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十一月十一日(2)
作品:《予你玫瑰》 第365章 十一月十一日(2)
时云舒站在那,站在门口,一时无言。
他听到外面,远方——南方,传来一阵轰鸣响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天而降,要刺穿山林。
这是今天夜里本不该发生的事情,陆鸿影的失控提前了。
有一种可能——或许,在一天后的夜里,那已经失去人形的陆鸿影其实也同样“看到”了时云舒的死亡,不然没理由她那边的情况也出现变动。
她今天夜里本没在南山有什么动作的,总不会是余挽辰——但余挽辰现在应该还被关着。也不会是温红豆,温红豆没有这样的能力撼动土地,除非她从哪里偷来了长枪大炮突突突炸上山去。
随着南方巨响,陆陆续续的很多小屋内有光亮起,已经有些人开始出门查看了。
看到时云舒在安卡苕瑞的小屋内,还有人远远地打起招呼、露出微笑。
时云舒感到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情绪。这感觉是舒适的、温馨的,他却捂着嘴,忍不住干呕。
“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想这样做。”时云舒最终如此说道,“而且我有这个能力这样做。仅此而已。”
“这样的说法太不负责任了,简直就像个巨婴——”
也就在安卡苕瑞斥责起人类不负责任的同时,巨大的黑色犬齿从天而降,就降落在门口不远处,一个距离时云舒并不太远的地方。
庞然大物轰然下落掀起风浪,被掀翻的土石在天上地下胡乱地飞滚,滚过活人滚过死人,滚过一切它们并不在乎的东西。
安卡苕瑞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阴冷,恐惧如山谷中的呐喊声被崖壁弹回又发散,只是它在这过程中毫无损耗,反倒成指数增殖——它看着不远处那面不改色的人类,心中惴惴:“而且,如果他们现在已经——”
“这不是你该想的事。”时云舒说着揪过安卡苕瑞的领子,迫使这个已然恍惚了的霍阿克雷人走出门去,“带路。不然再过几分钟,我们找到小七也没有意义。陆鸿影一旦失去人形,黑骨余不久将会砸烂这片土地。”
事实上,他们的确找到小七也没有意义了。
那间曾被落了锁的小屋如今又一次受黑骨余下落牵连而被砸歪了半边房顶和门扉,也砸坏了门锁。
两个人迈过厚重门锁进入房间,就只见不远处那摆满了大半个屋子的工具——用来约束、放血、切割的工具应有尽有、分门别类,还有用于供能的发电机、用于保鲜的冰柜,他们在这里发现了龙七潼仅剩的一颗头。
空荡荡的眼睛凝视着他们。他被摆在这里,成了最荒唐的一出黑色默剧。
“现在呢?”安卡苕瑞看向时云舒,“你要怎么做?”
时云舒不言语,他沉默着关上冰柜,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安卡苕瑞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尽管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有什么必要跟上去、跟上去有什么用,但它还是像开了自动跟随一样跟了过去。
它总是试图找个合适的可靠人物跟上去受其庇护,还会自顾自地羡慕嫉妒爱了恨了——真是好一出无用的独角戏。
“去找余挽辰。”时云舒是这么说的,他伸手一指他们来时的路线,“我们走的是你明天走的路线,对吧?”
这话听着真怪。
但安卡苕瑞听懂了。它点点头:“没错。”
“如果余挽辰所在的屋子恰好被黑骨余破坏,他逃出来的时候又恰好看到你,然后跟了过来,那么他只可能在那个方向。”时云舒又一指某个方向,“我们去那边找他。”
“找到他,然后呢?”安卡苕瑞懵懵懂懂地问。
时云舒看了它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他神情在这般环境下有种格外的凉,只兀自在这火焰四起而黑骨余不断于天上增殖的环境里带头开路,一路走过几间房屋,终于在其中的一间有了发现。
那是间上锁的房子,房子一侧被一颗黑骨余擦边砸过,有部分破损,但门和门上的锁还相对完好。
时云舒示意安卡苕瑞后退,自己则一脚踹向那木门脆弱的边缘。
门被轻易踹开,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幽灵一样自那幽暗房中冒出的人。
一个茂赛人,维滋利——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直冲着时云舒咽喉而来。
时云舒伸手欲挡。维滋利关节灵活,手臂一长又一绕,堪堪划烂对方掌心。但他却也没落得个好,被人顺着手臂纠缠而上抓住肩膀脚下一别失去平衡,又被一脚踹到了心窝口,倒在地上很久没缓过来。
时云舒拧着维滋利的手臂将其摁在地上,感到对方的关节在诡异地滑动,真是十分灵活。
他问:“小七是怎么死的?”
维滋利扯着嘴角无声地笑,时云舒见状拿过落在地上的匕首,低头一挑维滋利嘴唇,露出其内残缺的犬齿,让对方物理意义上的“笑不拢嘴”。
“你的牙是尼木卡掰断的?”他问,手上渐渐用力,“介意我再掰几颗告慰她在天之灵吗?在我老家有个词叫‘死者为大’,我相信你不会介意的对吧?毕竟她是你亲爱的小妹妹。
“而且,你看这都年底了,放人类圈也快过年了。大过年的你说我来都来了,大家也都不容易、都是朋友,我看你也是个孩子,你就给我个面子,我也是为了你好。好不好?嗯?”
