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品:《三分骨头

    从那天起,蒋未之几乎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学校。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等宋其真下课,陪他从教学楼走到宿舍。偶尔应酬走不开,视频电话也会每晚准时打过来。

    他们的对话很简单,通常是蒋未之问:“在宿舍?”

    “在。”

    “吃过没有?”

    “吃过了。”

    “好,你早点睡,我挂了。”

    几乎每次都不超过两分钟,像打卡,也像在确认宋其真的位置和安全。但宋其真知道那不是例行公事,因为有一次他洗澡耽误了几分钟,接起来的时候,蒋未之那边已经打了四个未接来电。接通的那一刻,蒋未之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说:“下次不方便接,提前跟我说一声。”

    周末回家也是一样。宋其真说可以叫保镖来接,但蒋未之一定会亲自来,理由是“我不放心”。

    事实上,保镖不住在宋宅,只在相隔不远的地方随时待命。宋家只有一个工作了很久的阿姨照顾宋其真起居。蒋未之问清楚之后,并未提出疑问,因为他知道这是宋其真的意思。哪怕对方掩饰得再好,再镇定,身体反应也会给出真实答案。

    每次送到宋宅门口,蒋未之都会多站一会儿,等宋其真进了门才离开。有时候会待得更久,宋其真打开二楼卧室的灯,洗漱完之后,往窗外看,蒋未之的车还停在原地。

    宋其真知道蒋未之很忙,因为他大部分时间出现在学校时,都是一身正装,身上或多或少有烟酒气,一看就是从会场或者应酬场赶过来的。他也知道蒋未之每次送他回家之后,离开时车头调转的方向,通常是往公司去的。

    但宋其真不知道的是,蒋未之每次开车回去的路上,都数次想要返回宋宅将他带走。

    这几乎是难以压制的一种想法,随着时间愈演愈烈。

    蒋未之回到隐秀园,在衣帽间脱了大衣,解了腕表。异宝围着他打转,他抬手安抚了一下,便径自往洗手间走。

    冷水澡总是能让人冷静下来,让他把这股嚣张的念头狠狠打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淌,划过眉骨,沿着鼻梁两侧落下。镜中那张脸没有表情,眼神却很深,深到能看见底下压着的欲望和痛苦。

    他和镜子里的人对视,很快,痛苦散去,又只剩下冷静和清醒。

    **

    蒋和韵总算等到宋其真在家的一个傍晚,找上门来。

    他本来不想用这种方式。但退婚之后,宋其真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所有社交软件都变成空白。他去学校堵过人,宋其真要么在宿舍要么在教学楼,偶尔外出不是保镖跟着,就是蒋未之跟着。

    阿姨认得他,犹豫着要不要开门。他笑了笑,语气礼貌但不容拒绝:“我知道他在,就跟他说几句话。”

    阿姨拦不住她,也不好硬拦。毕竟从前这位和宋其真在一起的时候,整个宋家上下都认识他。

    蒋和韵走进客厅,宋其真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画展的几份宣传图册。他听到脚步声,以为是阿姨端茶过来,没有抬头。

    “其真。”蒋和韵站在玄关处喊他。

    声音落下来的瞬间,宋其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过那一页,抬起头,看着蒋和韵,声音平淡:“你来干什么?”。

    蒋和韵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我来看看你。”

    “看过了。”宋其真垂下眼,重新翻图册,“可以走了。”

    蒋和韵充耳不闻,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宋其真穿得随意,家居薄毛衣的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隐约露出一段锁骨。头发比分手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半边眉骨。快一个月不见,人瘦了一大圈,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有种毫无攻击力的安静柔软。

    “其真,我们谈谈可以吗?”蒋和韵已经走到沙发对面,距离宋其真越来越近。

    “我们分手了。”宋其真合上图册,不着痕迹往沙发里面靠了靠,语气依然冷淡,“没有再谈的必要。”

    蒋和韵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说:“其真,我们复合吧。”

    宋其真并不意外地看着蒋和韵。对方能说出这种话,在他预料之中。

    “我知道你还怨恨我,但我们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能说断就断呢?其真,我不在乎……不在乎你遇到这种事,你也是受害者,我以后会照顾你。我想好了,如果你以后想留在域市,我就陪着你,若你想去国外,我也跟你一起去,总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蒋和韵,”宋其真打断他,“你在不在乎,跟我没关系。”

