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层层转包

作品:《予你玫瑰

    第316章 层层转包

    按小丰的说法,他本来迷迷糊糊的睡着,睡了不知多久,感觉越来越冷,最后冷得受不了睁开眼,发现自己所处的培养槽水位在下降。

    而就在培养槽外面,正站着好几个跟他长得很像,但明显比他年龄大的人——其实他一开始没意识到自己跟他们长得很像,是后来无意中照镜子时才发现的。

    外头估摸有十几个人,都大概是中年模样,一个个都瘦骨嶙峋又怒气冲冲。那些人原本都是赤裸的,后来又都找了衣服来穿,但衣服都是偷来的工装,长得都大差不差,小丰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小小的舱室内站着十几个人,小丰看到周围所有的培养槽中都已无内容物,看起来自己是最后一个出槽的。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赤裸,但又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找衣服,就捡了两块床单一样的东西围上了。

    他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感到茫然。他在培养槽中进行过催眠基础教育,但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也没有过记忆植入。他就像个早慧的婴儿一样对一切一无所知,并且因为并没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出过槽而感到对一切都不大适应。

    这培养槽高级得很,他有着在这个年龄段最恰到好处的肌肉含量,但他并不会用它们。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才学会走路。

    周围那些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们吵吵嚷嚷的,没几个人在意大号婴儿小丰。他们那时都很生气。

    其中有一个人——就叫他0号申贵荣吧——很生气地对另一个人说:“我制造你是为了让你帮我找到能延长生命的方法,不是让你再造一个自己把工作外包。”

    另一个人——1号申贵荣——回:“我找了十几年找不出,我也想活得更长。”

    然后又有一个人——2号申贵荣——说:“所以你就造了我?”

    紧跟着马上有下一个人——3号申贵荣——给了他一拳:“你还不是也造了我?!”

    被他揍的2号当即回了他一拳头:“所以我也算得上你生身父母,放尊重点!”

    1号申贵荣马上也给了2号一拳:“那要这么算我也是你的生身父母!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去做?”

    0号申贵荣立刻踹了1号申贵荣一脚:“这话该我问你!今年都哪一年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你在搞什么外包叠套?”

    这时又冲上去一个人——叫他5号申贵荣吧——梆梆给了0号申贵荣几拳,痛斥他的自私,说如果不是最初他对宇宙漫游时代人类永生的极端妄想,根本就不会出现这么多可怜的克隆人。

    6号闻言一肘子砸在5号脸上说他怎么有脸这么讲的。

    7号于是也送给了6号一个头槌。

    接下来更多的人加入混战,冲突愈发升级,到最后甚至有人开始抡起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攻击所有人——太多张一模一样的脸彼此相对,引发了所有人心底一些微妙的深藏的生存危机。

    到最后就只有小丰还在边上站着,他什么都不知道。而即便他知道一切,那造他的那个不知道多少号申贵荣也不在这里,因此也没有人去揍造造小丰的那个申贵荣的申贵荣,不过真混打起来也没人在乎谁是谁了,所以那个人当时也在挨揍。

    这就是小丰“出生”后几个小时不断在他身边播放的画面。他看起来是显而易见的谁也没得罪,得罪他的人也不在,没有哪个申贵荣来找他的麻烦,他又好奇心旺盛,就随手点开许多资料来看,用那些陌生的知识填塞脑子——在不远处不断的嘶吼、崩溃的大叫和摔砸声中。

    这间舱室主要用途就是保存“申贵荣们”,因此储存的资料也都与申贵荣本身相关。小丰在这里学到了许多关于申贵荣的知识,后来无意中看到了自己的脸,意识到自己也是“申贵荣们”中的一员,于是他决定做点什么——他没有其他那些申贵荣的记忆,也没有任何经验,所以他做出的选择与其他任何一个申贵荣都不同。

    他无视了那些仍在崩溃互殴的人们,打开舱室大门基因锁,开门跑了出去。

    后来皂荚空间站的负责人——大概是某个申贵荣的手下——发现了这件事,他的级别显然不够知道“申贵荣们”的事,吓得大惊失色,后来不知为何他下令封锁空间站,并开始联合许多内部工作人员击杀申贵荣们。

