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九点，林浩从床上坐起来。

    昨晚复习到十二点，上床之后他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阵，梦里全是和苏婉做爱的情景，搅得他五点多又醒了。醒了之后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算了算时间，觉得她应该还在睡，就没发消息，也没去敲门。

    他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妈正在阳台晾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

    “起这么早？今天周日，不多睡会儿？”

    “不困。”林浩站在厨房倒了杯水喝，“……我等会儿去苏婉姐那边。”

    他妈把一件衬衫抖开挂上衣架，动作没停，语气平平的：“补习？今天周日，不是说好周二四六吗？”

    “不是补习。”林浩把水杯放下，想了想，又说，“她那里安静，我复习时能专心点。”

    “哦。”他妈把衬衫的褶皱抚平，夹子夹住衣领，然后才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审视，但也不是全无察觉——他妈看了他大概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了，继续晾下一件衣服。

    “你别耽误人家太久。人家也有自己的事。”

    “嗯。”

    林浩换了球鞋出门。下了四楼，出了单元门，走到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红色贴纸，门把手上挂了一串风铃，被推门的时候叮叮当当响了两声。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用手机看剧，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林浩径直走到冷藏柜前面。饭团区摆了一排三角形饭团，用透明塑料纸包着，有金枪鱼沙拉、明太子、炸鸡块、还有梅子——他记得上周在苏婉家冰箱里看到过一盒没吃完的梅子饭团，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想想，应该是她爱吃的口味。他伸手拿了一个金枪鱼沙拉、一个明太子、一个梅子的，抱在手里想了想，又拿了一个蟹柳的。一共四个。

    他转身往收银台走。

    路过计生用品货架的时候，他的脚步自己慢了下来。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小方盒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第三层，挨着口香糖和创可贴，像是某种不显眼的、理所当然的日用品。他扫了一眼——大大小小的牌子，包装上有印着“超薄”的、有印着“持久”的、有印着“草莓味”的。他的视线在那排盒子上面停了大概两秒。

    收银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视线移开，走过去把四个饭团放在台面上。女人拿起扫码枪挨个扫了一遍，报了个数字，林浩掏钱递过去。

    钱递出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又飘了一下——飘到那个货架上那一排小方盒上面，飘得很短，一瞬就收回来了。但女人看剧的手机屏幕就在她手边，熄了，她正好偏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又看回他脸上。

    “还要别的吗？”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问要不要加个茶叶蛋。

    林浩的耳根开始发烫。他想说不要了。但他又想，如果之后的某一天，她又想要了，他却没有安全套，那岂不是麻烦。

    “……再拿两盒。”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声音有点虚。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泛红的耳根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回那个货架。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问他：“要哪个牌子的？”

    林浩站在收银台旁边，随便指了下一盒“超薄”，和一盒“螺纹装”。

    “两盒？”女人确认了一下。

    “嗯。”

    女人弯腰拿了两盒放在台面上，扫码。林浩低头看着那两盒东西——蓝色和一盒金色，他喉咙干了一下，又往旁边扫了一眼，看见一个更小的包装，上面印着三个字：延时湿巾。他犹豫了零点几秒，移开了视线。

    算了，不买了，买了阿姨心里会怎么想，而且他也不需要。

    他把找零的钱塞进口袋，饭团和两个小方盒一起放进塑料袋里，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出去。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下，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耳朵还是烫的。

    他快步往单元楼走，上楼的时候口袋里的塑料袋窸窣作响，那个蓝色和金色的盒子碰撞在一起，隔着塑料袋发出极轻的卡嗒声。他走到四楼，站在苏婉家门口，深呼吸了两次。

    门铃还没换电池，他掏出一根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拨了两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林浩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玄关鞋柜上，里面两盒东西被他藏在一卷纸巾后面。

    他走进卧室门缝看了一眼。苏婉侧躺着缩在被子里，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背对着门在睡觉。

    林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把饭团放进冰箱，然后回到卧室门口，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

    她还没醒。他想了想，又退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会儿消息，又锁了屏。坐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听见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响，然后是苏婉闷闷的、刚睡醒时那种带着鼻音的“嗯——”。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是半开着的，他敲了一下门。

    “醒了？”

    苏婉侧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他，头发乱蓬蓬地披了一枕头，一只胳膊压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她的脸还是倦的，眼底带着睡意没完全消散的迷蒙。她眨了两下眼，目光聚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钥匙给我。”

    “不给。”

    苏婉闭上眼，又睁开，像是懒得追究了：“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我还没吃早饭。”

    “给你买饭团了，原本是给你当午餐的。”林浩说，“冰箱里放着。你想吃哪个自己选。”

    苏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可能是刚才在客厅里等了太久，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他手里没拿东西，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露在外面的肩膀上，又滑回来。

    苏婉在被子里动了一下腿，感觉到下面那里还是有一点胀痛。

    “你买饭团了？”她问。

    “嗯。”

    “那你拿一个过来。”

    林浩转身去了厨房，打开了冰箱门。冰箱里几个饭团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层，他拿了两个出来，又用微波炉热了一下，端着盘子走到卧室门口递给她。

    趁着这段时间，苏婉洗漱了一下，又坐回了床上。

    苏婉靠在床头，接过盘子。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一点慢慢嚼。林浩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没有催她，就看着她吃。她咬到第二口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在看自己，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看什么看？”

