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老土得让人心酸
作品:《予你玫瑰》 第294章 老土得让人心酸
这件事当时只占了新闻报刊里极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没有人在意更不会有人记得。
但缪依作为当事人,记得非常清楚。
十五年前,缪依的踱嬢死亡。缪依与踱嬢说不上是相依为命,更多的是避无可避。踱嬢年龄大了,加上记忆卡手术做了也有些年头,或许是疏于保养,有些老糊涂。她常常会在夜里大喊叫缪依过来,要她现在就去找奶农家要些新鲜的呱奶。又或者她会在缪依做任何事——哪怕是她正在洗澡——的时候,疯狂尖叫直到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
酒馆踱嬢是缪依继母的妈妈,她也不晓得自己爹那一家子去了哪,听说是为了赚钱跑到大城市去,却最后把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都忘了。后来缪依的继母进城去找他,也再没回来。
缪依知道踱嬢的死亡不正常,但她不确定。她那时对死亡还没有经验,她不晓得人死前不吃不喝不呼吸是不是正常的,或许是吧?不然人怎么会死呢。灰方房的巴摩耶帮她操办了踱嬢的葬礼,她却没有到场。
她不敢去参加葬礼。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死亡。踱嬢下葬时她的脑子里不断地盘旋着盘旋着过去踱嬢还未老糊涂时的样子,她曾经少有的一家团聚的时刻,那些美好的时光令人恍惚。
她开始后知后觉地想念踱嬢,她想见她,但又觉得或许自己想念的并非哪个个体生命,而是一段回不去的美好时光——说到底,怀念的究竟是人,还是那段日子呢?
她想见她。但不是那样狼狈老去的她,更不是死去的她。所以她没有参加葬礼。
缪依为自己无法面对死亡和自己对踱嬢的冷漠感到痛苦,她没有信仰,她只想与巴摩耶作为朋友谈一谈。他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她用非惯用手写字,并未署名,以此当做他俩交谈的暗号——她以为巴摩耶能懂,但她显然高估了他。
巴摩耶认为,那封信是来自镇上脱衣舞郎的威胁信。那个傻乎乎的天真的“脱衣舞郎”,他原本是在哪个大城市里读书,阴差阳错签了个非官方助学贷款,利滚利还不上,到最后欠了一屁股债,书也没读完,还拿记忆卡空间做了抵押,就那样灰溜溜地茫茫然流浪,一路流浪到达洽镇,被镇长接纳,在这地方住下了。他什么技能也不会,但盘靓条顺长得好,虽然没学过跳舞,但扭一扭脱几件衣服也会有人捧场,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路下行,被所有人踩在脚底,还误以为那巴摩耶是什么正人君子,觉得自己能获得救赎,被对方拽到阳光下。
刚好,几天前巴摩耶约了销售员在同一天见面,而销售员又把巴摩耶的信件当做了威胁信。
怎么就这么巧,同日,罗尔姐妹中的妹妹在仆子的怂恿和帮助下杀死家人,罗尔姐姐发现后打伤二人并带走妹妹,因为天色已晚又有些下雨,她决定到缪依这里来住一晚,并切断了妹妹与外界沟通的可能——但妹妹还是想办法联系上了仆子,告诉了仆子自己的所在地。
其实妹妹没想那么多。她脑子不大正常,只想姐姐能解脱,连带着仆子一起三个人远走高飞也不错,至于除此之外谁生谁死都是小事。
但她没想到的是,仆子的确想跟她远走高飞,却不想带上她的姐姐,而仆子对生死的态度就同她一样随意。
于是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巧合得要命,荒唐得异常。
巴摩耶给脱衣舞郎灌下毒酒,销售员捅死了巴摩耶,罗尔妹妹杀死了挟持着罗尔姐姐的销售员,仆子又趁机杀死罗尔姐姐,最后罗尔妹妹开枪射击仆子,过程里火星溅到破裂酒瓶中流出的烈酒,引发一场大火,木质结构的屋子烧起来快极了。最终仆子死亡,罗尔妹妹自杀。
活下来的只有缪依。她看到了一切,因为这栋小楼里藏着无数监视器,她看到了一切。她看到傻乎乎自以为能够解脱的脱衣舞郎喝下信任之人递来的毒酒,看到表面正直内里腐烂的阴狠之徒杀死信任自己的人,看到不择手段的恶毒之辈亲口承认自己害死踱嬢的罪行,也看到恶而不自知的天生坏种们拿人命当儿戏。当然,还有不知是不是因为忘记了与自己的交情,而背叛自己的朋友。
