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探监

作品:《予你玫瑰

    第303章 探监

    时云舒陷入沉默。这不是他该回答的问题。有些问题即便有自己的答案,也不该在某时某地说出来。他不是卡米克人,他无权评判。

    苏梦凉笑容更大:“你还是那么小心谨慎。好会做人。”

    时云舒垂下眼睑:“我不是卡米克人。我无权……”

    “得了。也就余挽辰那个固执的蠢货会惯着你听你说这种废话。”苏梦凉轻描淡写地将他打断,“你总是有各种理由,去做各种事,或不做某些事。该做的你做,因为该做。想做的你做,因为你想。反之亦然。你总有理由,说到底不过都是权衡。”

    她现在已经能够流利地混用不同地方的语言,来精准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时云舒沉默片刻,平静开口:“或许我只是不想像你一样,进到探视间的那一头。”

    苏梦凉听到这话并未生气,反倒笑了一下,眯起眼睛,像对自己逼出了时云舒尖锐刻薄的本性而感到无比兴奋。

    真是糟糕的癖好。如今这苏梦凉四舍五入也已是奔三望四的年岁,她可真是长成了个糟糕的大人。

    “你认为你该被无罪释放吗?”时云舒反问回去。

    “谁知道呢?”苏梦凉摇摇头,“所有人都在做自以为正确的事,但也许时代一变,好事变坏事,忠烈变奸佞,也不是不可能。”

    时云舒想了想:“所以,你认为你做的是正确的事?”

    苏梦凉又摇头:“对于蒸发的土地、流失的财富而言,对于被搅乱生活、流离失所的人而言,对于那些不适应星光也不愿沐浴星光却被迫暴露在光下的人,当然不正确。”

    “后悔吗?”

    “我不知道。”苏梦凉短暂地斜眼看他,“我只知道,放在那个时候,那时的我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那样做。”

    “为了kaya-yomi?”时云舒想起之前看到的另一块横幅,“我看有人说,你将星光带去了kaya-yomi身死之地。”

    “好矫情又煽情的说辞。”苏梦凉翻了个白眼,“她当然可以被称作原因。但说实在的,现在有不少人就喜欢大搞特搞那些煽情戏码,只为了利用我跟我朋友们的感情为自己的目的铺路,完全拿我和她当工具人耍。死者的死亡就这样被生者赋予了看似温情实则功利的意义。我鄙视这个。”

    见苏梦凉情绪陡然变差,时云舒换了个话题:“你现在还画漫画吗?我上一次登录你以前发表作品的网站,看到有团队把融入你风格和设计的新作卖得相当不错。知识产权的官司现在比以前好打,你可以告它一笔。”

    “不画了。”苏梦凉摇头,“官司……等我出去再告吧。我在里面看不到,不方便收集材料。”

    “不想画了?”

    “不。只是……”苏梦凉短暂地看了温红豆一眼,“我想现在我有优先级更高的事情要做。或者说,虽然我认为‘艺术革命’也很重要,创作应当归还人民,但这在漂浮之地消失后是必然的结果。即便什么都不做,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出现造梦工厂了。之前ai生成的一些东西污染了数据库,导致出现很多假的东西却被人以为是真的,尤其是孩子和老人很难分辨,甚至有因此而造成的事故。而且现在没有那么多冗余的人力资源可以被浪费在无用的艺术流水线上,也没有那么多人需要那样的工业化生产创作品,更没有哪些人有足够的号召力再把一群人聚集起来,叫大家毫不迟疑不加思考地继续做那些在现在更显无用的事。现在人人都在怀疑一切、质疑一切,人人都想挣脱掉某种东西,却又不得章法。”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飘得更远,几乎显得有些涣散,语气如同梦呓:“久违的瘟疫和饥荒让所有人都脱下了麻木温吞的外壳,现在的卡米克就是纯粹的人造密林,林子里什么都有。就像宇宙是个臭水沟,每颗星球都是漂浮其中的大小件货和垃圾,被引力拉扯着不得自由——自由——你们听过那句话吗?‘我们都是自由的奴隶’,我们自以为自己是与旁人不同的某个个体,但其实大家都没什么不同也没什么特殊。我在牢里听过一句话,‘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是进化最大的失误’,而抵抗自然是最大的自由意志,但我想自然造物的抵抗也属于自然……”

    温红豆忽然打断了她的神游,问了个极其脚踏实地的问题:“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苏梦凉回过神来,老老实回答:“出去的话就是上天空城。我有过相关经验,虽然‘相关’得非常荒唐,但显然不会有人关注这一点。天空城好危险,我有几次感觉要死了,不过总之没有死,还减了一点刑。在里面的时候,我一般是在流水线上做工,给各类仪器装配件,这种工作繁琐无味重复无聊,既不能完全放空也没价值叫人完全投入,我认为ai的出现最应该解决这种工作。然而从前在卡米克,ai被大肆用于艺术创作,ai已经过上了人们想过的生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终结者——噢。对了。我休息时间还会看看书考考证件。”

    “证件?”