    “我的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我变成什么样子,开心还是难过,庆幸还是不幸,只看我自己的想法,不需要别人的指点和施舍。”

    宋其真说完垂下眼,像是在控制什么。过了两秒,他抬起眼,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平静。

    “所以,复合的事,不用再提了。”他扔下这句话,懒得再多说一句,将图册往沙发上一放,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

    蒋和韵看到对方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骤然被刺痛了。他跟蒋望章提出恢复婚约时被痛骂一顿,又被禁足好几天,自己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来找宋其真,可对方避如蛇蝎的姿态仿佛在嘲笑他的挣扎和心痛。

    这一刻,心疼突然就变成愤怒。愤怒于宋其真对自己如此戒备,愤怒于他宁可转身离开也不愿意多说一句,愤怒于他明明遭遇了侵害却还高高在上。

    “宋其真!”蒋和韵的怒火一涌而上,大步追过去,从后面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站住——”

    宋其真毫无防备之下被蒋和韵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猛地甩开蒋和韵的手,力道过大一时没收住,整个人因着惯性踉跄后退了几步,左腰砰地撞上楼梯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从后腰骤然炸开。他扶着腰侧蹲下去,疼得嘶了一声,瞳孔微微放大。

    蒋和韵也被他的反应吓到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罪魁祸首反倒先慌了神,立刻伸手去扶他:“其真,撞到腰了吗?疼不疼?”

    “别碰我!”宋其真躲着他的手,发出异于寻常的尖锐喊叫。

    只有三个字,但蒋和韵立刻就听出来了,那声音里不是愤怒和厌恶,而是很深的恐惧。

    蒋和韵愣在原地。他看着宋其真勉力扶着栏杆站起来,又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在发抖。

    “其真……”蒋和韵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

    “你走!”宋其真死死抓住栏杆,方才的冷静也然不见,“我不想再看到你。”

    阿姨听到两人的争执,慌张跑出来,隔着老远喊了一声“其真”。她跑上楼梯,隔在两人中间,有些激动地把蒋和韵往后推:“蒋先生,你干什么!你再这样,我叫保镖了!”

    阿姨在宋家干了二十几年,算是老人,知道蒋家人得罪不起,可如今也顾不得了。她一手护着宋其真上楼,一手掏出手机拨出去。

    蒋和韵被阿姨推了一把也没反应,愣愣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保镖五分钟之后就赶到了,还算克制地将蒋和韵请出去。蒋和韵没再做什么,别说有保镖和阿姨在,就算他们不在,他也不敢再上楼去找宋其真了。

    蒋和韵总算离开了,外面再次陷入安静。

    宋其真窝在画室里,手边的书一页都没有翻过。深秋的傍晚来得快,要下雨了,有潮湿的凉气涌进来。他没力气站起来去开灯,阿姨敲了一次门,轻声叫他下楼吃饭,他只说了一句“不想吃”,就已经耗光所有精气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画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宋其真以为还是阿姨,没有说话。随后门开了,他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人是蒋未之。

    蒋未之大衣没脱,手里握着一部手机,慢慢走过来。

    “你一直不接电话,我就过来了。”蒋未之将手机放到宋其真面前,是他落在楼下客厅里了。手机屏幕闪了闪,他看到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蒋未之。

    蒋未之坐在他对面,两条长腿曲起来,将他环在里面。两人距离很近,宋其真鼻尖嗅到一股湿凉的雨水气味。

    “我没吃饭,你陪我吃一点,好不好?”蒋未之怕身上的雨水凉到宋其真,将大衣脱了,直接扔到地上。

    宋其真很慢地眨眨眼,低声说:“好。”

    阿姨见蒋未之带着宋其真下楼,赶紧将正在保温的饭菜端上来,然后便静悄悄离开,将独处空间留给他们。

    宋其真晚饭向来吃得简单,今天更是没什么胃口,但蒋未之一直盯着他,他便勉强吃了几口。还剩下半份芦笋虾和几块牛肉,他拿着叉子戳来戳去不想动了。蒋未之没逼他继续吃,抬手将他的盘子拿来自己这边,将剩下的食物吃完。

    他做这些很自然,仿佛吃剩饭天经地义,倒是宋其真有些怔愣地看着他,手里的叉子放也不是,举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