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犯傻犯贱,犯贱犯傻
作品:《予你玫瑰》 第358章 犯傻犯贱,犯贱犯傻
时云舒顿时笑了:“既然都说是利用了,干什么要负责?我们各取所需、合作共赢,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你得到了申贵荣拥有的一切,而我得到了申贵荣的死。你不能因为得到的东西不如自己所想的美好、付出的代价要比自己想象的更糟,就把一切都怪在我身上。”
这可真是坦坦荡荡、大言不惭,直听得小丰怒从心头起,自草丛间像只愤怒的松鼠一样窜起来、扑过去,就着惯性将时云舒抵在墙边,恶狠狠地压低了声音,斥道:“你个渣男!”
“你这样讲容易造成误会。”时云舒说,“我爱人会吃醋的。”
“爱人?那个灰毛老头?也就他那种蠢货会被你这种人迷惑,他早都被申贵荣忽悠成了一条衷心的狗——喔呜……”
小丰要说的想必不止于此,而时云舒实在是不愿再听下去,便掐准时机恰到好处地将手指捅到了小丰的嗓子眼。
这一招相当不讲武德。
小丰顿时一阵发哕,喉咙口生疼,估么着是被指甲捅破了。他在一旁扶着墙好久没反应过来,心说时云舒真该去做个耳鼻喉科的大夫,到时候会有很多喉咙可以让他捅。
“骂我归骂我,他又没惹你。”时云舒颇有些嫌弃地看着自己的手,他四下里望望,招呼来piqu给自己的手消毒,“你不知道他从前在申老头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丰扯着破锣嗓子嚷道:“申贵荣留下的记录多的很。我知道的比你清楚。”
一旁,piqu尽职尽责地为时云舒消毒,还贴心地给了他擦手的湿巾。
时云舒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他走到小丰身旁掰过那人的肩膀(顺便蹭了蹭手),迫使对方正视自己。
“要是说把你带离卡米克这事,我的确有责任。”他说,“但其他的,我不好讲。况且,你认为自己继续留在卡米克,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好吗?继续留在别人的房子里,看早教小动画、吃吃零食,你那样就开心了?”
小丰沉默着,眼神游移。
崎岖疤痕为旁人读懂他表情平添了许多难度,光影变换间他看起来像哭又像笑。
“如果真要细细列个清单,数一数你如今这副模样有几个人需要分摊责任——你被鲨鱼牙丢下船,是因为你被缪依说服,帮她改了坐标。你怎么不去找她?
“再往前,是你先同缪依合作在卡米克下了飞船,是你自己躲进了扭扭号,是你选择了启动皂荚空间站自毁程序,是你把钉子钉进某个申贵荣的指头,是你走出了申贵荣们一同沉睡的地方,是上一个申贵荣让你诞生……
“这一切难道你都要向我追责?凭什么?就因为我们出身相似,又恰好都活到了现在?这是不是有些蛮不讲理?还是说……你嫉妒了?”
“嫉妒”这个词让小丰的眼角抽动一下,某种或许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情绪被人戳穿实在令他恼火,于是他甩开时云舒,理不直气也壮。
他说:“你现在这幅满满安全感的样子让我火大。”
时云舒了然:“哦。所以你真的只是在嫉妒。”
如此看来这小丰真是分裂。
他的一部分完全就是个成年人了,自己也在拼命做个大人,却还有一部分仍是个娃娃,甚至比娃娃更娃娃。
催眠教育无法弥补错过了成长的许多年,许多东西终究需要时间的积累和环境的推助。
或许就如小丰所说,“他们这种人”注定会存在缺陷。甚至本人都意识不到——或者说,不愿承认。
“你是旧人类。明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对你而言都那么陌生。你不被期待作为自己降生。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安稳地活着?”小丰定定地凝视向时云舒的眼睛,神情中有份不加掩饰的妒火,“凭什么?”
时云舒沉默下去,轻轻呼出口气。
他心说到头来,人人都会说“路是自己选的”。
可究竟有几个人,能在多少关键节点处有的选?
有几个人真的有机会、能力、余地?
半晌他冒出一句:“那要我帮你吗?”
小丰一愣:“什么?”
