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如果贺彧没有生病(if线)

作品:《笑纳np文男主做棋子

    言曌八岁那年的夏天,是在瓷器碎裂的声响里度过的。

    二楼书房的厚窗帘遮着正午的日头,她蜷在飘窗上,手里攥着半块融化的芒果班戟,奶油顺着指缝往下淌,黏糊糊地沾在裙摆上。楼下客厅的争吵声穿透门板钻进来,女人的哽咽混着男人的怒斥,还有茶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响。她不是第一次听了,近半年来,这个家就像一只慢慢漏气的气球,表面维持着光鲜的壳,内里早就烂得一塌糊涂。

    父亲言国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总带着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母亲周婉的梳妆台里,多了很多没拆封的烟盒,她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却从来不在言曌面前掉眼泪。言曌很小就懂察言观色,她知道父亲不喜欢她,总摸着她的头说“可惜是个丫头”,语气里的遗憾毫不掩饰。她也不怎么亲近这个父亲,比起跟言国华去应酬、对着一群陌生人笑,她更愿意窝在母亲怀里看书,或是跟着舅舅周明远去马场骑马。

    那天下午,周婉推开门走进书房的时候,脸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眼尾还泛着一点淡红。她蹲在飘窗边,指尖轻轻拂过言曌沾了奶油的脸颊,声音很轻,却很稳:“阿曌,妈妈和爸爸要分开了。你跟妈妈回外公家住,好不好?”言曌眨了眨眼,语气坚定:“好。我跟妈妈。”她没哭,也没问“为什么”。小孩子的直觉最准,她早就知道这个家留不住了。

    离婚办得比想象中利落。周家动用了最好的离婚律师团队,把言国华出轨苏曼卿的证据摆得明明白白。言国华理亏在先,又忌惮周家的势力,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婉分走他大半身家,还顺顺当当地拿到了言曌的抚养权。签协议那天,言国华黑着脸,嘴里嘟囔着“一个丫头片子,至于这么大阵仗”,周婉坐在他对面,妆容精致,眼神冷得像冰:“我的女儿,当然至于。”言国华重男轻女,总觉得还能再生一个儿子,根本不想要言曌的抚养权。但被分走那么多财产,还是让他肉痛了很长一段时间。

    走出民政局的那天,阳光很好。周婉牵着言曌的手,坐进周家来接的车里。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言曌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栋住了八年的别墅越来越远,心里没什么不舍。她转头问周婉:“妈妈,外公家的小马,真的是给我的吗?”周婉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当然是给我们曌曌的。”

    周家老宅是栋带院子的老洋房,前后有花园、有马场,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房。周鹤亭站在门口等她们,周明远靠在黑色的轿车边,手里举着个银白色的儿童马术头盔,看见她就扬了扬下巴:“阿曌,走,舅舅带你去马厩,给你挑的那匹小矮马,就等你起名了。”言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挣开周婉的手就跑了过去。

    那段日子像泡在蜜里。每天早上有妈妈做的早餐,下午跟着舅舅去骑马,晚上窝在外公怀里听故事,周婉也慢慢缓了过来,重新接手了周家的慈善基金会,整个人都舒展了。周婉每天下班回来会陪她做作业,周末带她去公园放风筝。周鹤亭偶尔会把她叫到书房,教她一些他在药厂里用的管理方法,她听得半懂不懂,但他讲得认真,她就认真听。离婚这件事没在言曌心里留下多少阴影,周家的爱太满了,把那点空缺填得严严实实。她像株被精心照料的小树,铆着劲儿往上长,性子越来越野,也越来越通透。

    又过了两年,言曌十岁。

    那天晚饭时,周婉刷着手机,忽然笑出了声,还特意让厨房添了一碗白米饭,就着菜吃得比平时多了整整两碗。言曌凑过去看,手机屏幕上是本地财经版的短讯。言国华出差途中出了车祸,人没大事,偏偏伤到了要害,医生说以后大概率丧失生育能力了。“妈妈,爸爸出事了,你很开心吗?”