    “好看，爱看。”

    “闭嘴。”

    她妆都没化，好看个屁。

    苏婉低头继续吃饭团。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嘴角沾了一点米粒没擦。林浩看着她嘴角那颗白米粒，目光停了一下，伸出手指帮她擦掉了，动作很轻。苏婉被他碰到的瞬间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只是抬起眼来看他。

    “你昨天……”林浩顿了一下，“下面还疼吗？”

    苏婉咬饭团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落在盘子的边沿。“有点酸。”她如实说，“不是特别疼。”

    “那……要多长时间能好？”

    苏婉抬起眼来看他，那对蜜糖色的眼睛在台灯下带着一点打量的意味：“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林浩摸了摸鼻子，“怕你难受。”

    “那你下午回家写作业，别在这儿待着。”苏婉说，“我改稿子。”

    “我在这也能写作业。”林浩说，“我带了卷子。”

    苏婉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让他走。她低下头把剩下的饭团吃完，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她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缓慢，两条腿并拢的瞬间眉头微微蹙了那么一瞬，然后她又恢复如常了。

    但林浩看见了。

    他没有开口问，也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在她起身去厨房放盘子的时候跟在后面。

    苏婉吃完早饭洗了手，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了电脑。林浩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面对面坐着，空调嗡嗡地吹着，一个对着屏幕改稿子，一个低头在卷面上写写算算。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进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林浩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苏婉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睡裙下摆因为这个动作被提起来一点，露出一截大腿内侧的皮肤。林浩抬头看见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写。

    苏婉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看了一眼那剩下两个饭团，又关上，转而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路过书桌的时候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林浩的卷面。

    “第三题写错了。”她说，下巴点了点那道题，“辅助线方向画反了。”

    林浩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发现确实画反了。他拿橡皮擦掉重新画，苏婉就在旁边站着看他画，水杯的边沿搁在下唇上没喝。等他把正确的图画完，她端着水杯走回书桌对面坐下来。两个人继续一个改稿一个做题。

    中午的时候林浩站起来去把剩下那两个饭团热了，放在茶几上。苏婉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头：“你买了几个？”

    “四个。”

    “你当喂猪呢。”

    “饿了再吃。”

    苏婉没再说什么，走过来坐到沙发上拿起一个饭团。两个人并排坐着，胳膊肘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各自啃饭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腿中间那一片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吃完午饭苏婉把盘子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泡沫。林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腰洗碗的背影——她的睡裙领口因为俯身的动作松垮地垂着，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后颈那片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苏婉洗完碗转身，发现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有点敞，她站直了没说什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下午我陪你去买菜吧。”林浩说，“你走路慢，不拎重物。”

    苏婉抬眼看他。他看着她，目光没什么躲闪，就那么直直地搁在她脸上。

    “你不用复习？”她问。

    “昨晚我复习到十二点，够了。”

    “那走吧。”苏婉站起来，换了一件宽松的棉质连衣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重新拢了一遍扎了个低马尾。林浩站在门框旁边等她，看着她打扮。

    出门前苏婉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凉鞋带子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鞋柜上那卷纸巾。纸巾旁边那个塑料购物袋露出一个蓝色的边角。她伸手拨开纸巾，从购物袋里拎出那个蓝色盒子。

    盒面朝上，印着“超薄”两个字，另一盒印着“螺纹装·增强刺激”。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婉看看手里的两盒东西，又看看林浩。

    林浩站在玄关拐角，整个人定住了。他的表情像是被抓到做坏事的小孩——耳朵先红了，然后是脖子，然后是整张脸。他的嘴唇动了动，但那个音节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苏婉把两盒东西并排放在鞋柜上，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他。

    “螺纹的。”她说。

    林浩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

    苏婉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螺纹装，嘴角那个弧度慢慢翘起来一点，但被她压住了，没有变成笑。

    “你现在觉得自己挺会的是吧。”

    “不是——”

    “买一盒还不够，还买两盒。还分款式。”苏婉的声音不大，但尾音向上翘着，带着那种让他后颈发麻的、介于打趣和认真之间的调子，“你这个年纪的小男生是不是对这些东西特别好奇？”

    林浩站在玄关拐角，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想解释那不是他挑的，他只是随手指的，没注意看下面的小字。但话说出口之前，他自己都知道那解释站不住脚——他确实是故意拿的。螺纹的，听着就觉得会比普通的好用。

    苏婉把安全套拿回房间的柜子藏起来。然后看了他一眼，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浅浅的笑意。

    “先放着吧。”她说，“也不一定用的上。”

    “……嗯？”

    “走不走？买菜。”

    “走。”

    苏婉先出了门，林浩跟在后面，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他听见苏婉在前面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很短。

    他快步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往菜市场的方向走。七月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烫，梧桐树影一段一段地投在地上，她的裙摆擦过他的膝盖，偶尔碰到，又分开，又碰到。

    那天下午他们在菜市场买了青菜、豆腐、两条鲫鱼和一袋小番茄。苏婉拎了一小袋水果走在前面，林浩两手提满了东西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不要再胡思乱想，专心学习，要不然我就把那两盒东西扔了。”

    说完，她转过头，裙摆轻晃着继续往前走。

    林浩低头跟在她身后，阳光下他的耳根还隐隐发烫。

    “……知道了。”

    苏婉的嘴角动了一下。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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