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真可怜

作品:《予你玫瑰

    第336章 真可怜

    就只是因为这个——就只是因为一句话,他就在那种情况下通过一个又一个人联系了苏梦凉。

    没有人知道小丰究竟在那封控区里经历了什么。他伤得太重,那地方太险,也不知他这一身伤中有几分天灾几分人祸。

    他大概只在那地方受困十小时左右,但却比许多受困二十几个小时的人状态更惨。他如今看什么都恍若隔世,好像已经远离人间走了太久。

    “她是个离经叛道的人。而且她嘴好毒。她总在拼尽全力找别人身上糟糕的地方,用刻薄的字词讥讽一切。在被所有人抛弃嫌厌之前,她选择先所有人一步厌弃他人。”小丰是这样形容苏梦凉的,“而她现在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无经无道,那么离经叛道也将失去意义。所以从这一层面上讲,她才是最依赖规则存在的人。她破坏,然后她建立。直到未来某天,也许是她,也许是另一个她,会再破坏这一切。历史就是这样循环往复,直到时间尽头,我们通通都会坍缩为一个确凿的点。”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你们知道吗?”小丰漫无目的地讲述起来,“申贵荣之所以在卡米克利用那个mi什么的用缓解剂袭击你们,就是为了不让你们碍事。

    “他需要飞翔泥鳅上位,因为他知道su在狱中所为。他料到飞翔泥鳅最终会推广那个活动阶梯城市,而卡米克现在没有哪个地区有钱做这种事,卡米克需要钱。

    “现在什么东西来钱最快、拿钱最多、性价比最高?当然是与天空城有关的一切。飞翔泥鳅拉动资金的策划里有超过七成与天空城有关。申贵荣需要更多人被拉下水,一起来中空地带,一起去黄金城,他怕自己是99. 999%之外的那个0. 001%。”

    说到这里,小丰深呼吸了一下,呼吸动作牵扯得他胸腔一阵钝痛。

    他喃喃道:“人好复杂。这个世界好难应付。”

    看他状态太差,时云舒不打算再说些什么。他看向一旁的余挽辰,用眼神询问对方是否还有什么问题。

    不知余挽辰是否会为此感到心情复杂——他在四百多年后的这个时代中有相当大一部分苦难都来自申贵荣,如今这申贵荣就这样轻飘飘地变作个沉甸甸的金坨子,被小丰取而代之利用其名义将其送给苏梦凉当做建设卡米克的工程款,总的来讲这其实于所有人而言都不失为一个好结局,但难免会叫人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就好像自己追杀许久的仇人最后死于意外车祸还被第三方把全身器官给捐献了一样,有种轻描淡写又无处言说的荒唐。

    余挽辰回望过时云舒一眼,摇摇头,又转而开始执行治疗舱的继续治疗程序。

    治疗舱的盖子缓慢闭合,小丰就要陷入治疗性的沉眠。

    他神情仍有些恍惚。在盖子即将合拢的那刻,他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忽然将手伸出治疗舱,死死攥住了时云舒的手臂。

    治疗舱舱门当即暂停闭合,亮起红灯。

    时云舒看着那只手,以及那只手上蜿蜒狰狞的伤疤。那伤像被人有意一路烧过又像被化学品一路流淌着腐蚀过,留下的疤实在触目惊心。

    小丰问:“我以后该怎么办?”

    时云舒试图扒开对方的手,但那人力气用得意外的大。

    “不要问我。”他说,“这是你自己选的。也许在这之前,你该想好善后方案。”

    “什么善后?我没学过这个。我也没多少可选项。没人教过我这个。我只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在我有限的时间和认知里。”

    “那么就在离开不系舟号前,想一想。如果你能活着离开这里,那么出去后面临的注定是血雨腥风。

    “申贵荣涉嫌在重要实验数据上造假,几乎可以预想在座的每一条船都会告你。这次行动有监督船跟随,监督船也会控告你,并积极跟进一系列法律纠纷。巨额赔偿款也许会让申家破产。”

    “我根本不懂这些。”小丰露出个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我没有学过。”

    “你会懂的。你很聪明。不然你不会活到现在。申贵荣资源丰厚,你很快就能学会。”

    他终于扒开了对方的手,将其稳妥放置回治疗舱内。

    “……我真羡慕你。”小丰半哭半笑地喃喃,或许是精神疲惫加之伤重未愈,他身上某种远比看起来的年龄更小的东西一瞬间泛滥成灾,眸子里生出种实验动物似的空旷的绝望,“我们明明是一类人。可为什么你就可以顺利代替那个人,被他的家人养大,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为什么你不需要思考我需要思考的东西?为什么我只能自谋出路?”

