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品:《不合理秘密

    邓怀竹起身往西房去,迟鲤瞥她一眼,说句:别管她。

    我知道。邓怀竹硬着心肠进门,回身关上,怕自己没忍住对吕玥露出同情的脸被迟鲤看见这简直就是背叛。

    回身压在门板上,她和吕玥独处一室。

    炕上的吕玥竭力地瞪大眼,露出过多的眼白,嘴巴张开,涌出粘稠的唾沫和痰顺着唇角流到脖子窝。她仿佛想说什么,却只有那一声接着一声着急的嗯嗯声,鼻翼翕张着,涌出一道道粗重而无力的气息。

    邓怀竹扫视屋子,寻到纸巾擦去脸上的秽物,犹豫再三,又扯了几张洗脸巾伸进嘴里试着掏两下,贴耳过去,试图从吕玥的发音里解读出秘密。

    可她失望了,什么也没听出,那嗯嗯声大约只是痰堵了喉咙发出的响声。

    邓怀竹很少进这个房间,上次进来还被垃圾堆满,这次已然被清理得能走动,尽管仍然堆满杂物。

    正对着炕有个五斗柜,上面摆着奶粉,量杯,保温壶。

    抽屉里是各种囤货,成人纸尿裤,卫生巾,不用放在冰箱的干货。

    一般她去别人家不会乱翻看抽屉,但这几天她清理出太多私密物品丢进垃圾桶,她对抽屉也失去神秘的敬畏,上锁了就另说,不上锁的她就拉开看。

    最下面的抽屉里是一团未整理的杂物,笔记本,断油的笔,梳子,尺子,针线,各类文件。

    还有个倒扣着的相框,她翻到正面,看见吕玥和一个陌生男子站在一块。吕玥年轻时漂亮得惊人,像个多重美颜版的迟鲤,穿着吊带站在一簇海棠前,男子怀里抱着个婴儿,还吮着奶嘴,伸出一只手探向旁边的吕玥。

    除了带笑的婴儿,男人和女人都阴沉着脸,像刚打过一架又碍于摄影师在前所以拍了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拍摄日期,邓怀竹明白了这张照片摄于迟鲤刚满月当天。

    第29章 镜子里

    我顺一下思路哦。在你上大学的那年,也就是三年前,你开学前,他俩双宿双飞,往南方去了。今年年初回来了,就分开,再没有联系过。我没理解错吧?

    晚上,邓怀竹躺在新的垫子上打滚,松软得像躺在云上,广告里那些夸张的表述成了现实,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她觉得比自己家的贵床垫还好睡,滚了一圈累了,跟迟鲤说起白天的事。

    隔着蚊帐与门帘,迟鲤蹲在院子里刷牙,含含糊糊地嗯她一声,院子里摆满原本放在东屋的破旧家具,电暖炉蹲在迟鲤旁边像她投出的影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妈妈的瘫痪,跟李得俊有关?邓怀竹发问。

    迟鲤被牙膏沫呛得咳嗽,邓怀竹吐槽她的反应像搞笑漫画,把沫子喷出格子框外。

    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是进去看你妈一趟嘛。就是李得俊一来,她就哼哼唧唧的,李得俊一说话,她就瞪大眼,反应很大。我来这几天没见过她这样子。

    谁知道是不是听见旧情人的声音迟鲤吞回去一些不好听的话,漱口起身,你还挺会联想的。

    万一呢。

    什么万一?李得俊上屋顶专门把吕玥推下来吗?

    邓怀竹一想也是,村里人既然都见到吕玥上屋顶,二叔李得俊来不可能不知道。她来时,村里就一堆老人在看着她,外来人的行踪插着翅膀在两天之内飞上每一户的炕头。李得俊又没有隐身衣。

    她等迟鲤钻进蚊帐,忽然问:这个是不是你?

    什么?迟鲤扭头对上她的手机,老花眼似的往后仰仰脖子才看见屏幕上拍的照片,邓怀竹的手指贴心地遮住吕玥,指向婴儿的笑脸。

    是我,迟鲤扶正枕头,旁边是我爸爸不过我也不记得他。

    大三的第一个学期,廖语成为了预备党员,她入学起就为这事做准备了,邓怀竹上不动党课,任文思没有时间,各有各的理由,廖语最开始认为迟鲤应该最根正苗红,结果迟鲤根本没有任何动作。廖语还私底下问邓怀竹是不是她手机慢,没收到班群通知。

    大一时邓怀竹问过,迟鲤正在拖地,闻言只是说:我要兼职,没有时间。

    大三时,邓怀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小心翼翼了,在廖语交完材料出门后,邓怀竹从床帘探出头:党员找工作更方便呢。

    另一头的帘子里,迟鲤知道她问话,随口答:我不方便。

    为什么?

