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十一月九日(4)

作品:《予你玫瑰

    第372章 十一月九日(4)

    维滋利闻言嘿嘿地笑,笑得身体里涌出了更多的血沫子。

    “你们发现什么了?”他问,“今夜你们几个人的行动都不大寻常。那两个女人不见了,而你们莫名其妙跑来这里,是为什么?”

    “和你没关系。”余挽辰说着,他遥遥看向房间内的时云舒,问,“有什么发现吗?”

    时云舒摆手,示意那个无辜躺枪的暮朗隆达人没什么大碍。

    暮朗隆达人脑壳子结实得惊人,当头中一枪也不过就是人类磕到小脚趾的程度。

    当然,为了避免碍事,时云舒把这个暮朗隆达人绑了起来。

    距离房门最远的一扇窗摇摇欲坠地开着,看样子刚刚那个身形庞大臃肿的村长就是从那里窜出去的,它甚至撞碎了窗框,给本就不甚结实的墙面留下了庞大的创口。

    就那个体型而言,这般行动力也不可谓不令人惊叹。

    绕过屋内一周,时云舒最后停留于墙边的一处架子旁。

    他在那上面看到了几样莫名其妙的东西,像是从什么大型机器上卸下来的部件,被稍加捶打又或是本就变形,变成了个怪异的工艺品——这审美简直与什比克有得一拼。

    余挽辰注意着屋子里时云舒的行为,也关注着屋子外面的动静。过程里他抽空看了下维滋利的情况——毫不意外,他死了。

    也许是因为此人已在被颠覆的未来里死过太多次,余挽辰内心几乎已不再会起任何波澜——这算是一种情有可原的麻木,还是脆弱不堪的人性在磋磨下的流失?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听动静像是安卡苕瑞。

    余挽辰欲提醒对方动作轻些,一扭头却见那人像叉着腿蹦跳的伞蜥一样跑来,双手里捧着个沾满泥土的物件,它手上也满是泥土,看这样子它刚刚是就地开刨,挖出了那个绊住自己的东西。

    余挽辰有些发蒙,他心说这安卡苕瑞的逻辑也真是非常人能解。

    “这个东西好奇怪。”安卡苕瑞说,“它被埋在土里,但它不是种子,也不是地基,也不是尸体。”

    它看起来就是一大坨被加工成了特定形状的金属,有沟有坎有面有孔有线路,其上满布泥土。

    余挽辰示意对方把东西放下,他蹲下去看了看,觉得这也许是从某个大型器械上卸下来的部件——要是吴二三或者小七在这里就好了,他们最懂这些。

    这时时云舒走过来,也看到了那个东西。

    “挖的什么?”他问,“蘑菇?饿了?”

    “金属部件。”余挽辰拍了拍那东西,开始用手清理上面的泥土,“也许上面能找到编号。”

    他把手电递给时云舒,要对方帮自己照着。

    “是不是什么飞船上的东西?”时云舒蹲下来,他指着那东西说,“之前陆鸿影说,这里有些地方至今还有收集星际战争时代飞船残损部件绕房子埋一圈的习俗,认为这样可以辟邪。”

    不是没有可能。

    那这样说来,有没有可能——

    望乡号会不会也有一部分,现在就被埋在这片土地之下?

    也许它的发信器一类东西曾在被埋入土中时被意外误触,恰好小月那时跨过了星际联盟边界线,这才导致其接收到了望乡号的信号。

    余挽辰不说话,他在一点光线的辅助下把那东西上的泥土扣得乱七八糟,终于是在某处断裂口的边角注意到了一串编号。

    他把那串编号记下,登入内网查询——或许是因为他们现在已经“出界”,这导致内网加载非常缓慢。

    在等待的间隙里,时云舒突然说:“这也许是什么附件传动单元体的一部分,飞行器械发动机上的东西。”

    “噢。”余挽辰一点头,“你懂这个?”

    “我忘了。也许吧,也许在哪里看到过。”时云舒用手对自己的太阳穴比了个“开枪”的手势,“我有点分不清了。”

    那语气里很有种挣扎不动的无奈,像是在平静地嘶吼。

    余挽辰也不知是想到什么,一把扯下了那人比出枪形的手,什么都没说。

    时云舒见状就笑,然后他吐出了自己可怜的被粗糙穿刺的舌头,它有点肿了,那枚舌钉的样式并不起眼,相当隐形。它不是作为装饰存在的,因此越隐蔽越好。

    “手法真差。”时云舒说,他指的是穿刺手法,“很疼。还在流血。”

    他声音听着略带一点含糊。估摸着是懒得舌头用力去讲话了。

    余挽辰说:“这样比你用烟头烫自己效率高很多不是吗?”

