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品:《棋从断处生GB

    第37章

    ◎这是静养◎

    折扇的扇骨刺出寒铁磨砺的毒刺, 向四面八方射出去,每一根暗器都正中一位刺客的脖子。

    苏砚的折扇在空中转了一圈,回到手里,人已经闪身到钩索旁。

    她屏住呼吸, 身子蹲下, 双手握住钩索。失去沉重的拉扯感,苏阅的左手从紧绷的状态变成无力地垂下, 意识不清地倒在苏砚的膝盖上。

    “俞涂!”

    俞涂从崖底借力飞了上来, 也是愣了一下, 随后目眦欲裂。提了一块巨石压住钩索,随后好几个司兵突破了阻碍围了过来,纷纷抓住了钩索。

    这里的敌人深陷包围圈,但还在做最后的反抗。

    苏砚抱起兄长, 从地上站起来, 苏阅的衣摆垂在地上,血珠顺着垂下的指尖,把地面染红:“俞涂, 这里交给你了,擒贼先擒王。”

    俞涂正在厮杀, 头也没回,背对着苏砚应了一声。

    她看向传令官:“流雨和伤员交给你了, 血都止住了,不可太颠簸, 慢行撤退。”

    说完这短短的两句话,她沉着脸离开, 没有再看身后的腥风血雨。

    苏阅的脸色脆弱得像碰一下就要碎了, 身上却红得披了一件血衣。他的后颈枕在苏砚的胳膊上, 露出脖颈线条,苍白的皮肤显得愈发透明,连血液的流动在此刻似乎也能窥见一二。

    苏砚把兄长的双手搂在她的脖子上,撕下一截布条,将他的手腕捆起来。

    苏阅没有意识容易掉下去,如此便始终只能保持着搂着脖子的姿势,苏砚左臂单手从他腿弯处穿过,另一只手拔出腰间佩剑。

    她单手抱人,一手握剑,从刀光剑影中走出去。

    还有不长眼的人要来拦路,苏砚脚步不曾放缓,手中长剑每次落下,就要溅出一地的血。

    山中的野兽愈发躁动,但他们对危险有天生敏锐的感知,始终围绕在这一处山林附近徘徊。

    直到她身后的血路从崖边蔓延出众人的视线,再无人敢拦。

    俞涂在黑影中看到了一个比其他敌人稍矮了一些的黑衣人,他被一左一右两个护卫保护在中间,始终游离在战场之外。

    他拉弓瞄准,闭上一只眼睛。

    松手时,箭矢飞出,刺穿他的腹部。

    ——

    “从景村里逃出去了一个,是被故意放跑的。”流雨的伤势养了两天,等她自己能动弹的时候,所有的伤者都被她揽了过去。

    拿医术来说,流雨和停云才是术业有专攻,苏砚自然不会闲着她,给她派了两个人打下手。

    传令官面色凝重:“我们即刻启程回京,绝对要将人拦下。”

    “不必,来不及。”苏砚看着煎药的火候,神情冷静。

    火烧景村的时候跑出去的人,现在去拦,怕是早就到了京城击了冤鼓,“先养伤,才能好好迎敌。”

    他们也不是没有证人。

    没有人会质疑苏砚的命令,他们不再着急。流雨端坐着,为苏砚擦拭佩剑。

    她当初也勉强相信了副城主,作为医者前来为病人治疗。他们要去的地方原本也不是景村,而是景村对面荒废多年的大庄子,那里以前是个药庄,旁边有一处天然药谷。

    那些病人在半路上的时候便有些撑不住了,病情蔓延的迅速又猛烈。副城主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坚定,慢慢变得诡异起来。

    等流雨察觉到不对的时候,立刻提出从景村撤退,副城主拒绝了她。当夜,便燃起了一场几乎要吞没整个山村的大火。

    他们正在商议继续抓捕的事情。

    苏砚坐在一边静静地听,没有说一句话。

    好几次他们都以为苏砚没在听,却又能在他们声音越来越小时,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他们继续。

    副城主当夜中了一箭,但还是在属下的掩护下逃离了。苏砚封锁了下山的路,除非他敢走到山的另一面,否则将会一直被困在山上。

    药煎好了。

    苏砚站起来:“继续搜山。”

    等她彻底消失在屋内,流雨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流雨大人,大人已经走远了。”传令官轻声提醒。

    流雨回过神,将苏砚的佩剑合鞘:“你们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哪里不对劲。”传令官摇摇头,问旁边的俞涂,“你今日清闲,怎么不去守着苏公子了。”

    俞涂茫然抬起头,木讷道:“公子在养伤,大人说需要静养。”

    流雨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她是这里最好的医者,却也有一个见不到的伤患。

    有时候表面看上去越正常的人,越有难以抑制的病根。

    ——

    五指在扭曲,他看不清自己的身体。眼前的道路在摇晃,天空中日月同天,乌黑色的雨将他淋湿。

    他走在刀刃上,避开暗处凶险的爪牙,双腿被刀刃磨去血肉,最后只能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向前爬。

    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阿砚……

    那孩子如今孤立无援,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时候——

    在这时候什么?

