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同为罪人
作品:《予你玫瑰》 第380章 同为罪人
龙七潼见状跑过去与碧奇卡和安卡苕瑞搭话,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安卡苕瑞看起来状态还行,但碧奇卡突然就开始尖叫,樵澜不得不把龙七潼请走,呼叫起随船医生。
之前龙七潼没细讲,只提一句自己被老乡坑了。或许是他想着拉碧奇卡出坑,碧奇卡反倒一用力拉他进了坑。总归了这种事外人也不清楚细节,便随他去报私仇。
“说起来,麻乌那次我们只收了定金。”吴二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一拍手,“你们说我要不要去把尾款要了?”
陆鸿影笑了一声:“别添乱了,那边忙着呢。而且咱们那次也根本没解决人家的问题,乌帕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老爹是不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温红豆:“吉努。”
“可我们成功避免了一起祖梧级别的灾难。”吴二三小小声地嚷道,“老天。没钱也该有点表彰吧?我们拯救了世界一角——”
“你这样会把红豆推上风口浪尖。”
“该死——别用这种威胁一样的眼神看我,她早就在风口浪尖了——小心我把你在船上的黑历史打包发给她。”
温红豆:“好。”
陆鸿影额头的青筋顿时蹦了出来:“别这样吧——”
就在这时,有人给陆鸿影来讯,这无疑救下了她。
“嗯哼,我领导呼我,我先去工作了。”陆鸿影举着终端先行告辞,“帮我再谈谈价格啊红豆,该下手就下手!”
温红豆:“收到。”
“她还在用价格太贵这种理由忽悠你一起出钱买房?”时云舒遥望向陆鸿影的背影,心说这两个人还真是难以捉摸。
温红豆:“……是啊。”
然后温红豆伸手拍拍余挽辰的肩,示意自己有事先离开一下。
“我也要去物色一下新员工了。”吴二三说着摆了摆手,一手拉着小七准备离开,“回见了二位,要幸福噢!记得之后发我个能收货的地址,我还没给你们寄过新婚礼物呢!”
余下的两个人类也同样挥手作别。然后余挽辰低头看看坐在椅子上的时云舒,在对方的身旁坐了下来。
这一下子周围旧识的人们陆续散去,大家注定天各一方,难免令人感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旧时光一去不复返,尽管那时光不一定美好得多么炫目或有多么完美,但一定是十分难忘又珍贵的,是仅属于过去的星星。
——现在,该踏着当下的步伐,去寻觅未来的星星了。
“嘿!”黄山杉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也许她刚刚不小心隐形了,“真是一次迅猛有力的行动呀,效率好高的先行队伍,之后记得给我们分享分享经验,年终总结肯定要给你们记上一笔的。”
余挽辰:“……好。”
他一点都不想回忆这次的工作。
说起这事,之后他们还得合计出一个共同的可靠的事件报告版本。
不远处,黄山杉和洛缇斯开始给刚上船的偷渡客们检查身体、发放人道主义生活物资。
碧奇卡仍在崩溃大叫,拉也拉不走。
随船医生匆匆跑来又跑走,她说自己没有对沐洲人的治疗经验,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沐洲人(医生是个什比克人)。
最后医生从医疗室搬来了个会自己抓病人的治疗舱,说要不用它来——卓阿欠表示这可能涉及滥用医疗物资,显然现在碧奇卡并无严重外伤。
于是碧奇卡继续尖叫,并开始哭泣。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富有穿透力和感染性(更有可能是因为他们都还未注射过缓解剂,水源污染还都沉淀在身体里),其他偷渡客陆陆续续如被传染了似的也开始尖叫、痛哭,一个接一个,连点成线成面成网,到最后每一个人都在尖叫、痛哭、嚎啕,偷渡客们就那样一个个跪在甲板上挤作一团,相互拥抱着崩溃个没完,如同一支来自地狱的交响乐团。
周围负责维护秩序的几个工作人员已然麻了。
见那边动静闹得那么大,余挽辰下意识看向时云舒,看到那人斜靠在椅子上,眉头微蹙,盯着那群人的视线里含着一丝微妙的厌烦——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颜色又深,像航拍影片里的深海蓝洞。
这里的座椅本就不是为了让人舒适而制造的,他本就身体不适,现在不远处还有一群人在发动无差别大范围精神攻击,简直是灾难。
这时时云舒忽然视线微动,他看向他,眉头顿时展开,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种厌烦不见了。
他眼周细小的纹路润乎乎的,显得一双眼睛发潮,引得身旁人如沙漠蜥蜴妄图吮吸一口来之不易的潮气。
然后他用没扎着针的那只手一扯余挽辰外衣,凑过去吐舌头,余挽辰看到了那上面仍钉在那里的那颗钉子。
这人的舌头还挺长。
余挽辰不合时宜地想,不知道时云舒能不能舔到他自己的鼻子?
