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爱情故事”
作品:《予你玫瑰》 第353章 “爱情故事”
客观来讲,夕绒绒现在全无负债,还得了遗产,成了瓦伊姆家明面上的管理人。
在这样一个荒唐危险的地方,在这蛤喇喇庄园之内,她倒也能活得安稳,何况还有鲨鱼牙和缪依在。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似乎也没什么理由“得便宜卖乖”,讲些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疯狂的瓦伊姆绑票了之类的言论。
她也全然不再提自己想当爹又想当妈的事(她如今也的确爹妈都当),更不提什么茂赛人命短可悲(毕竟尼木卡已经死了),还有那什么同性恋罪恶肮脏(因为她们根本没有恋,大概)。
有些人看待与他人的感情并非是单纯将爱算作正数而厌算作负数,反倒更倾向于将爱恨绝对值相加,于是越是曾厌恶的到头来反倒对其情感更深。不晓得夕绒绒是否也算是这一类型。
模糊间,这似乎又是一出“受害者”最终依赖于“加害者”塑造的体系牢笼生活的俗套戏码。也不知这戏码是否传到第三人耳中,便会变作一普普通通值得讴歌的爱情故事。
人爱一样东西,也许会想把它永远绑在身边、小心束之高阁、肆意凌虐践踏、享受玩弄乐趣,亦或是为避免被他人抢夺而将其彻底摧毁。
但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人有自由意志,爱一个人,得尊重对方的意志。但显然,如果按照如此这般健全标准,尼木卡和夕绒绒堪称是十分陌生。
但或许没有任何人有任何立场对此多加评判,一如生活于水中的族群无论是语言还是文字中都不存在“干旱”——那都是外族的“舶来语”——人们无法谈论人们无法谈论的东西。
总而言之,或许如今在夕绒绒看来,自己曾经受过的苦简直是获得了以她观念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收获。
权责对等,甚至权大于责。那么如今,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虽然遭过棍棒但又确实得了糖果,那权衡之下受也就受着棍棒,糖果也就接着了。
某种意义上倒也算幸运。至少她在棍棒后确实有了糖果,其他人却未必。
“尼木卡临死前还像往常一样同我聊天。她很莫名其妙地提到自己的兄弟姐妹和长辈……她以前很少这样平静地提起他们。
“她说她的长辈之所以生下如此多的孩子,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基因太好,不多生几个很浪费。她说那是两个极端自恋的人。
“她还说,希望自己的孩子日后不要像她一样。她说‘腐烂灵魂的被拯救是有时限的’,就像被所罗门王关进瓶子里的魔鬼一样。
“最开始魔鬼说,放它出去的人可以得到一点金币。后来魔鬼说,要给放它的人一座金山。到了最后,魔鬼却说谁放走它,它都会立刻杀了那个人。
“她死之后,我这些天忍不住想,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当然,她一直都疯疯癫癫的,总是狂乱地到处发癫,说出什么都正常。但是,但是……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
夕绒绒没有再说下去。她喝干了一杯大酱色的饮料,又去拿了一杯沙茶色的。
非常微妙的,余挽辰能够理解尼木卡那话中的意思。
他也曾是那个故事中的魔鬼,也曾怀着某种“盼望”甚至“祈祷”,渴求获救或解脱。
可到了后来,经年累月被折磨的绝望、痛苦与麻木积攒成糟糕的肥料,使得骨子里的恶念徒长、颠覆爱恨、倒错情绪,他如一条恶劣弃犬般对所有人龇出尖牙——不然,他最初在卡米克时,为什么会首先选择将时云舒麻翻绑起拘禁,而完全不想着与对方谈一谈呢?
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时半刻——其实尼木卡也在想,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以不那么令人疼痛和折磨的方式待人?
可事到如今,再思考这些,又有什么用?