    他拼了命地要去做的一件事情,突然间从他的意识里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

    身下的刀刃慢慢融化,最后化成一汪清水,他低头看去,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没有五官的人。

    那个倒影做着和他不一样的动作,从水面里伸出一只漆黑的手,触碰到了苏阅的手臂。

    然后一个、两个、无数个黑影从水中涌出来,将他淹没。

    离他最近的黑影在他耳边低语,发出了怪异又熟悉的声音。

    这种声音悬在九天之上,又近在咫尺。

    “她做得很好,对吧。”

    “可是还不够,宁文侯府只需要一个主人。”

    “你……会毁掉……”

    “除掉……对吗……”

    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脑子里像塞了乱糟糟的糨糊,苏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黑影的拉扯下慢慢沉迷,水面淹没到胸口的时候,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哥哥……”

    穿着银丝锦绣罗裙的年幼女子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

    苏阅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稚嫩的声音如儿时一般亲昵,从身后环抱的手臂还是孩童的大小。苏阅低头看去,水面下倒映的脸,分明是如今二十多岁的苏砚。

    “不要!”

    苏阅嗓音沙哑,从床榻上坐起来。

    他的额头冒着冷汗,胸膛不断起伏,慢慢冷静下来。

    门口吱呀一声,苏砚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他静静的看着苏砚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将喧闹和嘈杂隔绝在外,连风都无法在这里获得自由。

    苏阅的右手被沸水煮过的布条从上到下,缠了一圈又一圈,固定在身前。

    他这次伤的确实重,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拆过一遍似的。说实话,当时去拉钩索的时候,他没想过还能活下来。

    所以第一次在这个屋子里醒过来的时候,他心里有几分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庆幸。

    这种庆幸在接下来几天,慢慢变淡。

    “张嘴。”

    盛满苦药的木勺停在了苏阅嘴边。

    苏阅观察着她的表情,低头含住了木勺。

    苦味和酸味在入口那一刻扭曲了他的表情,苏阅眉头刚刚皱起,新的一勺又凑在他的唇边。

    他没有自己拿碗喝药的机会,没有受伤的左手每次刚抬起来,就会被压下去。半强制地喝完了整碗药后,他趴在床边不断干呕。

    一颗蜜饯塞进苏阅的嘴里,才把那种挥之不去的苦涩感压了下去。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怕是有四五天了。

    从最一开始浑浑噩噩、从鬼门关里进进出出。

    到后面转危为安,只能躺在床上。到现在身体虚弱,但可以小幅度地起身。

    封闭的门窗和仿佛永不熄灭的灯盏令他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他能听到屋外有人交谈,有很多带着口音的交谈声,在山上一战后,躲藏的村民似乎终于相信了令丞司,纷纷来山下治病。

    他隔着墙壁,听到过村民议论那一天晚上的惨状。

    血漫景山。

    抓住的敌人,只留下了一个小头领在受审。其余的人,无一活口。

    只是这一切与他无关了,苏阅在苏醒以后,没有见过除了苏砚以外的任何人。

    他一开始并不在意,直到听见风吹晃了窗户上的锁。

    “你在软禁我吗。”苏阅在她喂饭的时候,抬眼看着那双冷淡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不确定地问道。

    苏砚竟比之前要温和一点,用手心触碰他苍白虚弱的脸颊。

    “当然不是。”她的指腹从他脸颊的伤痕上抹过,“你需要静养。”

    他的每一口吞咽,都处于监视之下。在他的强硬要求下,苏砚才允许他用左手尝试着用膳……虽然最后失败了,他暂时还不擅长使用自己的左手。

    可苏阅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即使他的手伤好了,这种被动的进食方式也不会改变。

    因为她说过,这是「坚硬的东西」。

    屋子里,能被他碰得到的「坚硬的东西」都在这里消失了,他手腕上缠着的暗器也不知所踪。

    苏砚每次进门的时候,腰上的折扇和随身佩剑都会在门口卸掉。

    “这不是养伤。”苏阅穿着单薄的衣衫,发丝凌乱地坐在床上,“苏从影,没有人会这样对待病人。”

    给予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严格到恐怖的控制。

    “别想太多,只是养伤。”苏砚递给他一件外衫,防止他受凉。

    苏阅声音低哑:“我的伤总会好的。”

    苏砚收起碗,看上去并不在意:“不会好了。”

    苏阅呼吸一滞:“你是什么意思?”

    “之前是我做错了,哥哥。”苏砚声音一顿,“筹码,还是攥在自己手里比较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