“我可以证明你不是申贵荣,你可以抛开这一切,你值得休息,你可以活得非常安稳——比任何人都安稳。
“你会非常安逸的。你是纯粹无辜的受害者,一条纯粹无辜的性命,只是因为申贵荣的贪妄痴狂不幸诞生,但凡有点良知的人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舆论完全对你有利,再加上尼木卡式的营销策略,即便申贵荣们现在都化了灰,但只要想,就总有办法能从申贵荣的遗留物中获得赔偿,那数字不会小的。
“也许还会有各界人士为了打造形象而为你疯狂捐款,说不定以此为契机还能成立‘克隆人保护协会’,虽然我认为从根源起克隆人就不该存在——你愿意吗?”
小丰张了张嘴,他看着时云舒,意识到这个人是认真的——非常认真。只要他现在点这个头,时云舒真的会帮他去完成这一切——别管是因为什么,总之他是认真的。
但小丰不是。
时云舒于是笑了:“你看,你放不下。你放不下好不容易夺来的钱、权、名和利,在庞大利益的诱惑下连夕绒绒个孬种都支棱起来想要守住一切,你这种人又怎么可能放得下?万事万物都有代价,行至这一步,没有任何人能不放弃任何东西地拥有另一种活法。”
语罢,他手轻轻一推小丰胸口。
他明明没有用力,却将那人推得后退了半步。
“想脱离申贵荣的身份可以来找我。想嫉妒就继续嫉妒。”他说,“嫉妒我的人很多。不缺你一个,也不多你一个。”
十一月的茂赛还是初春,气温有些寒凉。这地方昼夜温差也是不小,夜里天上那两颗红呼呼的卫星凉凉地凝视人间,夜母神的视线冻穿了大地。
这就是为什么余挽辰会追出去找对方。倒不是说他担心时云舒嫌那无字书太烦要将其就地掩埋,而是他出了房门被冻个哆嗦,想起对方穿得单薄,又听小丰说那人是腿着走的,就想着去给那人带件外套。
是的,他出门去的时候,也碰到了小丰。
彼时那小丰又蹲在稀疏低矮的枝丫中间,烟倒是不抽了,只是很专注地在生闷气,也不知在气什么,像只气鼓鼓的年迈马勃菇。
余挽辰夜里眼神好,一打眼瞧见了他,就问他有没有看到时云舒。
“我宁可没看到。”小丰哑着嗓子讷讷道,“我说,你看上他什么了?脸、身材,还是说技术?他应该没什么资产,总不会是因为钱?他中彩票了?”
这问题来得突然,并且出自这样一个人的口,还隐隐带着些不那么友好的底色。余挽辰一时愣怔,反问对方:“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而已。”小丰疲惫地站起身来,拍打着身上的灰,作势欲走,“不想说就算了。”
“你们刚刚碰上了?”余挽辰走过去挡了对方去路,“说什么了?”
“没什么。”小丰举起双手,“友好交流一下而已。”
余挽辰明显不信。
他冷淡地盯着小丰,思考有什么理由会让时云舒和小丰起冲突——细想来,理由似乎也不能说少。
“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小丰盯着对方绿幽幽恶狼一样的眼睛,给“他”字做了重音处理,“和那样的人相处,多累。”
余挽辰:“我犯贱。”
小丰:“?”
在他短暂的人生里,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自己骂自己。
小丰:“那他为什么喜欢你?”
余挽辰:“他犯傻。”
人很难估计一个人爱屋及乌的能力有多强,就像很难估计一个人迁怒他人的能力有多强。
但总而言之无论如何,这一刻的小丰神奇地对余某毫无迁怒,只非常冷静客观地确信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正常的好东西。
小丰:“你俩真是天生一对。”
余挽辰:“谢谢。”
小丰已完全不想再与这两个癫公之中的任何一个对话,他手一指某个方向:“他往那边走了。葬礼举行的那个方向。没开车。”
余挽辰一点头,转身去开了辆悬浮车走。
毫不令人意外的,余挽辰在尼木卡变作的白骨余旁看到了时云舒。
他过去的时候,时云舒正试图把无字书的一半书页卡进白骨余的齿缝,卡得那本可怜的书书页上字体都变得扭曲,已然不是人类能读懂的文字了。
好不容易把无字书卡进去,时云舒打着灯敲敲书页,问书:“她有说什么吗?”
