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品:《自由效应

    可就这么傻傻一段,竟然也让关自游小火了一把。方亦宁在评论里圈了他,于是他那个只发了几条玩游戏时光辉战绩的账号,一天涨了五千粉。

    关自游趁热打铁,发了几条露脸的视频。不知道拍什么,便跟风拍了几个当下比较火的手势舞,轻轻松松又涨了几万粉。

    但他对自媒体这玩意儿实在没有想法,整天拍手势舞毫无新意,剪辑后期又很麻烦,加上后台乱七八糟的私信令他不胜其烦,新鲜劲儿一过,就没有继续经营账号了。偶尔在方亦宁的vlog里露露脸作罢。

    中午他们前后桌几个人一块去吃饭,方亦宁拍完了需要的素材,收起手机,问起大家假期怎么安排。关自游这才想起来,这周末开始就是中秋国庆长假了。饭桌上开始讨论假期去哪玩,关自游给关允澄发消息,问假期安排。

    但是发完后又兴致缺缺,其实并没有旅行游玩的欲望。许是校园生活让他尝到了独处的乐趣,他现在就想一个人宅家,睡到自然醒,然后玩玩手机,打打游戏,闲了就练练舞……挺好。

    所以方亦宁问他的时候,他说“没计划,在家睡觉吧。”

    “你要是没有计划,可以看看学校的演出。”对面的同学说“咱们学校剧院节假日都有演出,学校舞团、乐团、班级、或者自己组织排练的表演都有,挺丰富的。”

    “什么时候?”关自游问。

    “群里有时间表。”同学把消息转发给他“有空的话去看看呗。”

    关自游将时间表保存,关允澄的消息也回了过来,问他“你想去哪玩。”关自游答“哪也不去,你晚两天来接我,学校有演出。”

    演出场地在综合楼三楼,一个阶梯式的小剧院。关自游来得迟,演出已经开始,几百人的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坐着些看客。

    关自游没有着急落座,站在后排观望,台上是女子群舞,看不出哪个年级,哪个班或者社团,只能看出是贵妃和侍女。

    旁边的屏幕上显示,这是舞剧《杜甫》选段,《丽人行》。还原“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的春日游玩景象,在整个舞剧中,通过这段雍容的舞蹈讽刺宫廷的奢靡无度。

    他当即在手机上搜索这个舞剧,还搜到近期的演出场次。只可惜这种演出都要提前订票,现在只剩下二三层旮旯拐角的位置。

    关自游只得做罢。表演结束,恰好他也来了兴致,在附近找了个空位坐下。台上演员谢幕,灯光亮起,大幕拉开。屏幕上显示,舞剧《孔子》选段《传道》。用梦幻翩跹的舞蹈描述孔子梦想中的大同世界。

    坦白讲,关自游第一次看舞剧,虽然只是一段节选,一个模仿学习的作品,也已经超出他的预料。本以为是舞者会大秀技巧,恨不得把十几年所学全用上,在台上飞檐走壁,可实际上表演部分居多。

    没有一句台词,全程用肢体来表达。后排几乎看不到演员的脸,因此肢体语言必须要大幅度,要夸张,但还得优美并准确,对舞蹈身法和韵律要求十分苛刻。

    一段六分钟的舞蹈表演转瞬即逝,意犹未尽。

    “怎么样,跳得不错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关自游转头,确认声音来自身侧的人。昏暗的观众席上需要定睛仔细瞧瞧,才认出是那个见过两次面的洪友伦。

    “你怎么在这?”关自游问。

    洪友伦对他笑了下,指着台上说“来看宗祈演出。”

    “哪个?”关自游想了想,自问自答“孔子。”

    “对啊。他进步很大吧。”

    “没看出来……”关自游含糊不清地说。他回忆刚才的表演,由于距离太远,加上浓重的舞台妆,谁能看出哪是徐宗祈。况且徐宗祈的舞蹈风格一贯是有力量的,台上的舞者一个个都是轻盈飘逸,举重若轻。

    他竟然有点酸溜溜的。倒不是说徐宗祈跳得多好,而是台上的表现简直是个专业舞者。

    一年的差距这么大吗。

    他有些后悔,要是当初早点来报道……

    “宗祈经常说起你。”洪友伦接着说“他总把既生瑜何生亮挂嘴边,要是不好好练习,以后就只能在台下看你跳舞了。”

    关自游琢磨着话里的意思“台下看跳舞怎么了?很丢脸吗?那我现在看他跳舞算什么。”