    苏梦凉一点头,她的眼睛忽然亮了:“啊。我现在有机械工程制图职业技能一级证书。还有……嗯,反正,我这几年学了不少东西。”

    她看起来与五年前不大一样了。不光是外貌。她现在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一副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又不知要去做什么,于是最后就惶惶然地胡乱做点什么的样子了。她神经质的刻薄被压抑进骨子里,沉积出了一根支楞巴翘又意外牢固的脊梁,虽然身心状态半死不活,但却意外的目标明确——诚然,她现在也时常表现得对全世界都不满意。

    这时候苏梦凉身后的门忽然开了,有狱警拿来了一套防伤防吞的餐具,还有一只被透明泡泡包裹起来的保温壶。壶被狱警打开,里面的是温红豆带来的红豆沙,她是在来的路上熬的,搞不好现在还温热着。

    “哇。”苏梦凉的眼睛更亮了,“这是传说中的红豆沙?”

    温红豆点头:“嗯。里面都是你能吃的东西。”

    “谢谢。”这是从与他们见面开始苏梦凉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纯粹快乐的笑容,“谢谢你们能来看我……对了,吴二三有消息了吗?”

    温红豆又一点头:“鸿影去接她了。和小七一起。”

    “这么好?有机会我想见见她。”苏梦凉舀起红豆沙开始大吃特吃,“还有小七。可惜了余挽辰不让进……陆鸿影见不见我倒是无所谓。”

    温红豆轻咳了声:“本来她这次也要来的,只是临时有事来不了。”

    苏梦凉不咸不淡一摆手:“无所谓。她在我的‘想念排行榜’里是倒数第一位,我不在乎。”

    她这边呼噜噜把红豆沙吃完,身后的门又开了。有狱警抱着一叠衣服进来,将其递给了她。

    那看起来是大家给她带来的衣服。

    时云舒原本没觉得这有什么,只当是正常的流程。但一旁的温红豆却忽然坐直了些,还偏头看了眼斜上方墙角处的监控。

    “怎么了?”时云舒问她。

    “之前从没在这种时候把带来的东西交到她手里过。”温红豆低声道,“有点怪。我不记得狱方规定有改。”

    时云舒于是也下意识地坐直了些,他看着玻璃那头的苏梦凉,那人正在狱警的注视下一件件翻看那些被折叠整齐的衣服。都是些五颜六色的里衣,只被允许穿在囚服里面。因为这地底常是潮湿阴冷,监狱方资金有限,所以这样的物品是允许探监者带给服刑人员的。

    然而她翻着翻着,翻到倒数第二件,那衣服与衣服之间却出现了个现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是一小袋熟红豆,因为被烤干而有些表皮脱落。

    苏梦凉茫然地拿起那只袋子,看向玻璃另一头。

    此时另一头的时云舒和温红豆已经站起身来,如临大敌。

    ——这豆子,之前分明是被放在安检处储物柜里的。现在怎么会出现在她那一叠衣服里?

    一瞬间无数个毛骨悚然的念头钻入脑海,时云舒开始对着自己这头的监控笔画“终止探视”的手势,而温红豆也敲碎了离自己更近的紧急按钮。

    一时间警报声四起,而就在四处惶惶然的警报声中,玻璃那头的苏梦凉像是有些喘不上气似的抓着脖子,又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用手支撑着台面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呼吸,却最终还是缓慢地滑到了地上,身体痉挛、不省人事。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狱警直到这时才俯下身去,给她注射了不知什么东西,又一把将人扛起,利落跑出玻璃那边的门外。而另一个始终坐在苏梦凉斜后方的狱警也随之跟了出去。

    时云舒猛然冲到自己这一侧的门前,试图离开这里。这门却像是焊死了一样,完全无法打开。他尝试将门撞开,然而这门的质量真是相当不卡米克的坚实。他们现在身上一点武器都无,门口对外的通讯设备按遍按钮也没能招来什么工作人员,探视房间内没有信号,现在他们完全无法与外界联系——

    “砰砰!”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紧接着门口的视讯屏幕一下子亮起,余挽辰顶着半张脸的血出现在那。

    “退后。”他说,“我得把门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