    当时陆鸿影人已经在皂荚空间站上,夕绒绒的登入申请也已经通过,为了避免被人察觉到异常,皂荚空间站没有拒绝夕绒绒的到来。

    再后来就是非常俗套的“太空大逃杀”了。从那间舱室中跑出来的“申贵荣”数量并不算少,但死在舱室内的也挺多。申贵荣们就这样与空间站员工们杀来杀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被小丰摸到自毁程序把那空间站给炸了个灰扑扑真肮脏,什么都没剩下。

    “一开始我总是被找到。”小丰最后说道,“后来我抓了个申贵荣,把钉子一个个钉进他指头,他才说起芯片定位的事,我就对着镜子自己把它剜出来了。还挺疼的。我不会后续处理,有点感染,再后来撞上你们叫缪依的那个女人,她帮我处理了伤口。再再后来等到了家——申贵荣那个大房子里,我又用了治疗仪,它才好得差不多。”

    当他讲起这种会令人幻痛的事,却满面平静,一派坦然。

    时云舒沉默片刻,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谁教你这拷问手法的?”

    小丰说:“我看有申贵荣对申贵荣是这么做的。”

    余挽辰并不委婉地道:“听起来催眠教育里并不包含德育课程。”

    “道德是被人为发明虚构的概念。是野兽在吃饱了之后为奴仆创造的枷锁。是当权者为了组织起大众而创造的集体幻想、抽象意义。”小丰歪过脑袋看向余挽辰,他一双年轻的眼睛看起来清澈又残忍,“这东西很容易泯灭。只要一个极端条件——甚至在很多时候都不用很极端——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这种复杂论调不会出现在催眠教育里。”

    时云舒说着逼近小丰,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他这样子还是很唬人的。他人生得高大,加之背光又是俯视,再配合上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当他不想表现得友好纯良,看起来比余挽辰更像个反派,还是放到游戏里血条会像音量键一样来回反复砍不完的那种。

    “这话你从哪学的?”他略微俯下身问道。

    “不是学的。”小丰尽可能地仰起头——他几乎是在用鼻孔看人,“这是我悟出来的。‘悟’你懂吧,有很多外星人根本不懂这个概念,没法翻译。”

    时云舒闻言眯着眼睛笑起来,但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一点都不觉得小丰的话好笑:“你怎么悟的?你才出生多久,一个月?”

    “你不要倚老卖老。”小丰嚷道,“岁数大了不起啊老头子?我告诉你我在申贵荣的数据库里看到了你的资料噢,我很清楚你们是什么人。”

    这个看起来实际心智要比他外表更年轻的青年人尽他所能用他能表现出最轻蔑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二人,虽然在旁人看来,他只是单纯在并不熟练地抽搐五官。

    打量一轮过后,他大声说道:“你们就是两个旧人类老头。而且一个曾经被申贵荣洗脑洗得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完全成了他手底下的一条狗,连吃喝都不能自主。另一个则是特殊医疗研究所出品,代替本体活下来的‘医疗用品’,你代替器官移植对象活到现在,比我更肮脏。”

    他或许是想要激怒谁,但遗憾的是在场没有人吃这一套——很多时候人们妄图伤人的语句,其实是自己最害怕的尖刀。

    时云舒幽幽盯着小丰的眼睛,他的尖刻连草稿都不需要打:“而你是在错误的时间地点醒来,不知道被套娃一样克隆了多少次的‘医疗废物’,基因指不定在这个过程里出现了什么变异。你原本的归宿是被装进带有生物危险标志的黄色垃圾袋打包送进蛋白饲料厂,就像鸡场里死掉的千万只小鸡,没有人会为你哀悼——不。鸡都可能有人会为它哀悼,毕竟这世界上有动物保护组织,但目前我还没听说有克隆人保护组织。”

    小丰像被噎了一样的沉默下去,视线游移。他应该是想要反驳的,但他截至目前的生活经验还不足以使他组织出足够尖刻的言辞。

    他最终只尽可能地扬起了头,梗着脖子硬着头皮说:“哈。我们这种人,从来都是这么刻薄的。对吧?”

    末了,他还很没底气地笑了一下。

    时云舒同样笑了一下:“这得分人。把自己的观点单方面强加在某个‘群体’的名号之上,并不会显得你更有说服力。别总说什么‘我们这种人’、‘他们那里人’、‘被以任何标准划分出来的任何人’,你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没有人真正属于哪个群体,不要妄图躲在虚伪的概念里扯面大旗寻找安全感了——虽然我知道,论心理年龄你还只是个小婴儿,但很不幸这里没人把你当孩子。”

    小丰近乎恨恨地盯着他,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