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品:《三分骨头

    蒋未之神色微沉,不知道有没有信,

    “二哥,”宋其真岔开话题,“那只猫呢?你还养着吗?”

    两人站在车外,院子里的夜灯和夏风一样温柔。蒋未之想到家里的猫,每晚在他进门时都会睡在玄关等他。

    “养着。”

    “叫什么名字?”

    蒋未之沉默两秒:“异宝。”

    宋其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平常高敏的人此刻浑然不觉:“这名字有点奇怪。”

    蒋未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灯光落在他脸上,宋其真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去非洲之前,我原本打算替你养着。”

    异宝原先的主人是蒋家老大蒋敬临。那只猫是对方不要的,扔在雨夜,被宋其真和蒋未之同时看到。宋其真当时想养,但宋原猫毛过敏,只能作罢,便拜托蒋未之来养。这一养,就是五六年。

    后来蒋未之去非洲走得匆忙,天望集团上午下了调令,下午恨不能就打发他离开。宋其真那时候恰逢高三冲刺,没联系上蒋未之,人又在外集训,一来二去地岔开,日子便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等再想问猫的事,蒋和韵便十分不耐烦,说老二家里有保姆照顾呢,用得着你管。这件事也便不了了之。

    “你可以随时来看它。”蒋未之说。

    宋其真笑了笑,说“好”。聊了这一小会儿,他扶着车门打个哈欠,眼睛又要困得睁不开。

    “二哥,我去睡了。”

    蒋未之看着他,点点头。

    “其真。”宋其真刚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蒋未之叫他,回过头来。

    蒋未之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很深地落在宋其真身上:“婚姻是人生大事,要优先考虑自己。”

    宋其真的睡意突然消散,蒋未之刚才在车上也说过同样的话——在替别人考虑之前,优先考虑自己。

    “非洲的项目原本没这么快做完。”蒋未之微仰着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宋其真,继续说,“压缩了工期,才提前结束的。”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

    蒋未之的眼眸深邃冷静,像在剖开隐藏已久的答案:“我原以为赶得及。”

    赶得及什么?宋其真不知道。但他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两家联姻是一年前定下的,当时并未对外公布。但远在非洲的蒋未之想必是知道的。他提前结束工期,比原计划早了一年半回来,难不成……

    可蒋未之说得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实底。宋其真无法确定这话里究竟藏着什么意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微微睁大眼看向蒋未之,似乎是希望蒋未之说得再清晰明确一些。但蒋未之只是看着他,像是有很多顾忌和不得已。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蒋未之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尤其是人生大事。”

    宋其真有些怔愣地点点头:“嗯,我知道。”

    他站在门口,揉揉自己的脸,来确定自己是否还没醒酒。最后揉的脸都红了,才匆匆说了句“晚安”。

    宋其真进了门,喝了一大杯陈皮蜂蜜解酒,然而酒意早就消了,顶多解渴。

    他往二楼自己的卧室走,转过廊角,忍不住从从窗口往外看。这处位置正对着后院的地上停车坪,蒋未之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走。车窗半开着,蒋未之坐在驾驶座上,隐约露出一点下巴。

    单单一个下巴,都能感觉到这人的沉郁和不悦。

    **

    推开门,一只白色的猫像往常一样蜷在玄关,听见动静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蒋未之一眼。

    蒋未之没开灯,将猫抱起来,叫了一声:“异宝。”猫甩甩尾巴回应。蒋未之伸出手,慢慢摸了摸它的头。

    他面无表情坐在黑暗里,听着那只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坐了很久。

    房间空旷冷寂,盛夏的天也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凉意。蒋未之不喜欢有外人在,家政每天打扫完便走,偌大的房子里便只剩下他和那只猫。可即便有一人一猫,这地方还是让人觉得压抑、冰冷,像一座没人愿意踏进的空宅。

    浴室灯亮起,除去衬衣的后背上有几道陈年旧疤,颜色发白,既深且长。蒋未之慢慢浸入水中,从浴缸旁边的人物画册里缓缓抽出一张照片。

    泛黄的光景里,一个极美的女人抱着三四岁的男孩,男孩一只手举着冰激凌,另一只手抓着女人的衣袖,脸上挂着天真快乐的笑。身后是偌大的花园,草木葳蕤,身前是波光粼粼的泳池。女人也在笑,唇角露出一个甜蜜酒窝。

