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舅舅

作品:《阿姐(现代姐弟骨科)

    小又

    我叫小又,今年七岁。是一个女孩。

    妈妈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只有小小一团,爸爸一只手就能托住。现在我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妈妈还是喜欢叫我小又。

    爸爸喜欢喊妈妈为“姐姐”,明明爸爸都三十多岁了!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叫姐姐,因为如果妈妈是姐姐,那我就不是妈妈生的孩子了。

    不过不管我到底是不是妈妈生的孩子,

    我都最喜欢妈妈了!

    妈妈的老家在很远的地方,我很少去过,但是那里很漂亮,有着很多稻子。

    但妈妈去那里并不会多开心,可能是那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吧。因为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妈妈一个人。没有人的地方肯定不算家了。

    妈妈是检察官,穿制服的样子特别帅。幼儿园的时候小朋友比谁的妈妈最厉害,我说我妈妈会抓坏人,他们都不信。后来妈妈穿着制服来接我放学,小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跟我抢滑梯了。

    嘻嘻,妈妈最厉害了!

    妈妈也是动漫里的神奇阿呦,每次出差回来,打开行李箱里面总是很多我想要的玩具。

    我受伤摔倒的时候,妈妈每次都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创可贴。

    所以,我妈妈真的很厉害!

    但妈妈不是什么时候都厉害的。

    有时候会有医生来家里问妈妈很多问题,我也不知道妈妈生了什么病,爸爸不会告诉我。有时候她会坐在窗边发呆,窗帘拉着,屋子里暗暗的。爸爸说不要打扰妈妈,我就蹲在门边,从门缝里看。妈妈在看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对面楼的红砖墙。

    那时候妈妈的背影很小,像需要人抱的小朋友。

    我也往对面楼望,却没看见把妈妈背影变小的魔法,只有一抹红色。

    我们家有三个房间。爸爸妈妈住一间,我住一间,还有一间是妈妈的储藏室,门总是关着。我问过妈妈里面有什么,妈妈说,放旧东西的。

    “什么是旧东西呀?”

    “不重要的东西。”

    “那为什么不扔掉?”

    妈妈没回答。

    后来我偷偷进去过一次。

    里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书架上摞着落灰的法律书,角落里有个纸箱,贴着透明胶带。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照片,是合照——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旁边站着一个男孩。

    头发是红色的,像秋天的枫叶,也像过年时候妈妈买回来的糖葫芦。眼睛是绿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绿,是那种……嗯,是那种你躺在草地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头顶的叶子被照得透透的绿。

    反正,很好看。

    我不知道他是谁,从来没见过,妈妈从来没提过。

    我想问爸爸,但爸爸好像也不知道。有一次妈妈加班,爸爸等不到妈妈,去把饭热了一回,又给我煎蛋。

    我问他储藏室里那个人是谁,爸爸把锅铲掉地上了。

    “什么、什么人?”

    “照片上的人呀。红头发的。”

    爸爸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糊掉的荷包蛋夹进我碗里。

    “小又,”他说,“以后不要在妈妈面前问这个。”

    我问为什么。

    爸爸说:“因为妈妈看不见,而且会难过。”

    我没再问了。

    但我记下了那张脸。

    我记人脸很厉害,妈妈说的。她说我像她小时候,过目不忘。其实我不太懂什么叫过目不忘,但我知道,如果我再见到那个红头发的人,我一定认得出。

    我没想到真的会见到他。

    那是个夏天的下午,特别热,蝉叫得像电钻,跟隔壁家装修一样吵。妈妈带我去超市买冰淇淋,她排在前面,我在后面拽着她的衣角。然后我看见了。

    他站在货架旁边。

    还是照片里那张脸,没怎么变,可能老了一点?反正红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腕间套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样站在那里。

    他在看妈妈。

    那种看,不是路人在看陌生人,是看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见了的看。

    我扯扯妈妈的衣角。

    “妈妈,”我说,“那边有人一直看你。”

    妈妈低头看我,手里拿着两盒草莓牛奶在比较生产日期。

    “嗯?”

    “那个人。有个哥哥在那。”我指向货架。

    妈妈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她的视线扫过那排货架,扫过他站着的位置,扫过去,又收回来。

    “哪里?”

