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为了什么?”
作品:《予你玫瑰》 第276章 “为了什么?”
又过两天,余挽辰回到茂赛墨柯国,其所乘飞船短暂停于空洞停泊港。他原本打算一路自行返回蛤喇喇庄园,但关机数日的终端在飞船上一经打开便遭时云舒信息狂轰滥炸,最终他选择在到达停泊港前给对方发送了定位。
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时云舒驾车前去停泊港接人。
路上他开了广播,里头恰好传来两个本地电台主持人在讨论目视之城的探索行动的声音。
每一次伤亡惨重的探索行动都会引发外界的激烈讨论,吸引来一波极大的反对声。反对者大多持有“我们与天空城就这样谁也不沾谁,大家相安无事一辈子,过好当下,以后要是天空城突现什么异常就相信后人的智慧”之类观点,而支持者则总在高呼“勇气的赞歌、相依的祸福、生命的进步、科技的解锁、宇宙的末路”。
越是有争议性的话题越容易引发热议。有的人在担忧这个、可怜那个,有的人在探讨得失、将一切置上天平,有的人穿梭于不同的言论之间、妄图借机谋利,还有人只是纯粹想借此发泄情绪——当代社会生活压力总是很大,即便很多时候很多人在很多事上并讲不出个所以然,也做不了什么,但在虚拟世界里,谁还不能讲上两句话呢?
“……说真的没事找事做什么呢?搞得现在连植入天贽这种事都开始流行化、泛滥、内卷。从最一开始人们就不该登上最初被发现的那座城!还记得星际战争里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吗?有多少星球的居民到后来不得不移居外星?天空城是一切的开端!是悲剧的起点!是甜美如毒药的果实!老天啊……希望这次联合探索有让参与者明白,生命渺小!何苦如此!”
“但这也是人们不屈不挠、勇往直前,极具生命力和探索欲的具象化体现,大家是在竭尽全力掀开世界之书一角!天空城不是战争的原因,生物的劣根性才是!人们有权利探索世界,我们不该批判这种行为,如今有多少生命、便利和技术是建立于那些神奇的物件之上?最简单的例子:前些年卡米克闹饥荒的时候,如果没有各方人道主义救助送去的数十万只米半碗,那么恐怕卡米克将宣告灭亡——”
“或许卡米克的灭亡本就是自然选择天道如此!从卡米克滥用天贽这就是注定的。还记得黑幕和飘飘吗?这是卡米克悲剧的根基。”
“悲剧的起点难道不是什比克殖民卡米克?难道不是种族冲突、人口过量和资源战争?”
“哈!外星人才会讨论这些,茂赛人不讨论!”
“这倒也没错,毕竟我们从不假装自己是‘好人’,也不会探讨冲突和拥挤。”
“我们只会直接抢!抢不过就跑!”
“没错,然后被杀就死!不过而已。”
电台主持人就此达成荒谬的一致。
前方到达空洞停泊港停车场,时云舒关掉广播,刚巧看到余挽辰正站在那等着自己,脚边还躺着个疑似劫匪的东西。
车开过去,余挽辰弯下腰把疑似劫匪的东西拖行至非车道区域,还在那人身边立了个标志物防撞,然后才绕到副驾驶来上了车。
他看起来状态有些微妙的糟糕。这种糟糕并不很显而易见,而是极为隐晦地散落在每一处细节里。比如他乱糟糟的头发、难看的脸色、满是倦怠的眼睛、抿起的嘴唇、手上的擦伤、紧绷而略显僵硬的肢体动作、疑似被清理过但依然沾有不明痕迹的灰扑扑的衣服。但他的整体神态却仍在极力表演着可控,就像每一个面对数不尽的烂摊子又不得不支棱起来的人,到头来似乎也没什么力气咒骂反复无常的生活,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干笑一声。
时云舒短暂地偏头瞥了对方一眼,恰好这时余挽辰问了句:“夕绒绒那边怎么样?”