    直系亲属有案底。

    那个直系亲属就是她爸爸。

    迟鲤的爸爸相貌也不差,只是身形魁梧,肌肉虬结,胸脯把衬衫顶得绷紧。迟鲤对他的印象不深,在她很小很小很小到几乎没有记忆的时候,他就因杀人入狱,至今没出来。她想问吕玥,吕玥说她是杀人犯的女儿,每次提及这个话题都会虐待她,把她掐得一身青紫,她也试图问过其他大人,但过往传在不想干的人嘴里就走样,更何况众人也对此讳莫如深。

    只有二叔对她说过点别的,是有一次下雪天,因铲雪她和她妈闹得不愉快,被丢在墙根下看雪。

    二叔不出意料地又被迫留宿她家,隔一扇窗,二叔喝醉了酒,忽然指着她自言自语:你别说还真有点像。

    吕玥恶狠狠地白他一眼:像什么!

    这显然是个威慑。她什么也不像,所以不像个什么,要是二叔说出个答案,她就要对方好看。

    迟鲤却很想知道她到底像什么。

    那时候记忆里的父亲消散得只剩下照片里的一张脸,一张在垃圾中间的照片让迟鲤确认自己的来处,她是个两不沾的菜,在盘子里滚来滚去。

    再往后,她是听村里的一个老人说起,说起她的爷爷,她的爷爷也是个杀人犯,她们家有着暴虐的杀人基因,当她在村里暴揍李骋辉时,人们立即把她和她的父亲联想在一处,再论起更加古老的老黄历,她爷爷的太外公做过土匪,后来被官兵捉起来把脑袋在县城门口悬挂,人们走过都要吐一口唾沫,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留后又留后,出来一个985大学生。

    家族的老黄历没必要和邓怀竹表了又表,迟鲤看邓怀竹反复看着那张老照片,也凑过脸去瞧。

    有时候我越想证明自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另一个声音在说话。

    迟鲤没头没尾地说话,邓怀竹不明所以:说什么?说你是犯罪嫌疑人的后代啊?

    犯罪嫌疑人的严谨用词让迟鲤大笑:不是嫌疑人了,是罪犯,我听说是在市监狱,我也不管这些,吕玥可能会管,我不知道。

    走吧。邓怀竹翻身说。

    走?你不睡觉啊。迟鲤给邓怀竹掩上毯子,邓怀竹睡觉会乖乖盖上肚脐,但贪凉会把四肢嚣张地伸出去,如果有个小手绢她可能只会用小手绢盖住肚脐的三分地儿,夜深了又觉得冷,就来扯迟鲤的被子,早上醒来还要倒打一耙:你把我盖这么热,想把我捂感冒就直说。

    我意思是不要在这里了。这里太不好了,邓怀竹想了很长时间的用词,在迟鲤忍不住张口要替她补充这个用词前捏住迟鲤的嘴唇,我躺在这里,每天听你偶尔说这些,有时候会感觉瘆得慌。

    说完,邓怀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没头没尾的词,她就吐出来:业力。

    这个极其不生活化的词让两个人都咂摸了会儿,迟鲤说她神神叨叨的。

    邓怀竹说:或者说命运,还是说系统,都行。

    你也有系统吗?

    如果有的话,我的系统是开放大世界。

    地球online有你这样的玩家真好。

    谢谢,本服高级玩家带你跑图好吗?离开这个设计糟糕的副本。

    还有任务没完成呢。迟鲤说完,伸手压住邓怀竹想掀被的手,邓怀竹笑嘻嘻地反握她的胳膊。

    屁,又神神叨叨,要是真那么讨厌你妈,社会新闻上找个白眼狼案例学习一下。

    我心里也想着我能这么做但要真这么做,我就真的重复重复你说的,业力了。我和他们不一样迟鲤把不一样三个字咬得死死的,把邓怀竹的胳膊虚枕在颈边,我在你心里是好人吗?我要维持人设的。

    屁,你还好人,昨天差点把我嘴唇咬破了。邓怀竹没好气地抱怨,抱怨完又有点狡黠地看迟鲤的反应。

    迟鲤偏过头伸胳膊拉灯,藏着脸色不给她看。黑暗随着灯绳拉下忽然盖在脸上,邓怀竹期待地闭着眼睛,迟鲤却很是安分地躺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