    言曌扒着碗沿,小声问。周婉放下手机,给她夹了块排骨,语气很淡:“妈妈不是开心他受伤,是开心他以后再也没法去祸害别人,也开心他以后再也没脸来跟我们抢东西。”言曌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她对那个父亲没什么感情,只觉得有点可笑,以前总念叨着要儿子,现在倒好,连孩子都生不了了。

    言国华果然很快就找来了。他提着一堆礼品,站在周家老宅门口,姿态放得极低,说想看看女儿,还旁敲侧击地提,想借周家的医疗资源试试,看能不能治好。周婉连门都没让他进,让保安直接把人拦在外面,隔着铁门冷冷地说:“当初是你自己说女儿没用,你想就找其他女人生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周家的资源,救猫救狗也不救你。”言国华在外面骂骂咧咧了半天,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也是那段时间,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还有苏曼卿的下场。

    苏曼卿在言国华这边失了宠,贺宗盛那边也断了关系。贺宗盛娶了一个厉害的老婆,对方娘家背景硬,手段也硬。听说她直接派人把苏曼卿的衣服扒了扔在街上,身上挂了牌子,上面写着“小三”两个字,用粗笔写的,大字,隔两条街都能看见。苏曼卿没脸再待下去了,灰溜溜地回了老家,从此再没有出现在上流圈子里。言曌听家里佣人八卦这事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吃冰淇淋。她舔了舔勺子,只说了两个字:“活该。”周婉坐在旁边喝茶,压在心里好几年的那口气,总算彻底顺了。

    贺彧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她们的生活。

    言曌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贺彧。那天周鹤亭说要家里有贵客要登门,她穿着新裙子坐在客厅沙发上晃着腿等。门铃响的时候她噔噔噔跑过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瘦,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带着一点弧度。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言曌?”

    言曌仰着头看他。“你是谁?”

    “贺彧。”他说,“你外公的朋友。”

    贺彧是来向周家道谢的。周家的医疗资源治好了他的扩心病,他欠周鹤亭一条命。周鹤亭没提什么条件,只说了一句“以后多走动”。贺彧是个知道轻重的人,他明白周鹤亭的意思,他这辈子欠周家一个人情,周家不急,但也不会忘

    周明远看着妹妹周婉离异独自带着孩子,总觉得她太苦。贺彧人品端正,能力又强,如今病也好了,怎么看都是良配。他旁敲侧击跟贺彧提了几次,贺彧起初是婉拒的,他刚捡回一条命,满脑子都是收拾贺家烂摊子,根本没心思想儿女情长。可周家于他有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太驳面子,最终点头:“那就见一面吧。”

    周婉得知这事,当场就嗤笑了一声:“男人没一个靠得住的,我才不再跳火坑。”

    “就当给我个面子,见一面,不合适就算了。”

    周明远劝她,“贺彧跟言国华不是一路人。”

    周婉拗不过哥哥,终究是答应了,但打定了主意要让对方知难而退。她特意带上了十岁的言曌,出门前还跟小姑娘串通:“阿曌,一会儿那个叔叔来了,你就使劲捣乱,让他觉得妈妈难缠,好不好?”言曌眼睛一转,比了个“ok”的手势:“妈妈放心,包在我身上!”

    相亲定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法式餐厅。贺彧提前十分钟到的,身姿挺拔,眼神沉稳,给人一种儒雅的温和感。看见周婉牵着言曌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很绅士地拉开椅子。“言曌,又见面了。”

    “贺先生,我就直说了。”

    周婉坐下,开门见山,“我没再婚的打算,今天来,纯粹是给我哥面子。”

    贺彧还没应声,言曌就先动手了。她拿起面前的奶油蘑菇汤,小手一晃,“哎呀”一声,半碗汤直接泼在了贺彧的西装裤腿上,奶白色的汤汁晕开一片。“呀,对不起对不起,孩子手笨。”

    周婉嘴上道歉,心里却在偷笑。她以为贺彧会皱眉、会不快,没想到对方只是抽了餐巾,随意擦了擦,笑着看向言曌:“没事,小孩子活泼点好。”