“我不舒服。”时云舒说,声音又轻又哑,在庞大疯癫的背景音里显得很微不足道,“我现在只有一只手能动。怎么办?”
余挽辰无意识地吞咽口水。他问对方:“你想我怎么办?”
时云舒眉毛一挑,笑容更深:“帮帮我。求你了?”
于是余挽辰找就近的医疗机器人要来了手套和消毒液,尽管这东西有点难摘,但时云舒非常配合,而余挽辰手也利落。舌钉被摘得很快,余挽辰把它重新丢回了肚子里。
要不了多久,他的肚子里又会多一颗弹珠。
“谢谢。”时云舒吮了一下舌面上的破口,忽然觉得有那么一丁点的空落落。
口腔里的伤口总是好得很快。想必这一个血孔,要不了一周就能愈合得七七八八了吧。
他又吮吸一下舌头,发出咋舌似的声响。
然后他说:“……喜欢你。”
那声音太小,而背景音太大。余挽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问:“什么?”
时云舒就笑,说没听见是你的损失。
然后他又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凑近一点。
余挽辰犹豫着凑近,感到对方也凑了过来,就在一个距离很近的位置,他能感到对方的手指爬上自己后颈,引得他头皮发麻。
“我刚刚说……”时云舒的声音很清晰地响在对方耳边,“在所有我爱的人里,我最爱你。”
然后他飞快地向后移动,满意地看到对方红起来的耳廓。
“玩我呢?”余挽辰表现得半恼不恼,但嘴角着实难压。
时云舒哈哈大笑,笑容灿烂得欠抽。
在不远处成群结队的呕哑嘲哳中,弥诺流岚雾霭一样地游走,她穿过那些人,到达两个人类面前,带来了一则简短的最新消息。
经过初步测量和勘察,此地南山处的望乡号,就是最后剩下的未被找到的那部分望乡号。
而算上其内的活人死人以及可以采集到的残留生物信息,再加上此前寻回的全部冷冻柜,已经可以确定,当年参与冷冻柜计划的全体船员至此全部寻回。
这场跨越数百年的寻找如今终于迎来一个确凿的句号,在特殊时期怀着保存火种理念而启航的望乡号,而今终于得以返乡。
消息传达到位,弥诺鱼一样的离开。
偷渡客们仍在吵闹,医生开始给自己有把握的物种注射针剂,试图控制一下情况。
“该继续往前走了。”余挽辰喃喃,“真奇妙……明明过了那么多年,但是好像直到现在,才终于有种‘姑且告一段落’的感觉。觉得终于能放下一些东西,往前走了。”
尽管他们并未能让当年与自己一同挣扎于黄金城上的同伴返乡,但终于他们还是找回了一些人,救下了一些与自己同样属于旧时代的、迷失的东西——
“你已经往前走很远了。”时云舒偏头盯着自己手背上的医用胶带,打个哈欠,感到视线有些难以聚焦,“非常远。越来越快。我快跟不上了。”
余挽辰哑然,他看过去,看到那人蔫了吧唧地靠在那里,眼睛疲倦地眨着,上下眼皮仿佛变成两块磁铁,而那人已然没什么精力把它们分开了——明明前一秒那人还在捉弄他,现在却这幅样子——或许是终于放松下来,于是瞬间难以支撑了。
“为什么这么说?”余挽辰问,并轻轻摇晃起对方的肩膀,试图叫对方讲明白,“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讲,但突然冒出这种不明不白的话我搞不懂,我……”
“我已经数不清自己连续多少小时没睡了。”时云舒麻木且崩溃地对对方说,“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让我睡一觉,之后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语罢他根本不等对方同意,便两眼一闭,脑袋歪到旁边人的肩膀上,伴随着不远处到现在仍未低下去的尖叫嚎啕交响乐,呼呼睡去。
余挽辰快要气笑,心说这真是一遭孽缘。然而最终他在把人摇晃起来和直接抽身离开之间,选择了坐在原位上,轻轻蹭蹭那近在咫尺的黑发,又戴上耳机,调频听起了转播电台。
关于时云舒醒来之后神清气爽但余挽辰肩膀痛得缓了两天,那就是后话了。
彼时余挽辰敲打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肩膀,而时云舒刚好输完了最后一袋药液,终于被这医疗室刑满释放。