无字书一时空白,这是属于它的沉默。
余挽辰这时下车过去把厚外套给时云舒披上,给对方披了个劈头盖脸,形象全无,整个人被过分厚重的外套淹没。那简直像一条冬天的厚被子。
时云舒挣扎着从衣服里探出头,又摸索着探出双手,那样子像从雪洞里探出头的动物。
“哪来的衣服?”他问。这衣服他之前没见过。
“之前有次出差时买的。”余挽辰说,“看起来很暖和,很适合冬天。虽然我最近一次看到雪,还是在过去的冬岚岗。”
“现在又没下雪。穿这个很热。”时云舒挥动着手臂,倒也没立刻脱下。厚厚的衣物让他的动作看起来像只花里胡哨的企鹅,“……老实交代。你还买过些什么怪东西?”
“怪东西?啊……你怎么定义‘怪’?”
时云舒笑了:“玩文字游戏呢?”
余挽辰趁机伸手将这只企鹅抱住,抱了个满怀,抱得死紧。他像电量不足的电子设备贴上无线充电器,将自己与对方牢牢捆绑。
时云舒回抱过去,听到对方说了句:“不久前也有人问我介不介意去星际联盟范围外工作。”
他当即一收手臂,勒得余挽辰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别去。”
“咳……我知道。我拒绝了。”余挽辰拍拍对方手臂,示意对方放松一点,“理由是作为已婚人士,我不想离我的丈夫太远。”
“非常合理。”时云舒拍拍对方后背,“拒绝的好。”
余挽辰被拍得眯起眼睛,心说即便是小丰认真来问,他也不晓得该如何把“喜欢时云舒哪里、为什么会喜欢”给讲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利利落落。
这事在太长的时间里被拉伸得太长,就像一块原本圆咕隆咚的面坨子被抻得太开,中间还加了越来越多的馅料、零碎,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被反复折叠、拉扯,越来越长、越来越丰富多彩——到了最后,它烤制成的小点心虽然量大味美,厨师本人却一时间总结不出足够简练的食谱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出来时遇到小丰了?”
时云舒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一顿:“你看到了?”
余挽辰摇头:“没。只是我出来时遇到他,他一副吵架吵输的样子。”
时云舒笑了一下,他把脑袋埋进余挽辰的颈窝,也不知是外套太厚还是对方体温太高,他觉得整个人都逐渐热腾起来,暖乎乎的有些冒汗。
“没吵。”他说,“聊了几句。怎么,你也跟他聊了?”
余挽辰简单总结了一下他与小丰的对话:“他跟我探讨了一下感情问题。”
“然后呢?”
“他不想继续探讨了。”
时云舒持续地笑,笑着笑着他无意中一瞥那不远处的无字书,注意到那上面好像多出了什么字迹,是茂赛的文字。
他赶忙松开余挽辰提着灯去瞧,又敲敲书页,问无字书写的什么。
只见那无字书上缓缓浮现一行大字:“她说:‘你们关系好得让人想吐’。”
时云舒怀疑地敲敲无字书:“这真是她说的?”
无字书:“我不会说谎!!要我讲多少次!!!谎言是你们这种生物的专利!”
时云舒看着面前三米高的白骨余,质疑道:“你现在还有呕吐的功能呢?”
余挽辰:“……重点是这个?”
面前那如雕塑般不动不摇的白骨余忽然缓慢张开一点缝隙,其中发出了轻微的一点声音,那声音略显尖锐,像指甲与玻璃摩擦——或许这就是白骨余的呕吐。
而后它再次闭合,其内传来似有若无的叹气声——又或者,那只是空气流动造成的错觉。
一开一合间无字书落到地上,余挽辰见状捡起无字书,把它再一次塞了回去。
他向白骨余问起正事:“尼木卡,你为什么要让莉莉荼去追踪碧奇卡?”
不多时,无字书上浮现出一行文字,非常简短:“她说:‘碧奇卡是十二哥的人。’”
“利兹文?”时云舒确认道。
很快,无字书上又出现了一行字:“她说:‘对。利兹文跑去拉弥若后,改名叫维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