    第一招失效,言曌再接再厉。一会儿吵着要吃甜品,一会儿故意把刀叉碰得叮当作响,吃到一半还仰着小脸,直截了当地问:“叔叔,你有钱吗?你以后会不会出轨呀?我爸爸以前就出轨,还说我是女孩子没用。”这话问得太直白,周婉都觉得有点过分,刚要制止,贺彧却放下刀叉,很认真地看着言曌,语气平缓:“叔叔有自己的公司,不会出轨。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靠欺负老婆、嫌弃女儿找存在感,真正有担当的人,不会做这种事。”言曌愣了一下。她见过的大人,要么敷衍她,要么哄着她,从来没人跟她说这样的话。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个叔叔,好像和爸爸不一样。

    一顿饭吃完,没擦出什么火花,倒也不算尴尬。分开之后,贺彧跟周明远坦言:“周婉女士很独立,也很优秀,但不是我想要的伴侣类型,我们不合适。”周婉也跟哥哥摊牌:“人是不错,但我对男人没信心了,算了。”

    周明远没强求,转念一想,又出了个主意:“既然你们俩互相看不上,那换个说法。曌曌那丫头,从小没个正经父亲管教,性子野,以后长大了容易吃亏。你也没孩子,就认她做干女儿吧。你当长辈的,多教教她为人处世、做生意的道理,也算帮我妹妹一把,咱们两家也能走得更近。”周鹤亭也点头同意,他觉得该给言曌找些长辈撑腰,以后才能在言家站住脚。贺彧想起饭桌上那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姑娘,古灵精怪的,看着凶,实则眼底藏着点怯。他心里动了动,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认亲仪式办得简单,就在周家老宅,摆了两桌家宴,都是自家人。言曌起初还撅着嘴,不情不愿:“我有爸爸,干嘛要认干爸。”

    结果贺彧一进门,递过来两个礼盒,她的眼神瞬间就直了。一个是全套进口的儿童专业马术装备,头盔、马靴、护具,样样精致,是她在杂志上看了好多次的款式。另一个是缩小版的商业沙盘,写字楼、工厂、证券交易所做得栩栩如生,连小人都惟妙惟肖。

    “听说你喜欢骑马,也喜欢摆弄这些模型。”

    贺彧蹲下来,和她平视,“以后daddy教你玩这个,教你怎么做生意。”

    言曌抱着沙盘,手指轻轻摸着建筑模型,心里早就投降了。周婉戳了戳她的胳膊,低声提醒:“叫人啊。”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贺彧温和的眼睛,别扭又小声地叫了一句:“daddy。”

    贺彧的心,就在这一声软软的称呼里,彻底软了。他活了三十年,一路和病痛斗、和商场对手斗,心早就磨硬了,可这一刻,像是有团棉花轻轻撞在心上,软得一塌糊涂。

    从那以后,贺彧成了周家老宅的常客。他接手手握贺家的暗线资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雷打不动,每周都要抽出大半天时间过来。书房的长桌旁,他坐在主位,言曌坐在他旁边,小小的一团,趴在桌上跟报表较劲。

    他教她看资产负债表,教她识别财务造假的痕迹,给她讲自己当年做空对手公司的商战故事。起初言曌坐不住,听十分钟就开始走神,在报表空白处画小人。贺彧也不骂她,合上书就说:“找出这张报表里的三个漏洞,找出来了,我带你去玩卡丁车。”

    言曌立刻就精神了,皱着小眉头,扒着报表认认真真地看。找对了,贺彧说到做到,带她去卡丁车场,看着她戴着头盔在赛道上横冲直撞,笑得眉眼弯弯。找错了,他也不恼,拿起笔,一点点给她拆解逻辑,讲到她懂为止。

    贺彧也有极严厉的时候。有一次言曌贪玩,连着三天都没做他布置的功课,天天泡在外面玩滑板。贺彧来检查,看见空白的习题册,当场就冷了脸。他把言曌的滑板、沙盘全都收进储物间,锁了起来,只留下一句:“什么时候把三天的功课补完,什么时候再玩。哭也没用。”