刀尖切入牙缝、深入牙齿缝隙,带来缓慢绽开的疼痛。维滋利挣扎得愈发激烈,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然而舌头一动,就舔上刀尖。这下子他也不敢再说话,只啊啊啊着要对方松开。
“能说话了?你们茂赛不是这样告慰死者的吗?真可惜。”时云舒抽出匕首,“小七是怎么死的?”
“呸!”维滋利狠啐了一口口中血水,他龇着一副血淋淋的牙齿,又开始笑,“你们不是都吃了吗?还问我。”
“吃了?”时云舒愣了一下,神情变得更加空白,“你可真是个畜生。”
他手腕一动,匕首割开维滋利脖颈。维滋利就这样保持着被人摁在地上的姿势缓慢死去,血淋淋微笑的表情凝固在他脸上,一双黯淡下去的眼睛里是还未来得及发出的疑惑——怎么自己就死了呢?
确定对方已经断气,时云舒缓慢地站起身来。他蹭蹭脸上溅到的血,瞥了眼一旁呆立在那的安卡苕瑞,转身向房屋内走去。
这房子就像个密不透风的囚牢,没有光也不透风。房屋内侧整体被涂了厚厚一层怪异的涂料,时云舒用指甲刮刮,感觉这像是“红豆涂料”。
如今这红豆涂料也不知迭代过多少次、生产到了第几版本,早已不像当年在垂死之星上那般对余挽辰影响轻微。
现在这余挽辰被捆在房屋正中垂着脑袋,死一样的安静。
时云舒缓步走过去,他扒开那人的眼皮用手电光照照,又摸摸脉搏、探探气息,确定对方还有气。
然后他割开了对方周身捆绑着的绳索,感到那失去束缚的人体不受控制地倚靠在了自己身上。
时云舒大概能猜到这是为什么。他看到了一旁散落在地的许多根空针管,也许有十几根:“他们给你注射缓解剂了?”
直到明天余挽辰才勉强逃了出去——这也就说明,这就是此地仅有的全部缓解剂了。
余挽辰不说话,他甚至很难抬起一根手指,只能无助地靠在那里,呼吸微弱如即将被母兽抛弃的病弱幼崽。
时云舒摸着对方后脑的头发,一边手指尖习惯性地把那些细小的打结揉散、捋开,一边轻声细语地与对方打起商量:“小余。帮我个忙。”
余挽辰没有办法拒绝——字面意义上的——他没办法拒绝。
他感受着对方在自己头上的小小作弄,这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完全习惯了的细小举措明明带着惯常的亲密,却也在这般境地下令他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阴冷。
见对方没反应,时云舒缓慢地跪到地上,余挽辰也跟着滑下去。他艰难地抬头看向对方,过程里意识到自己的手中被塞了一把刀。
他使不上力,但时云舒攥紧了他持刀的手,使那刀尖指向自己心口。
门外,不断落地的黑骨余带来阵阵轰鸣。北方的山林又起火了,火烧得好大,今夜风向与明日不同,今天的烟被吹向了村庄。
恐怕他们都逃不掉了。
余挽辰的眼睛被门外火光照亮,那么亮,像悬着两座湖,水波将溢。
“……别这么残忍。”他气若游丝地喃喃。
时云舒语调轻柔,就同他平日里讲起甜言蜜语时的那种语调一模一样:“是你先开始的。你得为我们的孽缘负责,不是吗?况且,在普罗的时候,你说过会帮我,我信了。”
余挽辰说不出话。
身体的虚弱将精神也一并拉下深渊,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得不可思议,而时云舒已然濒临疯癫。
有太多他这一生经历的荒唐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狂奔,踏踏踏踏如一群狂奔向烈日朝阳亦或是深夜车灯的有蹄动物踩踏向他心脏——他在某个瞬间觉得这一切糟糕透顶,似乎自己在一切选择的岔路口都做出了最坏的决定。
但他没办法。他看着对方,眼睛一眨,眼泪就落到了他们彼此交握的手上。
时云舒看看他的眼泪和泪眼,忽然笑了:“算我求你?”
昏暗环境下背光看去他表情模糊又朦胧,余挽辰隔着泪幕看不分明,只恍恍惚惚影影绰绰见从外头走来个人——是安卡苕瑞。
“所以,你杀人了?”安卡苕瑞后知后觉地讷讷道,它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伸出脚去碰了碰门外维滋利软烂的尸体,像刚刚与现实接轨,“这是违法的。这是不好的。”
时云舒头也不回:“我们回到过去,这些都将不复存在。没有人能审判在不存在的未来中发生的罪行。”
安卡苕瑞闻言急切地又走近了些,它声音变得更大:“那你也不能这样做。难道法律无法审判,就可以肆意妄为吗?难道无人知晓,就可以胡作非为吗?即便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你杀死过他也是事实!就像即便龙七潼能够活下来,我们吃过他的肉也是事实,他的一部分会永远沉在我们的身体里。这样的罪行是刻印在灵魂中的。
“格鲁说过,杀人者会下到梵芝鸠卟二十一层地狱,不断攀爬没有终点的天梯,日日忍饥挨饿,被食腐禽啄食身体的同时又不断生长出血肉,直到喂饱千万万只无辜者化身的食腐禽才算赎清罪过……”
风将火种播至房檐,火已经烧过来了。
“那我大概已经在地狱了。”时云舒回头看向安卡苕瑞,“现在事情很难更糟了。不如你闭上眼睛,安卡苕瑞。”
安卡苕瑞没有闭眼。
在它身后,密密麻麻无数黑骨余颓然下坠,其中一颗就落到了它的背后,仿若有知般注视着这一切。
与此同时,时云舒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