“目前一切顺利。”时云舒缓缓将车驶出停泊港的外来车辆停车场,“他在完全不会开飞船的情况下,靠着两个机器管家和自动驾驶,飞了十一天,飞到皂荚空间站,陆鸿影已经见到他了。但最近几天没有消息,不知道他们那边遇到了什么。”
余挽辰沉吟片刻:“这也太顺利了。如果幕后主使的最终目的只是为了杀死尼木卡,那在路上把夕绒绒灭口是最好的选择。死无对证,不用付他钱,更不用还给他记忆卡。现在这样只会更容易节外生枝、被人顺藤摸瓜。这可能是陷阱。”
“又或者这只是文化差异。就像在茂赛很多时候杀人合理合法,闯蓝灯却会面临巨额罚款。”前方蓝灯,时云舒停了车,“我们的思维方式太‘蓝星人’了。”
“……的确。”余挽辰想了想,既然有像茂赛这样抢劫合法但抢完不上税将会面临逮捕的地方,那么有些人会雇人杀人但对这位临时杀手仁至义尽交还押金付全工资似乎也再正常不过。
“也许每一个族群社会制定下的规则在外人看来都会有荒谬的地方,但身处其中、生活于此,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大家都必须遵守。”
哪怕是像卡米克依靠飘飘和黑幕建立起的扭曲规则,即便是有认为这不合逻辑的人把一切都搅了个天翻地覆,到头来却未必能单靠这般行动使卡米克变得更好——单靠摧毁是不行的,即便摧毁能解决某些部分的问题,但一切行为都需要善后。过去的苏不懂这个,她从前根本会不考虑未来。
俗话说“代码能跑就别动它”,这话或许放在哪里都有道理。这样的行事逻辑必定能带来息事宁人的安稳,也可能会为未可知的某天埋下摇摇欲坠的种子——谁说得准?站在当下的人是无法预测未来的,只有身处未来的人才能够定义过去。
“你那边怎么样?”时云舒随口问道。
余挽辰张了张嘴,他似乎有不少想说的,但落到嘴边却只是一句简短的:“令人难过的熟悉和惨状。”
五百年前与五百年后,即便科技进步,牺牲也在所难免。那些飘飘然的巨城里有太多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和太过庞大的未知,即便是五百年后,人们面对天空城,也依然如盲人在摸嵌着满身金银珠宝和利齿剧毒的大象。
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余挽辰打开了广播,然而好巧不巧那广播里还在探讨最近一次关于天空城的大型探索行动。
“……众生跨越百年,一次又一次登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杀人巨城,究竟是为了什么?这究竟只是傲慢者的自讨苦吃,还是不屈不挠的勇气赞……”
后面的余挽辰没听到。时云舒忽然伸手把广播关掉了。
“‘为了什么?’”余挽辰看向主驾驶上的人,“这的确是很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对我只是一份工作。”变灯了,在茂赛红灯行,车子于是继续前行,“我那时可选余地不多。”
他那时候不过刚中学毕业,本就眼界有限又突逢变故自己把自己扫地出门,此前建立起的一切认知和长久以来锻炼出的所有生存策略统统失效,碰巧这时一个机会找上门来,他想不到更好的选择了。那时全世界都在关注“外面的事”——蓝星之外的星星,宇宙里乱飘的大城,只会在幻想故事里出现的星际乱斗,一切都是崭新的充满变化和机遇的,当然也充满危机——他想不到更好的选择了。
“只是一份工作,你却可以为它付出生命。”余挽辰的话音里带着某种怪异的叹息,“真是个好负责任的老好人。”
时云舒忽然笑了:“有个不错的理由寄托性命不是挺好的?而且这理由很正当且体面。”
这话令余挽辰一阵哑然,半晌他缓缓问道:“那你现在呢?你有的选了,还会想跑上天去吗?”
“你呢?”灯蓝了。时云舒停下车看向身旁的人,“你又是为了什么?我是说现在。”
从前余挽辰执意进入天空城调查处是为求潘城真相。而如今一切真相早在他迷失深空时通透明了,他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现在是我没得可选。”余挽辰是这么说的。
“你明知道你有的可选。”时云舒反驳道,“的确也许选项不多。但你不再是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小孩,世界这么大,在哪里不能生存?”
余挽辰当即反驳回去:“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选择让尼木卡给你搞个假身份,从此这一切天空城的烂摊子都与你无关?”
“我想为五百年前的工作画个句号。我自认是个爱岗敬业的大好青年。”
“你明明也放不下。”余挽辰少见的咄咄逼人,他声音变大了些,“黄金城里躺了多少人,望乡号里躺了多少人,这句号是你写一份报告就能画上的?如果你真能把它画上,倒好……”
时云舒猛然打断对方:“话说回来,我怎么选跟你又没什么关系,你大可以——”
余挽辰同样打断对方:“你明知道我不可能选跟你不一样的路。”
“所以现在这事还成了我的责任了?”时云舒的声音里带着大写的“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变灯了,车一时没动,后方车辆猛撞上来示意时云舒快走,直撞得他俩险些飞出窗去。
“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时云舒猛踩油门倒车撞向后车,然后才继续向前驶去,“别把你的选择赖在我身上,我担不起。”
余挽辰这一遭被一撞又一撞了个七荤八素,撞得他没多余精力修饰措辞,撞得他摇摇欲坠如快递车里倒瘫的蛋糕,只得扶着门把手呕吐真言:“我从没说这是你的责任。我选的就只是我选的,跟你没关系。只是我们明明大方向一致,我又真的很不想离开你。”