那一晚发生的一切真是相当精彩。等到凌晨时分,治安官姗姗来迟,带走了唯一幸存者的同时,也遵规守纪地把刚刚年满十五周岁的缪依的记忆卡无限空间使用权注销。由于事情发生得突然,缪依并无权选择留下什么、删除什么,一切都是随机的,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她的生存——毕竟她还小。这年头任何地方都对小一些的人有点优待,哪怕只是象征性的。毕竟他们还有无限可能。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卦子——或者说缪依仰头看向时云舒,她的神情如此平静驯顺,就像无罪且遭压迫伤害的羔羊或鸽子。
她依然希望让一切按照原本的发展进行。哪怕中间过程多有波折,但只要没有特别大的变动,那么这段回忆就不会坍塌。
她始终在试图让一切都按照自己记忆里的轨迹去行动,哪怕人没被杀,她也要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尼木卡让我送一颗子弹进你的脑袋。”时云舒举枪指向缪依,但却并未对准对方的脑袋,“我跟她讨价还价。我说我不是茂赛人,我不干夺人性命的工作。最后她做了让步,让我把你带回去见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缪依依旧语气平和地说道,她一瞥不远处正乱作一团的余挽辰、销售员和罗尔姐姐,“巴摩耶先生、销售员先生,你们要杀的人,都还没有死啊。”
余挽辰没反应,倒是销售员被这话惊了一跳,他胡乱地去拿落到一旁的枪,被余挽辰抢先一步夺了攥在手里,指向他。
这可真是尴尬的局面。现在时云舒和余挽辰已经脱离开这段回忆的剧情,但周围五个人都还深陷其中。
需要有些极端偏离原有剧情发展的事情发生才行。必须得使得这一切与原有事件相差过大。可是该怎么做?
“你怎么会在这里?”余挽辰阴沉沉地瞪着阿白弥,“自首了,还是被抓了?”
卡祺、苏梦凉、曲亩都在蹲牢子,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天空城相关事物有过接触,参与进什么行动里用功劳抵消刑期也再正常不过,从前吴二三就干过这事。阿白弥就更是专业对口,他以前可是天空城向导。
仍处于销售员身份中的阿白弥咆哮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你才自首被抓!”
时云舒这时候偏头看向余挽辰:“醒了?”
余挽辰一点头:“醒了。”
“太好了。”时云舒好像真的松了口气,“让我把你揍醒,我还真有点不忍心。你不知道我揍洛缇斯揍得有多狠他才醒来,他肋骨好像裂了。”
余挽辰现在明白那个鞋被卡在杂物间里的人——那个被时云舒从后门放走的人,原来是洛缇斯。又是他被揍醒,真是不幸。
“现在该怎么办?”时云舒举枪对着缪依,他视线略微偏移,看向一旁因为被自己踹太狠而倒地不起的曲亩,以及傻站在那的苏梦凉——这可怜的卡米克人,卡米克离这里太远,算算时间她可能根本没来得及喝上温红豆给她带去的红豆沙。
要把所有人都揍一遍吗?可是面对外星人他着实有些拿不好力道。万一打过火了,会不会被起诉说种族歧视?
这边时云舒还在思考诸如被起诉了该怎么去找靠谱律师一类完全偏离重点的问题,那边余挽辰忽然回身伸手扳过他的肩膀,一点不客气地拽着他的领子凑过去亲他——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匆忙将下意识调转向对方的枪口指向了天花板。
这是巴摩耶绝不会当众对脱衣舞郎做的事,放在这段回忆里,这属于严重的人物性格偏差。这是在场的所有人物都不可忽视的过分偏差,并且是缪依绝无可能解释得通的那种。
“……我的老天。”遥遥的传来缪依轻轻的咕哝,“尼木卡哪里找来的俩神经病。”
回忆在崩塌。
周遭的楼梯、楼板、房门、房间、窗外的雨、人们身上的衣服,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塌陷,就如同沙做的堡垒,大浪扑来湮灭一切。
有谁开始呕吐,一个又一个人开始呕吐,人们发出作呕的声响,整个人如同被榨干了般挤压着不属于自己的经历。
直到整个世界化作一片纯白的沙地。余挽辰终于松开了对方。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知后觉自己的后脑非常痛,或许之后得剃掉一些头发,再缝上几针。
“太恶心了。”不远处,苏梦凉哑着嗓子发出了令人怀念的刻薄声音,“老天。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在搞‘真爱之吻拯救世界’那一套?老土得让人心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