    “就、就在那里呀。”我把手举得更高,差点戳到他。

    他的眼睛动了。那双翠绿的眼睛从妈妈脸上移开,落到我身上。

    他对我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笑,嘴角只弯一点点。但眼睛里有东西碎了,像阳光照在玻璃碴上。

    他伸出指头,对在嘴唇上,比了一个噤声。

    “没有啊。”妈妈说。她把草莓牛奶放进购物车,揉了揉我的头发。“小又是不是眼花了?”

    我没有眼花。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他听见妈妈说的话了,因为他垂下眼睛,收回了看妈妈的目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然后他走了。

    他从货架那边走过去,走过收银台,走过自动门,走进外面白花花的阳光里。他没有回头。

    我回头看妈妈。妈妈在选酸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停在酸奶盒上,很久很久,久到营业员问“需要帮忙吗”。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不是害怕。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我看见他了,妈妈没看见。不是没注意,是真的、完全地没看见——他的目光那么重,重到连我都觉得热,妈妈却像一阵风过空屋子。

    我翻了个身,抱着我的兔子玩偶。

    我想起储藏室那张照片。

    想起爸爸说“妈妈会难过”。

    想起那个人的笑。

    我决定再见到他的时候,要问他:你是谁?

    我想过很多种再见面的方式。

    但没想过是在家门口。

    那天放学,爸爸加班,妈妈还没下班,王奶奶把我接到她家写作业。写到一半发现数学练习册忘带了,我就自己跑回家拿。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我都有些害怕,想到最近有人说会有偷孩子的,就在家附近。

    好害怕。

    然后我看见他了。

    他站在我们家门口。

    不是敲门,不是按门铃。就那样站着,靠着墙,头微微低着。楼道窗户外透进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直,往旁边让了让,像怕挡住我的路。

    我没开门。

    “你是照片上那个人。”我说。

    他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什么东西。

    “红头发的。”我又说。

    “……你知道我?”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嗯。”我点头。“在储物室。”

    他的睫毛垂下去,轻轻颤了颤。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叫木子系。”

    不是真名。我听得出来。妈妈教过我,说谎的人眼睛其实不敢跟你对视,或者乱瞄,他看的是地面。

    但我没有拆穿他。

    但我太过于怀疑的表情似乎把他逗笑了。

    他轻声说:那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我没问他为什么。

    “我叫小又。”我说。“叫我小又就好。”

    他看着我。这回他笑了,比超市那次大一点,眼睛里那些碎玻璃碴好像被水泡软了。

    “小又,”他慢慢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含着一块糖,“好听。”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高兴。

    “你要进来吗?”我问。

    他摇头。

    “为什么?”

    他没回答。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很小,银色,是一个戒指。

    他把它放进我手心。

    “帮我还给你妈妈。”他说,“就说是你捡到的。”

    我低头看那个戒指。很旧了,戒圈内侧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笨拙,比我的还丑。

    但我看懂了。

    “阿广”。

    是妈妈。

    “舅舅,你为什么不去见她?”

    他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为了我突然的称呼还是后面的话。

    “她不想也不能看见我,”他微微笑着:“所以,她就不能看见我。”

    好奇怪的话。我不太懂。

    但我觉得舅舅很难过。他的难过像水,把整个世界都浸湿了。

    但妈妈感觉不到,她在水里游来游去,像一条鱼。舅舅沉在底,一动不动。

    我抬头还想问什么,楼道已经空了。

    只有楼梯口的风,卷着夏天傍晚的热气,一阵一阵涌上来。

    妈妈那天回来得很晚。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假装写作业,其实在想那个戒指。它被我藏在铅笔盒最底层,硌得慌,像一粒没吐干净的西瓜籽。

    我像个坏小孩。

    我这样批评自己。

    “还不睡?”妈妈换拖鞋,公文包放在玄关。

    “在写作业。”

    妈妈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她的手凉凉的,带着外面的夜气。

    然后她停了一下。

    “小又,”她说,“你见到什么人了?”