    言曌脾气也倔,坐在地上就哭,哭得撕心裂肺,以前她用这招,外公和妈妈都会心软。可贺彧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等她哭到抽抽搭搭没了力气,才递过去一张纸巾,语气平淡:“哭够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商场上,没人会因为你哭就手下留情。想得到什么,就得靠自己挣。”言曌看着他严肃的脸,知道撒娇没用了,抹了抹眼泪,爬起来就去了书房。那天她做到半夜才做完,贺彧一直陪着她,等她放下笔,才让厨房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糖水。

    从那以后,言曌再也没在贺彧面前偷过懒。她知道这个daddy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极讲原则,可她也知道,daddy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她随口提一句哪家老字号的绿豆糕好吃,第二天贺彧就让助理排队买了送来;她学校开家长会,周婉赶不回来,贺彧再重要的会议都能推,穿着正装坐在她的座位上,认真听老师讲每一个细节,回来还帮她整理薄弱科目;她半夜发烧,周婉一个电话,贺彧半个小时就赶到,亲自抱着她去医院,守在病床前一夜没合眼。

    言曌十三岁那年发生了一件让贺彧哭笑不得的事。那天是周末,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房地毯上投下一条条光影。贺彧给她讲股权投资的基础逻辑,讲着讲着,就发现言曌坐立不安,小脸发白,时不时揪一下裙子。

    “怎么了?肚子痛?”

    贺彧停下笔,问她。

    言曌摇摇头,咬着唇没说话。她觉得肚子坠坠的,腰也酸,以为是早上喝了冰牛奶闹肚子,一直忍着。直到贺彧让她去书架上拿一本《经济学原理》,她站起身,刚走两步,就觉得身后黏糊糊的,伸手一摸,指尖沾了点温热的红色。

    脑子“嗡”的一下就空白了。

    她转过身,看着贺彧,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daddy……我流血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贺彧抬头,一眼就看见她米白色的百褶裙后面,沾了一小块暗红的血迹。他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心里又好笑,又有点无措。他一个大男人,没结过婚,哪里懂这些,可看着小姑娘吓得惨白的脸,他立刻就镇定下来。

    他起身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走过去,轻轻裹在言曌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惊慌的小脸。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别怕,不是受伤了,也不会死。这是月经,每个女孩子长大都会经历的。我们阿曌长大了,变成大姑娘了,是好事。”

    他按了书桌上的呼叫铃,叫来了家里的张妈。张妈是过来人,一看就明白了,赶紧扶着言曌上楼,找干净的衣服和卫生用品。贺彧站在书房里,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语气有点不自然:“你去趟超市,买……少女用的卫生巾,要棉柔的,再买暖宝宝和红糖,要最好的。快点。”挂了电话,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纵横商场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居然被小姑娘的初潮弄得手忙脚乱。

    等言曌换好衣服,磨磨蹭蹭从楼上下来,脸还红红的,满是羞耻感,不敢抬头看贺彧。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温温的红糖姜茶,旁边放着一包暖宝宝,还有拆开的卫生巾,整整齐齐的。

    贺彧坐在沙发上,看见她下来,招了招手:“过来坐。”

    言曌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头埋得低低的。贺彧把姜茶递到她手里,语气坦然,没有半点调侃,也没有半点避讳,就像教她看报表一样认真:“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用觉得丢人。以后每个月大概都会来一次,来的时候不要碰凉水,不要做剧烈运动,肚子痛就贴个暖宝宝,多喝热水。要是难受得厉害,就跟我说,或者跟你妈妈说,知道吗?”