    这张二十五年前的照片,因为被反复摩挲过,边角已经毛糙,画质也变得黯淡。

    蒋未之久久凝视着照片上的两张笑脸。记忆中,后来的母亲从未再这样笑过。嚎叫、发疯、呆滞,之后是痛苦的道歉、哭泣,以及挥动尺鞭的手。最终,这一切都变成一摊模糊的血迹。

    过去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很奇怪,时间久了,仿佛就变成一段冗长的黑白电影,蒋未之不再是亲身经历者,而成为见证者,冷冷旁观着这一切。

    手边的电话响起,蒋未之接起来,里面说了几句什么。

    “按原计划来。”他回道。

    不该有一丝犹豫的。他将电话和照片扔到一边,盯了顶灯的光晕一会儿,然后慢慢下沉,将脸完全埋进冷水里。

    第4章 异宝

    “其真。”

    蒋和韵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宋其真没停,径自往画室走。他太了解蒋和韵,每次犯了错都是这副德性,像条做错事的大型犬,尾巴先夹起来,然后慢慢摇,等你心软。

    “其真,我错了,昨天是我太混账了,我给你道歉。别生气了好不好?”

    蒋和韵跟着宋其真进画室,紧挨着人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画室只有他们两个,蒋和韵不怕丢人,做小伏低的样子很是诚恳。

    宋其真被他说得感官过载,烦不胜烦,扔下画笔站起来就走。拐进楼梯间,蒋和韵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其真,你也知道我喝了酒,没有别的意思,小时候打架哪次不是我让着你?每次都是你打我,我还过手吗?”

    “我昨天实在是脑子没跟上,我错了,好不好?”蒋和韵追到楼梯拐角,伸手拉他袖子,“这样,你打我骂我都行,反正我昨天挨了老二一巴掌,今天也不差你一个。”

    宋其真停住脚步。

    蒋和韵了解宋其真,别看表面冷冷清清不在乎,其实内心高敏,洞察力强,眼里容不得沙子。

    宋其真转过身,一拳砸过去。

    蒋和韵没躲。拳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他嘴角,砰的一声,人撞在身后的防火门上,金属门板嗡嗡震了好一会儿。他揉着嘴角,疼得半天说不出话。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宋其真肯动手,能发泄,说明还愿意理他。蒋和韵最怕的不是他生气,是他连生气都懒得生。去年冬天他们闹过一次别扭,宋其真整整一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路过他面前眼睛都不带转的,那滋味比挨十拳都难受。

    “你下手可真狠,”蒋和韵活动了一下下巴,疼得直抽气,“换另一边打也行啊,非要在老二的巴掌印上再来一拳。”

    宋其真甩了甩手,眯着眼睛看他:“如果觉得不平衡,我可以费费心,再打你一拳。”

    蒋和韵赶紧摆手:“别别别,平衡了,平衡了。”他站直身子,语气软下来,带着点认真的意味,“好了,别生气了。我保证,等你准备好了再做。不过你也别让我等太久。”

    宋其真没接话,作势又要打他。蒋和韵笑着往旁边躲,又耍赖去搂宋其真的胳膊。两个人推推搡搡往楼下走,闹了一会儿,蒋和韵知道,这事暂时过去了。

    **

    周末照例去蒋家吃饭。宋其真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蒋望章坐在主位,六十出头的人,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跟蒋敬临说话,见宋其真进来,笑着抬了抬手:“其真来了,坐吧。”

    宋其真叫了声“蒋伯伯”,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蒋敬临坐在蒋望章右手边,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和父亲有五分相像。因为常年身居高位,眉宇间总带着点阴鸷,说不上狠,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目光在宋其真身上落了落,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蒋家这些人,宋其真最不爱接触的便是蒋敬临。蒋望章的三个儿子里,老大是最像父亲的,也因为过早地接下天望集团继承人这副担子,他和父亲一样变得难以捉摸,做任何事都先把利益两个字摆在秤上称一称。看人也一样,目光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费心思。

    任美心坐在蒋望章左手边,她是蒋和韵的生母,也是蒋望章的现任太太。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得体。但宋其真注意到她一直在转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她动心思时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