    我心里咚地一跳。

    “没、没有呀。”

    妈妈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厉害,审讯室里没人能骗过她。但那是对着坏人。

    对着我的时候,妈妈的眼睛是软的。

    “是吗。”她没追问。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小又,”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你见到的那个…哥哥。”

    我的心提起来。

    “他……”妈妈顿住。半天没说话。

    我等着。

    “他过得好不好。”

    妈妈的声音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轻得抓不住。

    我想起那个人。靠着墙,影子长长的,声音哑哑的。

    “他好像,”我说,“很想妈妈。”

    妈妈没回头。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嗯”了一声,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我悄悄跟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妈妈坐在床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淌进来,淌在她的眼睛里,又流在膝盖上。她低着头,肩膀一动不动。

    很久。

    她伸手,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空空的。她翻了翻,又关上。

    ——她在找什么。

    我知道她在找什么。

    那个戒指,还压在我的铅笔盒最下面。

    我躺回床上,想了很久。

    其实我不太懂大人。

    爸爸说妈妈会难过。可是妈妈难过的时候从来不哭。她只是坐在窗边,看外面什么也没有的红砖墙。

    那个哥哥也很难过。他站在超市货架旁边,站在我们家门口,像一只淋过雨找不到家的小狗。

    但他也不会哭。

    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

    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周末妈妈加班,爸爸带我去公园放风筝。

    风筝是妈妈以前买的,印着老虎图案,尾巴拖很长。爸爸跑得满头大汗,风筝在地上拖来拖去,就是不飞。

    “爸爸好笨。”我坐在长椅上晃腿。

    “你行你上!”

    我没上。我看见了远处的一抹红色。

    他坐在另一条长椅上,隔了七八棵桂花树。爸爸是近视,肯定没看见。

    他今天穿白t恤,头发好像剪短了一点。他也在看爸爸放风筝——不是,他在看妈妈应该坐的位置。

    妈妈今天不在。

    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舅舅真像是鱼儿,想见他的时候沉在海里,大海捞针似的,永远找不到。可偶尔,浮出水面,远远望我们一眼。

    风筝终于飞起来的时候,爸爸激动得大喊大叫。我没喊。

    我在想,那个哥哥每天都去哪里睡觉,每天吃什么饭。

    他有家吗?

    这个问题我问出口了。

    那天晚上妈妈加班回来,我在客厅等她,假装睡着了。她把我抱回床上,给我掖被角。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外面的夜风,还有一点点雨气。

    “妈妈,”我闭着眼睛说,“人可以没有家吗?”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我睁开眼,看着她。

    “有一个哥哥,”我说,“他总是在外面走来走去。他没有地方可以去吗?”

    妈妈看着我。

    灯光下,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眼泪落下来。

    “小又,”她说,“有些人……”

    她没说下去。

    她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她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妈妈?”

    “……嗯。”

    “你认识那个哥哥吗?”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说:“不认识。”

    妈妈在说谎。我知道。

    但我也知道,有些谎是心碎的人用来把自己粘起来的。

    我没再问了。

    第二天上学,我把戒指从铅笔盒里拿出来,戴在脖子上,塞进校服领子里。有时候我觉得这是红领巾,捍卫的是我家人的幸福。

    戒圈有点大,我用红线穿起来,像戴一颗银色的星星。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戴着它。

    可能是觉得,那样舅舅他就不会那么孤单。

    小又日记:

    七月十六日晴

    今天又见到那个哥哥了。

    他在学校门口,隔着马路。他看见我了,但没走过来。

    我朝他挥挥手。

    他也朝我挥挥手。

    妈妈来接我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晚上妈妈给我检查作业,看见我脖子上露出来的红线。

    她没问是什么。

    只是帮我塞回领子里,说:

    “好好戴着。”

    我知道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假装不知道。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夏天还很漫长。

    我抱着兔子玩偶,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妈妈储藏室里那张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妈妈在笑。

    那个红头发的哥哥也在笑。

    他们肩并着肩,身后是大片模糊的、亮得看不清的光。

    ——是很多年前的阳光了。

    很幸福的感觉。

    我闭上眼睛。

    希望明天,他还能有地方去。

    希望有一天,妈妈能看见他。

    希望那时候,他们都不要再难过。

    全文到此结束。

    end

    (应该没人真在po看同人吧hhh…之前写的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