洛缇斯向他们告知了他们被临时安排的住处,是位于休息2室[5,8]的上下两间胶囊仓——怀星号是一艘有些年头的船,它最初的骨架诞生于四百多年前,是曾属于望乡号的一部分。
在被意外打捞到后,那一小部分望乡号残骸经过改造,被再次投入使用,更名怀星号。
这几百年间它久经磋磨,数次损毁又被数次改造,最近一次的改造让它成为了一艘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这也是蓝星人类史上至今为止投入使用时间最久的飞船。
这艘年龄过大的飞船保留了相当程度的时代特色,在人类刚刚步入宇宙漫游时代不久的那个年代,为了在这深空移动堡垒中充分利用每一寸空间,将更多空间给工具、武器和生活物资使用,船员们的铺位十分窄小紧凑,就如旧日潜艇中水下船员的容身之处一般狭小。
尽管休息室同样经过这些年的改造,但也不过只是将冷冻柜维生舱更换为了更新型节能、密闭性更加强大的胶囊式维生舱而已,这地方如今依然紧凑局促,并保留了望乡号上冷冻室内形似“立体车库”一样的移动轨道。
在去休息2室的路上,他们走在这颇具时代特色的狭窄走廊里,余挽辰还在听广播——是转播的,有些延迟。而时云舒则哼着歌走在一旁,步伐轻快。简直有点轻快得过了头——
余挽辰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时云舒接受了治疗身体舒服,还刚睡饱了一觉神清气爽,加之望乡号全体船员确认寻回——这是件多么令人雀跃的好事。
诚然。余挽辰深知他自己包括时云舒,都在相当程度上将对自己葬身黄金城上的队友的执念投射到了望乡号上,试图借此完成某种意义上精神解脱,或许从此就可以放过一切好好生活——虽然事实上,这显然是天方夜谭。
但是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他们的确有感到解脱,尤其是时云舒——他曾在中空地带距离望乡号那样近,如今终于切实地将其寻回,怎么会不开心。
他们曾经有多少次谁也救不回?
从潘城开始,到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那已经被颠覆的未来为止,余挽辰一时间很难数清自己有多少次的无能为力,他在很多时候对自己都无能为力——
有那么片刻记忆闪回,将刀刃捅入人体的手感又重现在了手中,他于是下意识将手握紧,试图告诉自己那一切已经过去。
他了解人体构造,懂得许多急救知识,而当时时云舒又十分配合不动不摇,所以一把刀居然能就那样丝滑顺畅地停止一个人的生命,他居然真的下了手——余挽辰在这一刻无端端想到安卡苕瑞曾说的:
“难道法律无法审判,就可以肆意妄为吗?难道无人知晓,就可以胡作非为吗?即便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你杀死过他也是事实,就像即便龙七潼能够活下来,我们吃过他的肉也是事实,他的一部分会永远沉在我们的身体里。这样的罪行是刻印在灵魂中的。”
罪行是刻在灵魂中的。
时云舒食人肉而他杀人又吃人,他们同为罪人。
他忽然想要作呕——而他也真的开始作呕,尽管他并呕不出什么东西。
时云舒很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但他耳机里的电台转播仍然在响,响得很大声,直到对方出现在他眼前,挥动起手指,他才注意到对方。
那人在比手语,询问他的状态,并准备呼叫医疗机器人。
余挽辰摇摇头,他按下时云舒意图操作终端的手。
下一刻灰门悄无声息出现在时云舒身后,它出现得那样快——时云舒毫无防备,全然来不及反应,一只金属代替筋肉连接骸骨的巨手猛然自灰门中探出,如同自展示架上轻轻拿起一只珍贵玩偶似的对时云舒轻拿轻放——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再发出什么声音,就那样被骨骼巨手抓入门去,没有丝毫挣扎余地。
灰门缓慢关合,好似一张餍足的巨口,很快又如烟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