    “羡慕我有什么用?”时云舒说,“在觉得好事落到别人头上时就羡慕,落在自己头上就觉得是理所应当。坏事落别人头上时至多只会有些象征性事不关己的怜悯,可等落自己头上,就要问‘为什么是我’。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好事坏事都是运气,哪个落到谁头上,都没准。”

    小丰还欲说些什么,一旁余挽辰重启了治疗舱程序,让它的盖子终于完美闭合了,于是小丰再次陷入沉睡。

    时云舒在原地站了一阵子,决定去冲个澡。

    “申贵荣”的许可已经公布,接下来需要的就是与其他各方船只进行信息同步,以及确定制造交叉通路建立二倍跃迁点的时间地点。

    由于联络网出现问题,此时不系舟号上的大部分人都已离船四散开前去与各方船只进行信息同步,这本就人少的船只上就更是显得空空荡荡。

    两个人行走在这空荡荡的、极为现代化的、设备精良的飞船内部,一前一后不言不语。

    余挽辰盯着终端上无法发出的信息前的红色叹号叹了口气,快走两步追上前方的人。

    时云舒正在看之前乙二看过的那份报告,现在那份报告已经更新。

    这次行动在全部船只都进入中空地带后统计过总人数和船数,不久前在联络网彻底断开前,大家又做过一次统计。

    非常简单的数学问题,整体幸存率现在已经不到上一次报告的75. 16%,只有74. 59%。

    即便是往好处想,也很难不考虑之后出去时,是否通过概率依然是75. 16%,甚至更低。

    鉴于现在真正的申贵荣已变身物资,他再也开不了口,也不会有人能告诉他们真正的实验数据是多少、如今的通过率究竟是不是意外。

    究竟是为什么通过率会比申贵荣公布的数据低这么多?

    当真是申贵荣冒险造假数据,还是行动时出现了实验室和拟真实践都无法预测、控制的变量?

    申贵荣曾意图销毁皂荚空间站中的申贵荣们,可他绝不会毁了自己,无论是物理意义还是社会意义。

    数据偏差如此之大,即便申贵荣本人能活着回去,也会摊上一大堆烂摊子。哪怕是他甩锅给研究员,也很难不会有人仍把他当作那个罪魁祸首,毕竟他在很多地方口碑都称不得好。

    ……会是因为时空乱流吗?那东西的确很难预测,也完全不可控制。时至今日遭遇时空乱流的人,能做的也只有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如果真是因为这个,那他们将毫无办法。没有人能保证在二倍跃迁点打开的时候不会突然出现时空乱流,这完全是当下人力说不能及的领域——没有人能控制时空乱流。

    但话说回来,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洗澡的时候时云舒将自己的一系列猜测通过语音转文字录入终端,想着之后写报告时得把这部分加进去——他讨厌文书工作,但该做的倒是从不马虎。

    等走出卫生间,直到走到那张原本并非分配给他的床位前,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走错了屋子——两个房间共用一个卫生间。他走错了。

    但很幸运的是,这间房间的主人并不在意他这不速之客的入侵,还对此接受得自然而然、理所应当,毫不客气地就把他拽过来摁床上抱着,把脸埋在他胸口,很久不做声。

    时云舒轻抓着对方长长的头发,又顺着往下捋,遇到细小的打结就慢慢地用指尖捻着解开。

    这于他几乎像一种新颖的解压游戏,他忽然很想劝说对方就这样把头发留长下去。

    “小丰有时候像个小孩。”他轻声道,“虽然他本就是小孩心智。只是不幸有着太大的身体,现在还顶着申贵荣的名号。不会有人对他有任何优待和友好。”

    余挽辰用耳朵贴着对方的身体,听那人身体里的声音,半晌他讷讷问道:“你不忍心?”

    “说实话吗?”

    “嗯。”

    “其实我没什么感觉。”时云舒没什么情绪地说,“我没什么余力可怜他。”

    这世界上的可怜人比星星还多,没人能有精力去可怜每一个。

    得是有什么样宽广胸襟和充足心力的人,才能成为同情全天下的圣人呢?

    “真可怜。”

    “他的确算不上不可怜。”

    “……我是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