    他还简单讲了讲女生的生理结构,讲了为什么会来月经,讲得客观又认真,没有一点含糊。言曌捧着温热的姜茶,手心暖,心里更暖。刚才的恐慌和羞耻,像被阳光晒过的雪,慢慢就化了。

    她小声说:“知道了,daddy。”

    那天晚上周婉回来,听张妈说了这事,笑着跟贺彧道谢:“真是麻烦你了,我这个当妈的都没你细心。”贺彧笑了笑,目光落在喝红糖姜茶的小姑娘身上,语气很轻:“应该的。她也是我的宝贝。”

    那一年,言曌真切地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只是身体上的初潮,更是心里。她知道有个人,会在她慌乱无措的时候站出来,会认认真真地教她所有事,会把她护得好好的,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言曌十四岁那年,贺彧要去东南亚。

    贺家在东南亚布局了很多年,有矿场、有贸易公司,之前贺彧生病,一直没人正经打理,内部烂得一塌糊涂,再不去收拾,就要彻底垮了。他身体痊愈了,也该亲自去坐镇,把那边的产业理顺。

    言曌知道消息后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眼泪蹭了他一衬衫。她仰着头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要两三年。”

    言曌抬起头,眼睛瞬间就红了。她紧紧抱住贺彧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衬衫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很快就浸湿了布料。“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哭得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是不是就不回来了?是不是就忘了我了?”

    贺彧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软。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指腹擦过她的眼泪:“傻丫头,怎么会忘。daddy就是去处理工作,处理完了就回来。我每天都跟你视频,好不好?逢年过节就飞回来陪你。”

    “真的?”

    言曌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鼻尖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真的。”

    贺彧看着她的眼睛,说得认真,“daddy什么时候骗过你。”

    去机场那天,言曌和周婉都去送他。言曌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紧紧抱着那只垂耳兔,眼睛肿得像核桃,却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贺彧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叮嘱她:“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我布置的功课不能落下。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都能打,任何时候都可以。”

    他给了言曌一个新的手机,通讯录里只存了他一个号码。言曌接过手机,攥得紧紧的,用力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安检的时候,贺彧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站在人群里,小小的一只,还在抬手抹眼泪。他心里也舍不得,可他必须去。他得把贺家的江山坐稳了,攒足够多的底气,以后才能给他的小姑娘撑腰,让她一辈子都能这么肆无忌惮,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受任何委屈。

    贺彧走了之后,言曌难过了大半个月。每天晚上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等着贺彧的视频电话。贺彧说到做到,哪怕每天忙到凌晨,也一定会抽出十几分钟跟她视频。有时候是在会议室的间隙,背景里还有下属汇报工作的声音;有时候是在去矿场的车上,信号断断续续,他的声音时大时小,却永远温和耐心,听她讲学校的事,讲新认识的朋友。

    这个新朋友,就是尤见怜。

    那段时间上流圈子里来了一户新人家,姓尤。尤家是这几年做房地产起家的,势头很猛,算得上是商业新贵。尤家有个女儿和言曌年纪相仿,长得还有几分像言曌。尤见怜比言曌小一岁,娇娇软软的一个小姑娘,眉眼间和言曌有几分相似,可气质天差地别。言曌是带刺的野玫瑰,尤见怜是温室里养出来的栀子花,风一吹都要晃三晃。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城市马术俱乐部。

    言曌刚骑完马,牵着马出来,就看见训练场边围了一群人。中间的小姑娘穿着雪白的骑马装,坐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点皮,正哭得梨花带雨,家里的佣人、俱乐部的教练围了一圈,都在哄。言曌最看不上这种娇气的样子。她走过去,拨开人群,伸手就把尤见怜拉了起来。她力气不小,尤见怜被拉得一个趔趄,哭声都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她。

    “哭个屁啊。”

    言曌皱着眉,一脸不耐烦,“摔破个皮至于吗?你再哭会儿伤口都愈合了!”尤见怜被她凶得一缩,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不敢往下掉了,小声嗫嚅:“可是疼……”

    “疼就去上药,哭能止疼吗?”