    洪友伦低头轻笑,意味深长地说,“他要是知道你来看他演出,会很高兴的。”

    关自游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高不高兴关我屁事。”

    洪友伦还是笑,没再说话。台上表演继续,从民族舞到芭蕾舞,再到校乐团演奏。关自游不想继续呆在这,但又屡屡被台上的表演吸引,以至迟迟没能起身,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主持人上台致辞。洪友伦问他“你一个人吗,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关自游充耳不闻,起身就走。

    明天上午还有演出,节目表上介绍,有请来的当地剧团,宏艺学院的学生社团表演……关自游没有着急回去。

    下午关自游在网上搜罗这些舞剧的片段,在公共练习室自学,太阳落下后才觉得饿,去食堂吃了点东西。再回来,看见徐宗祈正在他门前徘徊。

    徐宗祈也看见他了,笑嘻嘻地向他招手。

    “有事?”他问。

    徐宗祈给他一张票,“明天演出的前券。明天会有剧团的老师来指导表演,人很多的。”

    关自游慢悠悠地走上前,用意味不明的神色上下打量他。徐宗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票塞他手里。“你记得早点来。”回自己房间去了。

    假期第二天正是中秋节,关允澄一早来学校接关自游。

    “不是说今天下午吗,怎么突然这么早。”

    关自游瘫在副驾上看手机,随口道“没意思。”

    关允澄问他,“假期不和朋友约会吗。”

    “不约。”关自游摆弄着手机说“也没朋友。”

    关允澄最担忧的就是这个。按说大家都到了一个新环境,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了解谁,应该很容易交到朋友的。

    “你不能总这么孤僻,很不好。”

    “哪不好。跟不喜欢的人硬是扎堆凑到一块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就算好吗?”他说“我不孤僻,我也不寂寞,我享受安静,享受独处。不要因为你喜欢吵闹,就觉得别人喜欢清静是不正常好吗。”

    “行,你大了,有自己想法了,我说不过你。”关允澄又问“徐宗祈同学呢?就是跟你一个舞蹈班的那个。”

    “他怎么了。”关自游想起垃圾桶里券“我跟他不熟,谈不上朋友。”

    “我看那孩子挺热情的。你这臭脾气,能受得了的没几个。”

    “他对谁都热情。再说了,人家有朋友,我才没那么不识趣呢。”

    “我怎么听你这话怪怪的。”

    “他最好的朋友是洪友伦。你应该知道洪友伦吧。”

    关自游手撑着下巴,眼睛一斜,无声看着关允澄,没看出什么异常,只捕捉到他眼角几条细密的纹路。关允澄本就是大眼睛,又爱笑,再精心保养,还是逃不掉岁月的侵袭。

    他接着说“他还到处说我是姓洪的私生子,估计跟洪友伦没少在背地里议论我。我烦他都来不及,干嘛跟他做朋友。”

    关允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很快转过头去继续目视前方,眉间紧了紧,沉吟道“如果是这种人,那就少来往吧。”

    关自游打开车窗,让潮湿的秋风灌进来,盯着铺满雨珠的后视镜,朦朦胧胧映着一张同关允澄如出一辙的脸,却唯独这双眼睛,大相径庭。

    整个假期的天气都是这样,不是在下雨,就是随时准备要下雨。雨势不大,空气凉爽,很适合外出。关允澄带关自游去周边山下兜风,在温泉酒店里住了两天,去山上看大熊猫,在河边餐厅烧烤……假期结束,关自游回到学校,在宿舍门口又看见了徐宗祈,板着一张脸,好似兴师问罪。

    “你那天为什么没来。”

    “什么?”关自游装傻。

    “中秋那天,在剧场的演出,你怎么没来。”

    “哦。”关自游说“我没说我要去啊。”

    “……”

    “让让,挡我门了。”

    徐宗祈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傻愣愣地退开,眼睁睁看关自游开门,关门。

    要搁以前——就一年前,他说什么也要把关自游的房门敲开,问问他什么态度,什么意思……

    可是现在,比起生气上火,竟然是沮丧失落先到来,一下子没了气性,只有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灰溜溜回房间去,几分钟的沮丧换来一整夜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关自游这样的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的人。

    他的心肯定不是冰块,也绝不是石头,他的心是空的,是个黑洞,什么都没有,却要把别人整个吸进去。

    徐宗祈沉重的叹息回荡在深夜的寝室里。他又翻了个身,在这个秋天的夜晚,竟然热出一身汗,黏糊糊地。他把被子踹到脚底下,平躺在床上,双眼呆滞地面对天花板,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