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宋其真站在玄关,地上积着一层薄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那天一样。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重新走进这里,至少在今天之前,就算有人拿枪抵着他,就算要他去死,他怕是也不敢靠近这里一步。
原来勇气是可以在绝望中滋生出来的。
他在墙上摸到开关,按开,角落里亮起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这里。客厅空旷,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墙壁上残留的贴纸和钉子,像一个个无法愈合的伤疤。那六个小时的恐惧被抽离了身体,变得更加无所不在。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在楼梯口停住,从这里往下,便是地下室。
潮湿的霉味越来越重,宋其真推开地下室的门,打开灯,五六级台阶之下的空间一览无余。
床,柜子,夹角处极小的卫生间。
他走到那张床对面,靠着墙滑下去。不知道坐了多久,电话响起来,一个接一个,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他面无表情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呕吐感又涌上来。
接着是信息进来:“你在哪里?”
“其真,接电话!”
看时间,蒋未之应该是落地了。
“其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告诉我你在哪里,我现在去找你。”
“接电话!”
屏幕灭了又亮,在最后一格电量耗尽之时,宋其真划开手机,发了一个地址出去。
他走进那个狭小的卫生间,将水龙头拧开一点,滴答滴答的水流声响起。他重新坐回角落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慢慢蒙住自己的眼睛。
然后就是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下室外传来声响。手帕将视线挡住,听觉变得格外灵敏。
门被推开,有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皮鞋踩在台阶上,慢而稳,一步一步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