    言曌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医务室走,语气硬邦邦的,手却放轻了力道,没拽疼她。尤见怜乖乖地跟着她走,偷偷抬头看她的侧脸。夕阳落在言曌脸上,下颌线利落,眼神亮得很,又酷又厉害。她长这么大,身边的人都哄着她、让着她,从来没人这么凶过她,可她偏偏不觉得讨厌,反而觉得……这个姐姐好厉害。

    从那以后,尤见怜就成了言曌的小尾巴。每天都来找言曌玩,给她带家里厨师做的曲奇饼干,给她看自己画的画,软乎乎地叫“阿曌姐姐”。

    言曌嘴上总嫌她娇气、嫌她笨,却从来没真的赶她走。之后言曌带尤见怜玩滑板、攀岩、爬树,每次尤见怜都吓得尖叫连连,一边哭一边又忍不住跟着她爬。言曌问她“你怕还跟着来干什么”,尤见怜抽着鼻子说“我怕你不带我玩了”。言曌看着她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感觉真像自己的妹妹。言曌伸手把她头发上的树叶摘下来。“行吧。带着你。”

    圈子里的人都笑,说尤家的小女儿,成了言家大小姐的跟屁虫。尤见怜听见了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挽着言曌的胳膊:“我就喜欢跟阿曌姐姐玩。”

    言曌会翻个白眼,却悄悄把胳膊往她那边递了递,让她挽得更稳。

    那年深秋,有个规模不小的商界酒会。尤家和周家都受邀在列。言曌对这些成年人的酒会向来不感兴趣,可尤见怜胆子小,软磨硬泡了好几天要言曌陪同。言曌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陪她去。

    酒会上灯影摇曳,衣香鬓影。言曌穿了件黑色的小礼服,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手里端着一杯橙汁,靠在窗边的立柱上,听尤见怜叽叽喳喳讲学校的趣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冷,却一直没打断尤见怜的话。

    裴砚之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

    十六岁的少年,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形已经抽条长开,眉目俊朗,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锐气。他陪父亲裴正宏来参加酒会,一进门就看见了窗边的言曌。满场都是温婉浅笑的名媛小姐,只有她,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像黑夜里独自开的花,一下子就撞进了他眼里。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走过去,礼貌地伸出手:“你好,我叫裴砚之,我父亲是裴伯谦。”

    言曌抬眼扫了他一下,淡淡“嗯”了一声,没伸手,也没多说话。这种家世好、长得帅的公子哥,她见多了,看着斯文得体,内里就是装货。

    裴砚之也不尴尬,收回手,站在她旁边,找话题跟她聊,聊马术,聊海外的夏令营,聊最近新开的当代艺术展。他以为言曌会和别的大小姐一样,对这些话题感兴趣,没想到说了半天,言曌忽然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绕这么大弯,是不是想追我?”

    裴砚之愣了愣,耳朵尖瞬间就红了。他没料到她这么直接,索性也不藏着了,迎着她的目光,认真地点头:“是。我觉得你很特别,想跟你交往。”

    旁边的尤见怜听得呆住了,偷偷抬头看裴砚之,脸颊红红的,手指揪着裙摆。言曌嗤笑一声,伸出手指,戳了戳尤见怜的额头,力道不重:“看什么看?小小年纪就恋爱脑,信不信我告诉你妈,说你早恋?”

    说完,她转向裴砚之,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了他的屁股上。裴砚之一没防备,往前踉跄了一步,错愕地回头看她。言曌抱着胳膊,眼神里带着警告:“我警告你,离我们远点。与未满十四周岁的女生发生关系,无论是否自愿都构成强奸。你敢打她的主意,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裴砚之脸都红透了,连忙摆手:“我没有!我不是想对她怎么样,我是想……”

    他想说“我是想追你”,可看着言曌凶巴巴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言曌懒得听他解释,拉着尤见怜的手,转身就走,裙摆扫过地面,带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

    裴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不仅没生气,反而低头笑了。他见过那么多娇柔做作、察言观色的大小姐,从来没见过这么鲜活、这么带劲的女生。像匹没被驯服的小马,野得很,也勾人得很。他的性瘾犯了,冲进洗手间自我疏解。