    “你喜欢吗?”时云舒突然问。

    真是个没头没尾的无厘头问题。

    “什么?”余挽辰不解地看过去。

    时云舒于是又吐出舌头,指了指。

    余挽辰摇头:“我没想过打舌钉。它会影响我吃饭,我现在很珍惜可以用嘴进食的日子。”

    “不是说你。”时云舒说,“你喜欢我舌头上有这东西吗?”

    余挽辰安静了几秒。

    “你喜欢吗?”他反问。

    时云舒想了想,他其实对此没什么太大偏好,不厌恶也不向往:“我都行。”

    余挽辰盯着终端上的加载页,某种幽暗的思绪从他灵魂深处的影子里爬上来一点,诱惑着他:“……如果我喜欢,你之后会继续戴吗?”

    时云舒摇头:“不会戴这个。我受够了把起爆器放在嘴里提心吊胆。”

    余挽辰顿时笑了:“该提心吊胆的是我吧?”

    一旁的安卡苕瑞呆立许久,忽然后知后觉地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你们是什么关系?”

    时云舒说:“我们结婚了。”

    “噢。”安卡苕瑞没什么大反应,“噢。真好。希望你们这个种族不存在体位羞辱。恭喜。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家,我会给你们寄个结婚礼物。”

    “‘回家’?”余挽辰问,“你不是不想回吗?”

    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想回家的,还有不想回家的,以及会反问“你如何定义家”并表示能够对“家”或其他东西进行定义本就是一种权力体现的。

    安卡苕瑞是第三种。

    “不,不是那个有阿达阿梓和格鲁的家,是我自己的。有我自己能独处的地方,就是家。”安卡苕瑞是这么说的。

    “那这里呢?”时云舒冷不丁问道,“你是自愿跟着维滋利来的吧?虽说可以预想到他会如何诱骗——你在这里生活这些日子,觉得怎么样?”

    安卡苕瑞想了想,它客观地说:“感觉很好。但有时会莫名变得非常不好。我们……我不知道。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但是,小七死了,他死得那么……那么……而且,维滋利对此知情,维滋利还曾经想要杀了你,虽然你最后杀了他……他还把余挽辰关起来折磨过……综合来看,他似乎比你们更坏,而他与这个地方密不可分,我想这个地方可能也不会非常好。说到底,你们只是闯进过我的门,还用冷却的岩浆砸我而已。”

    安卡苕瑞的出发点非常奇特,论证过程也同样诡异——或许这也是一种种族差异——不过最终,它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或许这也不可谓不是一种错误过程得出“正确答案”的奇迹。

    “而且。”安卡苕瑞张着它那两只大大的圆眼,它难得清晰明了地讲出这样总结性的话语,“我在这里见过茂赛的弱者老者、暮朗隆达的空心人、卡米克的逃难者、霍阿克雷的工蜂、沐洲男人和普罗女人、麻乌的知父母论支持者、坎尔杜的反食人文化者、谷异欧的自然繁殖推崇者……这些在当地普遍处于弱势地位的人,聚集在这个诡异的村子里。大家本以为能求得一条理想的生存道路,但最终获得的却只是更加模糊的自我……会有多少人曾像小七一样死去?这应该并非是单独个例,不然这个地方处理这件事不会如此熟练又悄无声息。这不是我们想要的。这不是我们本以为能得到的。这不该有这种事……虽然这里很好,我一开始感觉很放松,很有归属感和被包容感,但是出现了这种事,维滋利和村长走得那么近,村长不会不知道……那些‘好’只是饵,是陷阱。”

    很少见安卡苕瑞如此这般说出这样的话。

    时云舒看了它一眼,心说不知这几次自己的死亡被对方目睹是否就如安卡苕瑞人生路上蝴蝶翅膀扑棱出的微风,而这东西搞不好最终会掀起一场本不会有的风浪——人是会变的。任何人都会。

    “谷异欧人?”余挽辰忽然道,“是那个长得像半边麻花的……”

    安卡苕瑞点头:“对。谷异欧人虽然生得七扭八歪,但那个星球大部分地方就像麻乌一样死板梆硬又井井有条。其中在部分地区,当地人认为自然繁殖是不文明的、肮脏粗鄙的行为,声称只有进化不完全的野兽才会自然繁殖,而高度进化的谷异欧人须得灭兽欲、崇理性。在那里主流推崇人工取卵人工受精机器育儿,这村子里现在有个谷异欧人是自然繁殖的推崇者,他曾在当地宣扬这种思想被抓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