人已经死了。
“那只猫鼬虫怎么样了?”余挽辰岔开话题。
“它现在死了一样的趴在那棺材里。”夕绒绒说着,回头遥遥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它已经好几天不吃不喝了,现在也不肯咬尼木卡的尸身,应该是因为咬不动吧,就在那里趴着,搞不好最后它会给尼木卡陪葬——作为一只猫鼬虫,它年龄很大,牙齿已经很不好了。”
他们随着夕绒绒的视线看过去,刚巧看到缪依不知何时走了过去,站在那呆立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身上灰扑扑的羽状结构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还有些被拉扯过的痕迹,看起来像一只患了抑郁症的鹦鹉,快要把自己薅秃。
“尼木卡还活着的时候,我们都签了保密协议。”夕绒绒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时云舒,“缪依经营的情报网站上,绝不会出现你们的消息。”
“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消息?”时云舒眯着眼睛看她,“说来听听。”
他们从木铃铃赶来茂赛时走得匆忙,没机会追问维滋利当时没说完的话。
后来想想,能够知道当年在守卫之城上是时云舒救下了尼木卡的,就只有当时牙牙一起带过去的鲨鱼牙雇佣兵。
没有人能保证这里面不会有人把什么消息传出去。哪怕是牙牙也一样。雇佣兵间人多口杂,指不定谁会把什么消息秃噜出去。
“我知道的也不多。”夕绒绒说,“只是听说,很久之前你救活过尼木卡。噢,还有,最近听说你们之前去中空地带,有个蓝星原生种人类从灰门里跑出来了。你们人类奇葩还真是多。”
时云舒皮笑肉不笑:“这事传得还挺远呢?”
远远的,他们能够看到牙牙匆忙跑去了尼木卡的棺椁旁,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这年头再小的事情,只要有心传播,就能飞得比光还快。”夕绒绒低头用叉子戳向一块肉蛋糕,“同样的,天大的事情,只要想瞒,总也能压下来。就看谁力气大了。
“我听说尼木卡年轻的时候,在家里过得很差很惨。她被牙牙送回家后,就更惨了。她整个脑子都被家里人翻出来看过,一切记忆都被人当做笑谈。直到后来她开始管理瓦伊姆家,有关那时的一切记录都被她销毁……”
话说到这,缪依忽然从远处跑来,凑到夕绒绒耳边说了些什么。
“牙牙叫我过去。”夕绒绒说,“好像尼木卡的尸体出了点问题。”
夕绒绒匆匆跑远,缪依却没第一时间跟过去。她大概也是忙一上午饿了,就随手拿了点东西吃。
“好久不见。”时云舒说,“最终你还是到了茂赛。”
“你们好。”缪依那一张脸上满是温和驯顺的笑容,不见丝毫负面情绪也没有任何真实的喜悦,有的只是象征性的礼貌和生存经验造就的驯良,“毕竟现在再跑也没意义。我终究没能回避她的死亡。”
说来缪依此人的逻辑也甚是怪异。明明当初受人收买使得尼木卡被诱骗回茂赛的人是她,一定程度上她促成了尼木卡早亡的结局,可她却偏针对牙牙针对个没完,还声称是因不愿面对尼木卡的死亡而频频逃离牙牙等人的抓捕。
这样的行为与当初阿白弥对琉阿克的回避或许不可谓不是一种异曲同工——他们有着相似的虚伪,类同的懦弱。
“我以前很羡慕尼木卡。”缪依没头没尾地说,没有人知道她在对谁说话,“我来瓦伊姆家工作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想死,而这个注定比我短命的小孩却说自己要成为全家最长寿的人。
“她自由自在,有着自由的头脑,不像我,我在很早之前就被迫删去了头脑里的许多东西。诚然她生在这样一个荒唐家庭有她的凄惨,但这并不妨碍我羡慕她。
“我从小就被告知,‘活着是为了取悦上位者’与‘人被杀就会死’是同个程度的常识。而能够被权利上位者记住,便能实现我生命的价值,从而以另一种形式得到永生。
“我想活下去,我不满意现有规则却又无力改变什么,我不知道取悦他人之外的活路,我也不敢询问任何人,更没有书籍可以解答我的疑惑。
“但当我看到尼木卡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全然不同于我的生命——只是,我想或许她身上也没有我的答案。她帮不了我,最终我对她除了羡慕,就只剩嫉妒了。”
“所以你骗她回来?”余挽辰问。
“也许,一部分原因?”缪依笑起来,“我也记不清了。不过这事说到底也不能剥了利兹文的责任。我需要钱来给我的脑容量续费,利兹文能给我钱,条件只是我隐姓埋名假死,这交易不是很划算吗?
“至于被尼木卡看到我没死……我无法控制那局面,那是利兹文的恶趣味。他就是这样,对任何人都毫无怜悯。
“我以前还挺怕他的,又爱又怕。直到前两天牙牙跟我说,利兹文是假死然后从停尸间跑的,不着寸缕,赤身裸体——她给我看过那段监控视频,她说尼木卡之前说过,因为她哥太会给她找乐子,她才放他活到了现在。确实很有乐子,在看过那段监控之后,他在我心里的一切可怕都荡然无存。”
“利兹文?”这是个陌生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