    从那以后,裴砚之就正式开始追言曌。

    每天让司机送一束白玫瑰到学校,送各种限量版的零食、新奇的小玩意,放学就堵在校门口,说想送她回家。言曌烦不胜烦,花直接让司机扔垃圾桶,零食全塞给尤见怜,放学也绕路走。尤见怜抱着零食,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阿曌,裴砚之其实挺好的呀,长得又好看,对你又用心。”

    “好什么好。”

    言曌翻了页书,语气平淡,“长得好看能当卡刷?他就是图新鲜,等新鲜劲过了,转头就换别人。男人都这样。裴砚之就是个装货。”她从小看着言国华出轨,看着母亲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对爱情、对男人,从来都没抱过什么期待。比起谈情说爱,她更愿意多学两个商业模型,多赚点钱。尤见怜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可她看得出来,言曌嘴上说得狠,其实没真的讨厌裴砚之。至少裴砚之送的那套绝版商业案例书,言曌收下了,还看得很认真。

    言曌十六岁那年,裴砚之申请到了国外的大学,即将前往英国。

    临走前一天,他特意跑到周家老宅门口等,从下午等到傍晚,终于等回来了练完射击的言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背着双肩包,额头上带着点薄汗,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你怎么又来了?”

    言曌走过去,皱着眉,语气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我明天的飞机,去英国读书。”

    裴砚之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言曌,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等我回来,等我变得足够好,我还会追你的。”

    言曌愣了一下。她别过脸,翻了个白眼,语气依旧淡淡的:“随便你。”

    裴砚之笑了,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那我就当你答应等我了。”

    “谁答应了!”

    言曌瞪他一眼,转身就往大门走,脚步比平时快了点。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飘过来:“一路平安。在外面别惹事。”

    裴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笑得更开心了。他大声喊:“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的!”

    言曌走进院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神经病”。

    裴砚之走了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言曌每天上学、做功课、跟贺彧视频,周末要么泡在图书馆,要么陪尤见怜去练嗓子。尤见怜学的是声乐,目标是考全国最好的音乐学院。

    贺彧每年都会飞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觉得言曌又变了一点。个子长高了,眉眼长开了,看问题越来越犀利,说起商业逻辑来头头是道。十五岁生日那天,贺彧特意赶回来,给她带了一块小巧的钻石腕表,款式简约不张扬,却很有分量。他亲自给言曌戴在手腕上,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温温的。“我们阿曌长大了,该有块表了。做人也好,做生意也好,守时是底线。”言曌摸着腕间的表,抬头看贺彧。几年过去,贺彧的身体彻底养好了,身姿挺拔,气场沉稳,比当年初见时更有成熟男人的魅力。他看着她的眼神,永远带着温和的笑意。

    “daddy,你什么时候能彻底回来啊?”

    言曌靠在他肩膀上,小声问。

    “快了。”

    贺彧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笃定,“等你十八岁成人礼,我肯定回来,给你办最盛大的成人礼。”

    言曌十八岁这年,夏天,考上了全国顶尖的商学院。

    整个周家都沸腾了。周鹤亭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孙女争气。周婉看着录取通知书,红了眼眶,她的女儿,终于长成了这么优秀的样子。贺彧说到做到,提前一个月就从东南亚回来了。那边的产业已经全部理顺,交给了信任的副手打理,他以后就把重心放回国内,再也不用两头跑了。

    言曌的成人礼办得极尽盛大,几乎请来了南城整个商界的名流。那天晚上,言曌穿着白色拖尾礼服,挽着贺彧的胳膊,从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来。水晶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明媚耀眼,像一颗终于打磨成型的钻石。贺彧走在她身边,看着身边亭亭玉立的姑娘,心里又骄傲,又有点发酸。好像昨天还是那个抱着沙盘、别扭地叫他daddy的小屁孩,一转眼,就长成大姑娘了。

    成人礼的致辞环节,贺彧送给言曌一份成年大礼。一家注册在她名下的投资公司,启动资金五千万,股份百分之百属于言曌。“以后你的钱,你自己打理。”

    贺彧站在台上,笑着看向她,“赔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daddy相信,你有这个本事。”

    台下掌声雷动。言曌站在他身边,眼眶有点热。她端着酒杯,轻轻碰了碰贺彧的杯子,小声说:“谢谢daddy。”

    “傻丫头。”

    贺彧拍了拍她的肩,“跟我客气什么。”

    成人礼过后没多久,尤家出事了。

    尤父高杠杆、高周转、大规模拿地,风一吹就全塌了。尤父进了监狱,尤母病倒住院。一夜之间,别墅、豪车全被查封。风光了没几年的尤家,就这么垮了。那时候尤见怜刚拿到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正兴冲冲地想找言曌分享,一进家门,就看见满地狼藉,妈妈坐在地上哭。天一下子就塌了。她抱着录取通知书,哭着跑到言曌家,眼睛肿得像桃子,话都说不连贯:“阿曌……我家没了……我爸欠了好多钱……我可能……读不了书了……”

    言曌听完之后拉着她坐到沙发上,递了纸巾过去。“哭什么。”

    她的语气还是惯有的平淡,眼神却软了下来,“考上了就读,学费我给你出。你爸的债是你爸的,跟你没关系。法律上从来没有父债女偿的说法,那些催债的找你,你直接报警,不用理。”

    “可是……可是那些人都来找我……”

    尤见怜抽抽搭搭的,“以前追过我的几个男生,现在都来堵我,说……说让我跟他们,就帮我爸还债……”

    言曌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去。“谁找你?”尤见怜说了两个名字,都是圈子里有名的花花公子,以前就对她纠缠不清,现在见她家道中落,更是想趁虚而入。言曌冷笑一声:“胆子不小。以后再有人找你,立刻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没过两天,就真出事了。那两个人堵在了音乐学院附中的门口,拉着尤见怜不让走,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尤见怜吓得浑身发抖,躲在保安室里,偷偷给言曌发了定位。

    言曌正在和贺彧视频通话,看到消息,直接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贺彧在屏幕里皱眉问怎么了,她只简单说了句“我朋友被人堵了,我去处理一下”。

    “要不要我调两个保镖跟你过去?”

    贺彧不放心。

    “不用,几个小角色,我能搞定。”

    言曌说完就挂了视频。

    她开车过去的时候,那两个人正拍着保安室的门,言语轻佻地喊尤见怜出来。言曌推开车门,随手拿起副驾上的一瓶冰水,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泼在了为首那人的脸上。冰水顺着头发往下淌,那人愣了一秒,随即破口大骂:“谁啊?找死是不是?”

    “我是言曌。”

    言曌抱着胳膊,眼神冷得像冰,“她是我的人。你也不打听打听,就敢动我的人?再敢来骚扰她一次,我让你混不下去。不信,你就试试。”那人本来还想发火,一听“言曌”两个字,再看看她身后跟着的两个保镖,瞬间就怂了。谁不知道言家大小姐背后是周家,还有刚把产业迁回国内的贺家撑腰,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惹不起。他擦了擦脸上的水,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

    尤见怜从保安室出来,扑进言曌怀里,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阿曌,我好怕……”

    “怕什么,有我在呢。”

    言曌拍了拍她的背,语气软了点,“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后来,言曌在音乐学院附近给尤见怜租了个安保很好的公寓,提前打了两年的房租,还往她卡里打了一笔钱,当学费和生活费。“钱就当我借你的。”

    言曌坐在新公寓的沙发上,看着尤见怜红红的眼睛,“等你以后毕业成了歌唱家,赚了钱,再连本带利还我。”

    尤见怜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阿曌,你对我真好……你比我亲姐姐对我还好……”

    “少来这套。”

    言曌推开她,别扭地转过头,“好好读书,别给我丢人。要是敢挂科,我饶不了你。”尤见怜用力点头,抹了抹眼泪,笑了。

    尤见怜有一次问她:“阿曌,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言曌看了她一眼,说:“因为你不聪明。我不看着你,你会被人骗得很惨。”尤见怜看着她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聪明。但我会向阿曌学习,变成像阿曌一样聪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